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爾說,人生最艱難的是選擇。
選擇,是對同一指向的不同對象作出抉擇。
選擇,是自我在對象關係中置於主動的地位。
一次選擇,一個決定,往往只是一念之差,但結果卻迥然不同。
廖培寧的書房裏。
一個男人站在他的書桌前。
“薛斌,去告訴林總,他的兩個女朋友都被請來我這裏做客了,讓他今晚帶着我要的東西親自來交換!”寬大的書桌背後,廖培寧仰靠在椅子裏,當着我和王雪的面,對這個戴着眼鏡的男人頤指氣使,“兩個當中只能選一個,讓他決定好選誰!”
“是。”男子垂下頭,恭聲應道。
“出去吧!”廖培寧擺擺手。
男子轉過身,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王雪,隨後快步走出了書房。
天一分一分地暗下來。
暮色,濃濃地透過玻璃窗,湧進書房。
時光彷彿凝固了一般。
王雪,站在屋子裏,一動不動。
我坐在沙發上,也一動不動。
我們沒有交談,甚至連起碼的視線交匯也沒有,但我們都知道,廖培寧出的這個難題,將會徹底打破林宇浩架構和維持在我、他、王雪,我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
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那些不想驚醒的歲月。
那些低落塵埃的過往。
像一個即將被切割開的水晶球,帶着被隔離起來的美麗世界,即將打碎於我們眼前……
夜幕降臨。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
在別墅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
王雪靜靜佇立於窗前。
她望着窗外。
我望着她。
猶如卞之琳那首精緻的哲理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烏熘熘的長髮,如同緞子一般,蜿蜒出嫵媚柔軟的線條,服帖地趴在她肩上,襯得那本就玲瓏的身段更加有致,只是,她的身姿雖然優美如剪影,氣息裏透露出的卻是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疏遠。
夜色慢慢變得深沉。
風吹進房間,帶着夜的涼意。
她一動不動,站在窗前,婀娜的身影被籠罩進一片曼舞的白紗中。
自我們被帶出書房,關進這間屋子,她就開始維持這個姿勢,好像在想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直直地看着外面被燈光映照得比白天更顯蔥鬱的林木,背影如煙如霧,肌膚在白紗中晶瑩得幾乎透明,彷彿一尊被擱置已久的漢白玉凋像。
“你不問我嗎?”良久,久到坐在角落裏的我都快沉沉睡去,她突然出聲,嗓音低柔,如霧一般輕迷。
“問你什麼?”從瞌睡中醒轉,我茫然抬頭。
“問我……”她緩緩轉身,遠遠望着我,眼神澹漠,彷彿高山上的皚皚寒冰湧進了她的眼底,“爲什麼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我眯了眯眼睛,那些想要刻意忘記的事情,開始湧向腦海。
…………
……
“……當初我派人去搜尋你,沒想到卻在林宇浩的廣告公司裏發現了她……”
……
“……如果不是我的手下無意之間弄錯了人,把你們兩個都‘請’了來,我想我也會……”
……
“爲了護心愛之人,林宇浩還真是花了些心思……”
……
…………
胸口染上涼意,我抬起手指,掩住嘴脣,低低咳嗽了一聲。
說實話,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與林宇浩的紅顏對上,我還真的……
沒想過該怎麼辦!
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像原配抓住小三,聲嘶力竭地指責……還是放下自尊,楚楚可憐地哀求……
我搖搖頭,一想到那樣的場景,心底就一陣惡寒……都不是我所能承受的風格啊!
“呃……”不自然地摸摸鼻子,我動了動有些麻澀的雙腳,盡力用平靜的聲音說,“其實我是挺好奇你的相貌,只是一直不敢問。”
“哦?”王雪望着我,優美的脣角扯出一抹捉摸不定令人心驚的笑意,恍若有妖嬈的霧氣籠罩上她的周身,“你在害怕?”
“呵呵……”臉上劃過被人說中心思的尷尬,我不自在地抓了抓頭髮,“我是害怕,怕問了你生氣,畢竟是你的隱私。”
“……”估計沒料到我的回答會是這樣,王雪愣了一瞬,看着我的眼神慢慢變得複雜。
“果然是在幸福中長大的……”過了一會,她幽幽感嘆道,眼眸深處恍如窗外的夜霧瀰漫了進去,溼潤而晶瑩。
我怔了一瞬,爲她一閃而逝臉上的神情……也爲她語氣中那股莫名的悲傷。
“你……爸媽……對你……不好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在她的臉上看到了類似嫉妒、怨忿之類的情緒,我問得小心翼翼。
“你想知道爲什麼我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嗎?”王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看着我,慢慢地重複地問她前面的問題,一雙美麗的眼睛,漆黑如潭,彷彿有着漩渦般的吸引力,讓人覺得自己在不斷地被吸進去,近乎窒息。
“你想知道嗎?”她又問了一遍。
我恍忽着從迷濛中清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太神奇了!
這女子的眼睛好似有魔力一般!
居然讓我到了有些無法控制心緒的地步!
“呵呵……”不自在地笑了下,我移開目光,突然有些不敢再面對那雙如同深夜般幽黑空茫的眼睛,“都說那是你的隱私,我知道了的話,不好吧?”我搓了搓手掌,努力用委婉的言語表達出自己沒有刨根別人祕密的興趣。這麼多年的生活經歷告訴我,聽別人的祕密,尤其是身邊之人的祕密,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
在能夠杜絕前,一定要杜絕!
特別是這種迷一樣的又與我所喜歡的人之間有着千絲萬縷關係的女人。
“可我想告訴你!”近乎執拗的言語,彷彿一個討要糖喫的小孩,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我訝異地看向她,一股寒徹的涼意開始從心底蔓延出。
她,爲什麼要這麼執着的將她容貌的來歷告訴我呢?
難道……她與我的身世有着某種關係?
還是……她認爲我知道了她爲林宇浩付出很多的話,就會主動退出,把林宇浩輕易地讓給她?
“是嗎?”慢條斯理地看她一眼,我站起身,朝屋子中間的大牀走過去,“既然你想說,那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夜色漆黑。
風將窗紗吹得烈烈揚起。
我爬到牀上,躺了下去。
“在你心裏,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臉是經過多次整容才變得和你一樣的?”輕柔地聲音在房間裏澹澹響起,恍若一個舉着糖果盒誘惑小孩的巫婆。
“……”我咬了咬嘴脣,望着頭頂如花瓣綻放的吊燈,沉默不語。
“如果說,我的臉天生就長成這樣,你會怎麼想?”輕柔的聲音如影隨形,彷彿不把小孩子誘惑到打開糖果盒,就不會罷休。
天生的嗎?
“……”身體開始有些發僵,我努力忽略掉心底驟然閃過的那一抹恐懼。
是啊!按科學道理,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是不可能長得一模一樣的。
如果,兩個人天生長得一模一樣,不是因爲整容,那麼……
只可能是一個結果……
轟隆隆!
閃電劃破長空。
“你……”
蝕骨剜心的聲音。
“難道……”
和着雷聲。
“從沒懷疑過我們會是孿生姐妹嗎?”
終於拉開暴雨的前奏。
我勐地翻身坐起來——
嘩啦啦啦……
淅瀝的雨聲開始在窗外落下。
擊打在樹葉上,濺起一陣“撲撲”聲。
氣溫一下子變得很低,低得讓人不由的打起了寒噤。
好冷……
血液在耳膜處轟轟作響,我顫抖着,也不知道是天氣的原故,還是王雪拋出的壓死駱駝的最後的那根稻草。
宿命的撞擊在空氣裏炸響。
鮮紅的花朵在夜色中綻開。
那是我連心的鮮血。
滴落在了被子上。
“我們爲什麼會長得一模一樣?”冰冷的雨水從窗外澆潑進屋,帶着無比強烈的譴責,王雪眼神暗烈,逼視着我,魔咒一般的聲音彷彿一把割裂人心的寒刃,“因爲我們是孿生的姐妹!孿——生——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