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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宮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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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宮門深

朝寵夕貶,人情冷暖只在一夜之間。早膳送來的點心就有十多樣,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兩樣菜蔬,連熱茶都欠奉。

梅雪很氣憤:“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我輕笑一聲:“他們倒真是乖覺,這次連皇後孃娘都未必能保得住我。”皇後不過用我做了張筏子,把張昭儀連同張松年一起拉下河。至於她還要不要我這張筏子,要看皇上的意思。

至於慕容白,維護自己的權力和安全纔是第一位吧,不當場殺我,已是天大恩德。

“夜深起風了,美人加件衣服吧。”梅雪替我披了件衣服,我招她一起坐到廊外:“來,聽聽蛙鳴,這月光真好。”

她依言坐在了我身邊,晚風習習,夾着荷香,十分愜意。

“梅雪,你是哪年入宮的?”

“五年前,宮裏選採女就進來了。”

“你長這麼漂亮,怎麼會做了宮女?”

“長得漂亮有什麼用,在宮裏漂亮是最不缺的。宮內美人三千,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禍從天降,朝夕之間變了天地。”

“就像我一樣。”

“美人,你不會的,皇上待你不同。”她望向湖心,黑黢黢的映月湖,微瀾,花影搖曳,演繹着不知道誰的前塵往事,“起先,也不是沒有爭強好勝的心,一起進宮的採女,數我標緻,原以爲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爲娘娘,卻被同來的人陷害,一下就成了奴婢,在掖庭的日子最難熬,晝夜不停地幹粗活,還被公公們打罵。後來那個陷害奴婢的採女也進了掖庭,她的眼睛瞎了,她對奴婢說,她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踩了奴婢爬上去,結果是替奴婢受了罪,倒不如本分地做個宮女,到了二十五歲也就放出宮門了。奴婢以爲這生都沒希望了,結果皇後孃娘冊封時,宮裏就把奴婢從這掖庭裏選出來伺候娘娘。”

“原來如此,你對皇後倒也忠誠。”我淡淡一笑。

“說句不該說的,宮裏誰真的對主子忠誠?都想着一榮俱榮,誰都喜歡錦上添花,幾人可以雪中送炭?皇後孃娘把我從掖庭裏選出來,奴婢感激她。可是美人,你待奴婢如姐妹,後宮裏誰把奴才們當人?不說張昭儀刻薄,其他娘娘們又有多少善待下人的?心情不好,遷怒打罵時常有的事情,也只有美人你,待人淳厚,如果可以,梅雪願意伺候美人一輩子。”

我看着湖裏的倒影,面目盪漾在細碎的波瀾裏,切得支離破碎。“我有什麼好,喝涼茶喫冷飯。”

“那也比人前榮耀人後哭好,”她望着遠處燈火闌珊的宮殿,“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在宮牆裏偷偷地哭。”

我輕笑,牆內的故事,歷來如此,多少人夜夜枕淚而眠,多少人輾轉反側,多少人虛擲青春,只爲博取一個男人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男人的歡心。

“梅雪,我給你跳個舞吧,”我站起身來,“你叫梅雪,我給你跳個梅雪舞。”

“有這個舞嗎?”她驚喜地跟着我站起來,“美人,那你教教我吧。”

我大笑不止:“騙你的,你會唱歌的吧,來,我們唱採蓮曲。”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踏着月光,擊節而歌,蛙鳴陣陣似爲我們伴奏,荷香陣陣,雲袖飛舞,今夜爲我而舞!

張昭儀死了,在被押進掖庭當天晚上服毒自盡,畏罪自殺。曾經在她身邊服侍的公公、宮女們紛紛倒戈,向皇後盡數其罪狀,名目多達十多種。

張宰輔在見到其孫女屍首時,只嘆了口氣:“愚蠢。”沒人知道他說的是誰。

他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不能像往昔般爲帝王師。這個當初第一個嚮慕容白倒戈的老臣日薄西山,在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相王和少卿在朝中的地位日益提升。

這些消息絲毫不能改變我的命運,皇後很滿意這個結果,但是我只是她用過的棋子,該犧牲的,她絕不心軟。

我成日無事可做,讓梅雪找些艾草用熱水泡了,燻房間趕蚊子,晚上早早歇息。有時候會看着窗外的雨發呆,雨水打在屋角的金鈴上會叮噹作響。午夜夢迴時,有剎那錯覺,彷彿依然是年少時光,每年盛夏在此消夏度暑。

只是偶爾梅雪告訴我慕容白的消息時,磨在心頭的刀,又霍霍作響。隱忍的痛,卻還要強顏歡笑,討他喜歡。不能殺,他死了,他的兒子繼位,天下依然是他的,我不過是白白地賠了性命。

被禁足的兩個月裏,慕容白在後宮嬉戲,雨露均霑,沒有誰獨佔帝寵。想來皇後孃孃的小藥爐這兩個月該忙個不停了。

梳起長樂髻,斜插金步搖、玉騷頭,額心墜着拇指大小的明珠,臉上畫一彎月牙,一襲緋色湖緞曳地裙外籠一層薄紗,燻着濃郁的百合香,走起路來,香氣隨着衣裙散落,套上許久未戴過的金鈴,指套玲瓏金指鈸。

令梅雪拿飯碗裝滿水,竹筷當器,歡聲歌舞。小小的水榭歌舞昇平,歌聲在湖面盪漾,傳遍宮內各個角落。

歌未盡,舞未停,他果然來了。

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只有我沒跪,站在水榭上,當時風起,衣袂飄飄,我靜默在那片寂寞的枯荷之上,成爲湖上唯一傲立的一朵荷。

他揮了揮手,宦官如蒙大赦,急急地退下,只剩我們沉默地對立。

“你好興致。”他看着滿地的碗筷,有些笑意,“居然連碗都用上了。”

“沒有琴瑟,聊以自娛而已。”我不卑不亢。

“你不好好反省,倒在這裏歌舞,過得這麼逍遙。”

“臣妾無罪,不知道有何可反省的。”豁出去了,既已無路可退。

“那難道是朕錯了?”他不怒反笑,拿起筷子,敲了幾下碗,聲音清脆如裂帛。

“皇後孃娘和張昭儀之間爭鬥,臣妾不過是個筏子,何罪之有?陛下明明知道臣妾是冤枉的,還要罰臣妾在此禁足,臣妾不服。”我說得委屈,側身面向湖心,指尖微抖。

他突然跨前一步靠近我身邊,拉着我坐在長廊上,三兩下拔掉我頭上的珠翠,青絲三尺盡落他掌心。

“朕派了很多人去調查你,”他的話如寒冰,我忍不住打個寒戰,“結果回來的人都跟我說,你不是端平公主。你知道端平公主是什麼人嗎?”他的話令我全身一凜。

我小心翼翼答道:“她不是前朝的公主嗎?”

“她不止是前朝的公主,也是朕未過門的妻子。這裏是她最愛的地方,朕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像她,所以讓你到這裏來。”他站起身來,在亭內踱步,“那天朕第一次來,見到你坐在那裏,朕就好像回到八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坐在那裏,手裏握着一卷書。”他癡癡地看着空空的迴廊,眼波溫柔。

“朕當時太驚訝,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自嘲道,“朕面對萬軍之時,也沒這麼慌張過。”他喃喃低語,“朕怕你是,又怕你不是,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當年如果沒有起事,也許今日早已和她是一對璧人。”

“當年兵進宮牆時,朕派人四處尋找她,卻只找到一具屍體,面目模糊,宦官都說公主當年投湖自盡了。後來朕找到她的教養嬤嬤,問她所有關於公主的事情,她愛喫什麼,討厭什麼,愛玩什麼,喜歡讀什麼書,做過哪些事情,還有宮內史官關於她的記錄,她的畫像,朕通通仔細看過。雖然朕只見過她兩面,但她卻好像在朕心裏長大的一般。”

他的每個字都像是梵音一般,打退我心底深埋的怪獸,那兇猛的怪獸節節敗退,瑟瑟發抖,翻湧的潮水漸漸平息。這麼多年積攢的恨,只一瞬便化爲雲煙,風流雲散。

他的指尖撫過我的臉頰,眼波溫柔:“端平,是不是上天垂憐,讓你又回到朕身邊?”

“臣妾青漪,陛下不是漢武帝,臣妾亦不是鉤弋夫人。”我垂頭施禮。

他眼神黯淡,仰面看着湖面,似有說不出的哀慟。

“聖上是後悔了嗎?”忍不住還是問了。

“朕當年也是不得已,如果不反,死的是朕。”他聲音苦澀,“你若是端平公主,你會原諒朕嗎?”他眉目裏的深情讓我心神恍惚,他肯定是在騙我,一定是。

“臣妾不知,如果端平公主還活着,你會殺了她嗎?”勉強定住心神。

“不會,朕已經對不起她第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他凝望着我,眼神穿越八年時光,如那時那刻,讓人心慌。

我以爲業已堅如磐石的心,被頃刻洞穿,鮮血汩汩地流。

我垂下頭,不敢抬頭,眼裏噙着淚水,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

“風大,進去吧。”他牽着我的手,我緊緊咬着脣,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夜,他留在了倚月閣。

白日裏說的話字字驚雷,夜不成寐,我坐起身來,細細地看他的臉。我所做一切只爲他,卻從未仔細看過他的臉。他的眉目分明,五年的帝王時光讓他改變許多,昔日那個弱冠俊秀少年早已成爲成熟的男人。他頭上插的那根碧玉翡翠簪分明是當年我送他的。

還記得那年盛夏,也是端陽,荷花開滿一湖,我在倚月閣裏消夏,坐在長廊之上,正讀到“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突然見到一個少年郎君出現在我眼前,如書中跳出來的一般,月白色的長衣翩翩,俊秀儒雅,面如冠玉。

一眼便顛倒了終生,註定了今生的糾葛。

他呆呆望着我,我羞怯地垂下頭,他覺得自己不妥,連忙行禮:“外臣陵蘭王世子慕容白參見公主殿下,誤闖公主閨閣,驚擾公主,望公主見諒。”

“你起來吧。”我看他滿臉是汗,定是參加父王的端陽午宴會跑出來,卻誤闖了我這裏。

第一次見到外臣,我緊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卻滿臉尷尬,支支吾吾地問我有沒有如廁的地方。

我忍住笑意,指點了方向。他滿臉羞紅,直奔而去。我凝望着他遠去的身影,疑心自己做了個夢。

再也沒見過他,過了幾日,他卻向父王求了親。

那年,我年方十歲,他十五。

第二年的團圓節,宮裏舉行團圓家宴,各地藩王帶世子進宮朝賀。我出席了那年的團圓家宴。

他奉命送來賀禮,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獻上了同心雙珏。我隔着遠遠地不敢抬頭看,只羞怯地看着那塊玉珏,親自放在錦盒裏,又令人送去特爲他打造的碧玉髮簪。髮簪送去時,我假裝尋人,向他那邊四處看去,眼神飛快地滑過他,他正抬頭凝神看我,看到宦官送來的髮簪,當即插在頭上。

當時年少,懵懂青澀,以爲此身就此託付,宮女們打趣,說公主好生幸運,駙馬是翩翩濁世佳公子,以後定是一對璧人。

豈料璧人不成,反成仇人。駙馬轉眼成了帝王,而公主卻淪爲舞姬。

“怎麼不睡?”多年的戎馬生涯,讓他十分警覺。

“在想皇上會定臣妾什麼罪。”我依偎在他懷裏,這算不算是另一種成全,我依然是他的妻。

“還生朕的氣?”他近乎溺愛地抱緊我,“朕都向你親自賠罪了。”

“臣妾豈敢生聖上的氣,只是不知聖上的心罷了。”我有些傷感,“到底我只是個美人,聖上想來就來,想關就關,不知幾時就厭倦了,也就忘卻了。”

“你是嫌美人小了,想讓朕封你做什麼?夫人,娘娘?朕的貴妃娘娘一直是虛位以待。”

我搖頭道:“這些不過是虛銜,臣妾只想要皇上的心,一生一世只在我身上。”

“朕答應你,從今以後專寵你一人。”他脫口說道。

“不是,”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臣妾要的是在皇上心裏只有臣妾一人,不論後宮裏的美人,還是前朝的端平公主,請聖上一併忘卻,只記我一人。”

他默然抽出手,神色有異。“其他人都可以,獨有端平已經是故人,你給朕留點念想吧。”

眼淚差點奪目而出,我不知道到底應該快樂,還是悲傷,我贏不了自己。剎那之間,想起那年在敦煌,一個僧侶說,忘了吧,放下吧。

放下吧,只做他今生獨寵的妻。可是如何忘卻,那人間地獄般的場景,到處都是哭喊聲,父兄的鮮血染紅了殿堂,母親被一根白綾勒住了生命,他們都是我最至親至愛的人。

“明日冊封你爲貴妃。”他看我神色異常,安慰我道。

我搖頭輕笑:“聖上若真心疼臣妾,倒不如還是讓臣妾安心地做美人。”宮內的鬥爭皆因權起,他怎會不知。

“委屈你了。”他起身給我蓋上被子,“睡吧,朕明日還要早朝。”

皇後孃孃的藥湯如期而至,鄢美人依然是鄢美人,只是再也沒人敢小覷鄢美人。不但每日膳食供奉都是最多花色菜餚,繡坊裏送來的針織花色亦是最新樣式,香囊、胭脂、衣料,各種巧奪天工的珠寶首飾,乃至舞衣、樂器源源不斷地送進倚月閣。除了份例的、慕容白賞賜的,還有宦官們的孝敬。

我把這些東西選些上好貨色,送給皇後和相王府以及公子少卿,以示不忘提攜之恩,再揀了些賞賜宦官。

所有人都稱讚我是個難得的好主子,有什麼體己話,都向鄢美人訴說;有什麼鄢美人可能需要的,及時遞話過來,甚至於那些想爭寵的妃嬪說了哪些難聽的話,做了哪些違禁的事情,也一樣不拉悉數告知。宮內的每個角落都有我的眼睛。

皇後對我更是大加讚賞,認爲我是宮內難得明事理的女人,與人無爭。皇後說時,德妃重重地哼了一聲:“娘娘真是好大度,只怕他日,妖女惑主,您這皇後孃孃的位置也是岌岌可危了。”

傳話的宦官告訴我,皇後的臉色當場就變了,德妃說中了她的心思。她希望利用我除掉宮內其他妃嬪,卻又擔心我的勢力過於膨脹。她不希望再出現第二個德妃。

我心中明白,若是德妃被除,下一個被除掉的一定是我。

賞賜了傳話的宦官,我問梅雪:“你說現在我該如何?”

梅雪略一思斟,說道:“美人爲今之計倒不如以不變應萬變,只要聖上的心在美人身上,皇後孃娘和德妃娘娘怕也是無可奈何的。”

“說得容易,怕是我不行動,倒有人別有心思,防不勝防。”我笑她天真。

“德妃娘娘有龍子,地位穩固,美人沒進宮前,德妃一直是最得寵的,聖上稱讚她德才兼備,溫柔端莊,所以封爲德妃。”梅雪說得認真,我想到她當日晨省對我的態度,微微一笑,男人啊,永遠都摸不透女人的心。

但願這個僞裝溫柔的女人能聰明一點,固守她的兒子,不要再動心思。否則,這後宮的日子真無法消停了。

“德妃的家人是誰?”不知她所依爲朝中何人。

翁主:自漢朝後,只有皇帝的女兒才能稱爲公主。諸侯王的女兒稱爲翁主,也稱爲王主,就是後代的郡主。

“聽說德妃娘娘是西域都護楊國忠的女兒,她的母親是豫章翁主1。”梅雪笑道,“可巧,今天御膳房說楊大人貢了西域點心,御膳房的說美人是西域人,不知美人要不要傳?”

“傳吧,說起來,我倒懷念敦煌了。”我懶懶笑道,又問,“今天皇上中午在此用膳,通知他們多加幾道西域菜。”

西域都護楊國忠,我略一閉眼,想起那個看似忠厚老實卻狡詐異常的傢伙,他在佛法大會上,要求僧侶爲他全家祈福,卻在那次佛法大會後逼死麗波兒。

那次佛法大會上,楊國忠令我們獻舞,他看中了舞姬麗波兒,強行納妾。誰知道麗波兒被轎子抬進楊府的那夜,就被吊死在洞房內。楊府覺得晦氣,令人草草將她捲進席子丟在大漠,還是路過的求經僧侶把她葬了。

此事未了,他讓伎樂館的人非得再交一個人進府不可。這時,楊夫人勒令伎樂館必須關門,館主無奈,將所有歌舞伎通通賣給了過往的商人,關門大吉。

我才趁此機會,跟着康世德到了鄴城。真要謝謝楊夫人,她定是想不到,我到宮裏後,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她女兒。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抬眼一望,竟然已經到午膳時分。

“在想敦煌。”我示意梅雪傳膳,“今日剛好有一道泡兒油糕,是敦煌的名點,不知不覺想起了敦煌。”

“哦?那朕來嘗下。”慕容白夾起一塊,“這是楊都護令人送來的貢點吧?每年都有送,朕倒從沒注意過。”

“臣妾還以爲御膳房知道臣妾思鄉,特爲臣妾所備。皇上,您嚐嚐,這些都是臣妾打小愛喫的。”

“怎麼,敦煌那麼好嗎?”他放下筷子,笑着問道。

“好,是非常好的地方。”我點頭,奉上新沏的熱茶。

“比鄴城好?比朕的皇宮更好嗎?”

“那自然是不能相提並論,敦煌是西域明珠,那裏有很多鄴城見不到的人,大宛人、月氏人、龜茲人、安息人、大食人,長相與中原人完全不同,有綠眼睛金色頭髮的,也有藍眼睛棗紅色頭髮的人,他們說話、穿着打扮都和中原不同。他們販賣各自國家的貨物,有各色寶石、香料、胡豆、皮毛,還有厚厚的毯子,走的時候換成茶葉、絲綢、瓷器。還有很多傳教講學的僧侶,風情各異的美女。白天市集人聲鼎沸,各國商人都在此貿易,夜晚酒肆坐滿了人,飲酒作樂,夜宴歌舞通宵達旦。”

“敦煌真如你說的那麼好?”他意興盎然,揮手令宦官退下。

“自然,雖然比不上鄴城繁華,卻是西域最繁華的城市。人都說願爲敦煌王,此生長極樂。”

“你知道楊都護是怎麼告訴朕的嗎?他說邊陲小鎮,淒涼寒苦,連年風沙頻繁,民不果腹,請求朕減免賦稅,讓朕每年撥發賑災錢款。還說自朕登基前就是如此,這些年雖然沒有戰亂,但是始終難以恢復生計。楊國忠,他忠的是哪個國!”他隱隱有些怒氣。

“聖上息怒。”我握住他的手,“敦煌不比其他地方,到底是西北邊陲,路途遙遠,消息閉塞,難免有所不實。”

“朕問過德妃,她也是這樣告訴朕,邊陲悽苦。”德妃之子是他唯一的孩子,最有希望立爲太子,繼承大寶。

“你從敦煌來,走了多久?”

“大半年。”我答道,“胡商一路做生意,行路較慢,加之我們人多,走得慢,若快馬加鞭、行叢簡便,三個月就可以到達。只是陛下,爲君者,不可擅離朝廷,朝中不可一日無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你在敦煌聽說過楊國忠的事情嗎?”

“臣妾在敦煌時,在伎樂館內,出入皆要聽館主安排,臣妾只在一次佛法大會見過,他迫死館中的一個舞姬,又迫使館主閉館,臣妾因此纔有機會到鄴城來。”我斟酌道:“不過臣妾在敦煌時聽說,敦煌王是西域第一王,就算是陛下,都要讓其三分。”此話已是大逆不道。

“是嗎?”他凝望湖面,半晌下定決心說道,“敦煌,朕要去看看。”

“陛下,敦煌遙遠,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若真想去敦煌,臣妾願做陛下的眼睛,替陛下西行。”

他轉過頭來,眼裏閃過一線訝異:“你說什麼?”

“爲陛下分憂,臣妾萬死不辭,臣妾來自敦煌,原就輕車熟路,陛下只需要再派一人與臣妾同行見證臣妾所言即可。”

他有些疑慮,我接着道:“臣妾是皇後孃娘引入宮內,敦煌王又是德妃娘孃的父親,她們素來不睦。陛下的顧慮,臣妾明白,只是陛下,在這深宮裏,只有陛下纔是臣妾的依靠。”

我說得懇切,他有所動:“那依你所見,朕派何人和你同行?”

“可讓御史大夫同行。”我答道。

“不可,”他斷然否決我的提議,“依朕看,讓少卿去。”

公子少卿?我驚訝萬分,“陛下,他是皇後孃孃的同胞,又是淮陽王世子”

“正因爲他是,所以才讓他去,朕也想看看他的真心。”他的笑容深不可測,“他是個閒職,平時在鄴城走動,有時也回淮陽,離了鄴城誰也不會懷疑。”

“那臣妾懇請陛下,讓梅雪留下,臣妾走後,就稱臣妾身染重病,會傳染,後宮自然不會有人來看臣妾。梅雪留在這裏,以避人耳目。”我徐徐說道。

他握緊我的手說道:“朕相信你不會讓朕失望的。朕天下初定,朝中人心不穩,滿朝文武口口聲聲都說自己忠心,可是他們到底有多少事情欺瞞朕,朕都不知道。”他的目光冰冷,狠狠地把那碟泡兒油糕丟在地上:“朕真想親眼看看,敦煌王究竟是怎麼樣!”

“臣妾定不辱使命!”我拜下身去,他扶起我,抱緊在懷,“朕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讓你獨行西域,你一定要平安回來,爲朕跳舞,朕這一輩子都只看你跳舞。”

翌日清晨,天未亮,一頂軟轎把我擡出宮。臨別前,慕容白緊緊把我抱在懷內,輕聲囑咐:“朕等你回來。”我分明看見他眼裏依稀有淚。

“陛下,臣妾一定會回來。”我輕聲笑道,緊緊握住他的手,“爲陛下跳舞。”

少卿早已準備好一輛馬車,只待我入了車內,便策馬急行。清脆的馬蹄聲劃破鄴城的晨夢。我坐在馬車內,有些失笑,當初我進鄴城原想毀了他的江山,而我出鄴城卻是爲了助他江山永固。

同日,整個後宮都得知鄢美人急病的消息,皇上很焦急,急令御醫進宮,這個薄霧瀰漫的清晨,各懷鬼胎的人們打探起同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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