幾個小時前,韋恩莊園地下,蝙蝠洞。
布魯斯在工作臺前研究從康斯坦丁那兒收繳來的萬魔之盒,達米安盯着他父親寬闊挺拔的背影,神情複雜,迪克抱着胳膊靠在二樓的欄杆上,凝視玻璃儲物倉中的某個並不起眼的紀念品。
氣氛凝滯得可怕,但沒人想先開口。
打破僵局的人是阿福,他在內線裏聽到了全過程,此時送宵夜不過是個打探的藉口,“老爺――”
“你盯一下鑑定結果,大概再有八個小時就能出來了,”布魯斯拿着盒子走到一個空的玻璃倉前,把它鎖進去,“天亮後我去一趟大都會。”
達米安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
阿福放下托盤,沒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抖,“是瑪麗安娜夫人嗎?”
迪克脫離放空狀態,將視線投向樓下。
布魯斯用力捏了捏眉心,“……我不知道。”
時間回到現在。
“你來的不巧了,”克拉克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真的不在。”
布魯斯不置可否,他端坐在與自身氣質格格不入的布藝沙發裏,雙手捧着杯冒熱氣的速溶咖啡當暖寶,雷達般的銳利視線光明正大地從左往右掃描整座起居室,神情嚴肅得彷彿正置身於某個兇案現場搜索犯罪痕跡。
小喬在克拉克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去上學了,肯特宅裏就剩下兩個大人。
“她說去散散心,晚上回來,”克拉克沒在意布魯斯的沉默――蝙蝠俠一貫這樣――他端起果盤,抽出壓在下面的紙條遞過去,“喏,這是她的留言。”
布魯斯終於露出一點感興趣的神情,他收回目光,接過紙條,拇指輕柔地撫過被水浸溼的皺痕。
紙是從手賬本上隨意撕下來的白紙,字體是優雅華麗的斯賓塞體,墨水的牌子看不出來,或許是自制的,能嗅到隱約的花香。
一般人很少注重字形的優美與排版格式,拼對就行了,反正只是交流工具。在布魯斯的印象中,除阿福之外,也就只有傑森在小時候因爲感興趣而練習臨摹過一段時間的銅板印刷體。
短短一行字,布魯斯盯着研究了好半天,直到克拉克無聊得都快睡着了,他才結束欣賞,認真將紙條摺疊成邊緣整齊的小方塊,裝進襯衫口袋裏。
“客廳是你打掃的?”布魯斯問。
克拉克:“……是阿黛爾,她昨晚睡不着,就……嗯……她還會做飯,做的可好了。”
這倒是沒想到,畢竟自己和瑪麗安娜都是炸廚房的好手。布魯斯目光閃爍,他點點頭,又問:“我能看看她的房間嗎?”
說這話時男人搭在咖啡杯上的十指無意識地收攏,搪瓷杯壁上色澤漆黑的印花襯得他的指尖更顯蒼白。
克拉克眼神飄忽,“你知道的,我們家一貫不提倡這種趁着孩子不在偷溜進去參觀的行爲……啊,我去個洗手間,你請便。”
話音剛落,克拉克像彈簧般高高跳起,繞過沙發衝向盥洗室,他的速度快得驚人,若是有第三者在場,肯定會以爲這位先生在某些方面存在某種難以言說的問題。
布魯斯拜訪過肯特宅很多次,清楚地知道每個房間的主人都是誰。全家只有康納常住少年正義聯盟的基地,所以……
他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向最南邊的小臥室。
門沒鎖,把手一擰就開了。
這是個向陽的房間,溫暖的陽光穿過飄窗撲面而來,在白色的地毯上撒下點點金光,空氣中氤滿甜馨的花香,一串圓滾滾的玻璃風鈴吊在書桌前,窗戶半開,微風吹過,時不時響起清脆的叮鈴聲。
桌子上攤着本翻開的活頁手賬,手賬旁靠着一顆圓滾滾的、散發着淡淡瑩光的珍珠。
布魯斯的視線從珍珠上挪開,落在墊着軟墊的椅子中央。
他知道爲什麼阿黛爾敢不鎖門了。
“嗚……汪!”長着三個腦袋的小金毛睡醒了,六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速之客,兇光畢露。
彼得萬萬沒想到,託尼說開個新聞發佈會宣佈蜘蛛俠加入復仇者聯盟的事是真的,他內心百感交集,震驚、激動、惆悵、遺憾等情緒輪番出現,此消彼長。
唯獨沒有後悔。
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要勇往直前。
況且他真心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注意到彼得的臉色一變再變,阿黛爾伸直胳膊把手舉到他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我沒事。”彼得回過神,靦腆地笑了笑,“走吧。”
“還是算了,”阿黛爾嘆了口氣,第二次提出放棄,比起之前的猶豫,這回她可是堅定了不少,“我覺得託尼今天肯定很忙,我們不要去打擾他了。”
看着鋼鐵俠和小辣椒訂婚的新聞在各大網站上不斷攀升直至爆.炸的熱度,彼得認爲阿黛爾言之有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彼得問,“如果順路我們可以一起走。”
男孩本是好心,但這禮貌一問卻引出了意外的麻煩。阿黛爾順着彼得的話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驚恐地發現自從被蝙蝠俠拒絕之後,她原本計劃清晰的未來就亂成了一鍋煮壞的粥。
最基礎也是重要的一項“得到父親認可”已經被另一方當事人蓋否認章導致進展艱難了,其他……其他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性嗎?
就像打遊戲,即使支線遍地開花,但固執的主線npc難以討好,最終結果還是隻能be。
“等、等等,”阿黛爾神情恍惚,“我得想想……這樣不行……”
我的力量!我美好而光明的未來!不能夭折在開頭!
彼得的思維和阿黛爾顯然不在一條線上,他只疑惑一件事――我的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
“不着急,”彼得體貼地說,“你慢慢想,現在還不到中午呢。”
阿黛爾迫切地需要有個人來傾聽她的煩惱爲她指點迷津,但戴安娜忙着拯救世界,託尼忙着應付記者,克拉克忙着寫新聞稿,旁邊這個大男孩……算了,他什麼都不知道,看上去就是一個無辜可愛的傻白甜,還是不要把他捲進複雜的人神關係與家庭恩怨裏了。
短短的手機通訊錄翻了一圈,阿黛爾一個合適的求助對象都沒找到。
我的朋友怎麼這麼少,阿黛爾委屈地想,難道只剩下給尼莫寫漂流瓶這一個選項了嗎?
真令人絕望。
緊要關頭,救星踩着酷炫的臺步閃亮登場!
“彼得,阿黛爾?”巴基從拐角處繞出來,對眼前這個臨時二人組表現出了驚異和好奇,“你們倆這是……”
“巴基!”看清楚來人是誰後,阿黛爾跳起來用力揮手,甜甜蜜蜜地喊道。她面露喜色,眼放精光,像快要餓死的鳥球球盯着顆粒飽滿的麥穗。
詹姆斯?麥穗?巴恩斯:“…………”我有點害怕。
總算看見認識的、能管事的人了,彼得鬆了口氣,“巴恩斯先生,是這樣的……”
彼得簡單解釋了一下兩人相遇的前因後果,說着說着他忽然一頓,意識到哪裏不太對勁兒――他竟然沒對阿黛爾的話產生絲毫懷疑,到底是因爲太信任復聯基地的安保,還是警惕性不夠高?
“你竟然拒絕他了哈哈哈,幹得漂亮!我們都說先跟你通個氣兒,商量一下,他偏不,篤定你肯定接受,結果打臉了……他現在忙得很,聞風而來的媒體們像喪屍一樣快把大門衝破了,”巴基沒在意彼得的晃神,他親暱地摟住男孩的肩膀拍了拍,又對阿黛爾勾勾手指,“下午有安排嗎?沒事就跟我走,難得來一趟,帶你們逛逛。”
彼得稀裏糊塗地被巴基拖走了。
阿黛爾邁着小短腿噠噠地跟在後面。
復聯基地由斯塔克工業出資建造,其中配備的一切設施都是頂尖的,包括餐廳。
“我要玫瑰味的冰激凌球,”阿黛爾踮起腳尖,艱難地把胳膊搭在高高的大理石平臺上,努力探出頭對工作人員說,“要三個!”
外賣櫥窗後的小姐姐先看到一撮搖晃的呆毛,然後呆毛升高,露出小姑娘微鼓的臉頰,頓時就被阿黛爾萌得心肝顫,在心裏大呼可愛的同時,手上速度飛快地舀了六個冰激凌球,把碗裝得滿滿當當。
彼得看看自己的三個小球,再看看阿黛爾的六個大球。
他深刻感受到了這世間的不公。
“分你一個啦,也給你一個,”阿黛爾用小鏟子往彼得和巴基的碗裏分別撥拉了一個冰激淋球,“唉,誰讓我長得好看呢。”
彼得覺得從小姑娘手裏拿東西喫很不好意思,但看巴基喫得心安理得,他也就道謝收下了。
“說說吧,”巴基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說,他一手託腮,一手輕輕敲打着桌面,“怎麼愁眉苦臉的?”
彼得好奇地看向阿黛爾。
“我找到珍珠了,”阿黛爾拿着小勺戳冰激凌球,一戳一個坑,“是羅賓撿走的,然後被蝙蝠俠還給我了。”
“這是好事啊,”巴基鼓了鼓掌,“然後?”
“然後我確認他是我爸爸,”阿黛爾沮喪地塌下肩膀,如果她有貓耳朵,這時候一定會軟綿綿地趴下貼在腦袋上,“可他不想要我。”
彼得舀冰激凌的動作一僵。
等等,他聽到了什麼?這中間沒被省略關鍵詞吧?!
“這就不好了,竟然有人不想要你,託尼會跟他打一架的。”巴基感嘆,“他怎麼拒絕的?直截了當地說?”
“沒……我沒讓他說出口,”阿黛爾面朝下趴在桌子上,用胳膊圈住腦袋,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可他就是那個意思!他沉默了好久好久,我能看出來!那麼明顯!”
彼得不明覺厲。
“這你就錯了,語言的表達都不能做到絕對準確,更別說主觀感受了,”巴基拍了拍阿黛爾的頭頂,覺得手感不錯,又揉了兩下,“萬一他是太激動了沒能及時說出口呢?你至少給他機會把話說完嘛。”
“給他機會,我就沒機會了,”阿黛爾側過臉,露出一隻眼睛,“我讓他先考慮着,過兩天再去問問,你覺得這個‘兩天’具體幾天合適?”
彼得持續懵逼中。
“按照我對蝙蝠俠的瞭解,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巴基懶洋洋地說,“他會把你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們人類的親子鑑定對我有沒有效果,”阿黛爾煩惱地說,“而且還有一點……”
她咬了咬嘴脣,輕聲說:“我母親離開他是在十七年前。”
彼得:“……”我知道的太多了,會不會被滅口。
“這有什麼,”巴基起初表現得很不在意,下一秒他突然頓悟了,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古怪起來,“呃……冒昧地問一句,你多大了?”
阿黛爾面無表情,“十六歲。”
“你頂多十二歲,”巴基對此充滿了懷疑,“史蒂夫十六歲時瘦得跟個麻稈似的,是整條街最矮的人,那也比你現在高。”
“母親封印了我一半的力量,我的年齡隨之減少,部分記憶丟失。”阿黛爾解釋,“我昨晚忘了告訴他。”
巴基深表同情,“最關鍵的你不說,嘖嘖嘖……”
“我該怎麼辦嘛!”阿黛爾雙手揪着頭髮扯了扯。
“禿了禿了,別扯了,”巴基把被阿黛爾推遠的塑料碗挪了回來,還把小勺塞進她手裏,“這都不是事,多喫兩個冰激淋球,喫飽了就不愁了。”
託尼找過來的時候,阿黛爾已經喫了十二個冰激凌球。
“不能繼續讓她喫了吧!”彼得不贊同地小聲說,“會着涼的!”
託尼無視了阿黛爾的抗.議,把塑料碗端開舉高高,“誰欺負你了?撅着嘴都能掛水壺了。”
阿黛爾蹦跳着試了幾次,怎麼也夠不到塑料碗,她氣得踩了託尼一腳,“你!就是你!”
巴基簡單解釋了一下,並附加個人看法,“我覺得她誤會了。”
“我覺得你的思想覺悟很低,你應該向着我們,”託尼義正詞嚴地說,他戳了戳阿黛爾軟乎乎的臉頰,努力抑制住上揚的嘴角,瘋狂暗示,“不是他不要你,是你不要他了,快睜開你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好看看周圍,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優秀父親的人選!”
巴基:“………”我就知道!
他翻了個白眼,“你這種見縫插針夾帶私貨欺騙無知小女孩的人遲早會被抓起來。”
託尼把冰激凌勺朝巴基臉上丟去。
巴基側身閃過,把空了的塑料碗g回來。
彼得在更大的戰爭爆發前迅速行動,射.出蛛絲收繳了兇器。
我只是個單純普通的十七歲男孩啊!爲什麼要讓我承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重擔!
彼得心好累。
“走了走了,今天我訂婚,慶祝一下!”託尼先拍了拍彼得的肩膀,然後抱起蹲在桌邊裝蘑菇的阿黛爾,“介紹小辣椒給你認識,她最愛你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了。”
“她喜歡什麼?”阿黛爾雖然鬱悶,但還記得禮貌,託尼幫了她不少忙,於情於理她都該送上祝福。
託尼已經從戴安娜那兒聽到了阿黛爾給超人送氪星石的壯舉,對她踩雷的水平有了深刻的認知,因此他不抱任何期望,表示除了草莓送什麼都行,小辣椒草莓過敏。
“這樣啊……”阿黛爾若有所思。
復聯的其他成員已經提前離開去佈置宴會了。
巴基開車帶彼得,阿黛爾跟託尼走。
小辣椒果然很喜歡阿黛爾,她熱情地擁抱她,還親吻了她的額頭。
“你從哪兒拐來的?”小辣椒俯下.身,視線與阿黛爾齊平,“親愛的,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你是好看的大姐姐。”阿黛爾從虛空中抓出一隻深藍色的禮物盒遞過去。說接下來的話時她變了一種語調,一波三折,婉轉動聽,像是在唱歌,而且是一種從未聽過、但神聖空靈的美妙曲調,“你們會永遠幸福。”
小辣椒動作輕柔地摸了摸阿黛爾的腦袋,她笑得眉眼彎彎,“謝謝你的祝福。”
“真能拐動就好了。”託尼裝模作樣地嘆氣,“就是不跟我走。”
阿黛爾做了個鬼臉。
“託尼,”小辣椒深吸一口氣,“這是……”
佩珀?波茲女士作爲斯塔克工業的ceo,這些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億萬資金流手中過,視金錢如糞土……但她還是被嚇到了。
阿黛爾的禮物是一枚比鴿子蛋還要大一圈的橙粉色藍寶石原石,通透明澈,純淨無暇,初步估計價值在十萬美金以上。
託尼倒是沒那麼驚訝,阿黛爾連氪星石都有,其他的寶石跟它相比不算什麼,“你從哪兒找的?”
“黛茜去斯里蘭卡旅遊的時候撿的,我這兒有好多呢,挑了個最大最好看的,”阿黛爾說,“黛茜就是上次陪着我的那隻天鵝。”
託尼:“……那是莉莉,你根本記不住人家的名字。”
阿黛爾小小聲抱怨,“那麼多天鵝,長得都差不多,誰記得住啊。”
當汽車駛到位於曼哈頓的斯塔克大廈樓下時,阿黛爾透過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烏泱烏泱的人。
有種喪屍圍城的恐怖感。
“怎麼這麼多,”小辣椒皺眉,“沒通知保安嗎?”
“這已經是疏散過的結果了,”託尼說,“來吧親愛的,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小辣椒哭笑不得,“你是忘記了阿黛爾還在這兒嗎?”
小辣椒也看到了那個“私生女”的新聞,她當然知道託尼沒有孩子,阿黛爾也不是他們的孩子――雖然她很希望是。
阿黛爾乖巧地坐在託尼和小辣椒中間,她嘴裏含着根棒棒糖,臉頰右側鼓起圓圓的一塊。
聽到自己的名字,阿黛爾茫然地眨眨眼睛。
託尼的腦袋上biu地亮起了一盞燈泡。
他有個想法,能氣死布魯斯?韋恩的那種。
直覺告訴我哪裏不太對勁兒……是外麪人太多了嗎?
――《阿黛爾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