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啦！這可如何是好啊？全家都靠着他喫飯，他這一出事，我和孩子該怎麼活啊！嗚嗚嗚嗚……”
低低的嗚咽聲，在醫院寂靜的走廊上迴旋。急救室門前，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臉，哆哆嗦嗦地哭泣着。她個兒嬌小，身穿一件卡其色外套，披肩的頭髮在腦後鬆鬆挽着。她的臉頰兩邊零星散亂着許多碎髮，像一隻遭遇了風暴的海鳥，聲音裏滿是突然遭遇災難的失措和惶恐。
“醫生不是還在搶救嗎？別哭，別哭，會沒事的……”一個比她年長的女人陪在旁邊，一邊輕撫她的背，一邊低聲安慰。
年輕女人慫了慫鼻子，把手從臉上慢慢移開。
“怎麼……可能沒事……流了……那麼多血……”蒼白的脣顫動着，她喃喃道，焦慮的臉上溼漉漉一片，全是不安和擔憂。
我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不見得有什麼情誼，可這會兒，看着這位妻子爲搶救中的丈夫毫不掩飾的焦慮和擔憂，我的心裏還是生出了幾絲感概。
我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剛過去的炎炎夏季，在這應該安撫別人情緒的時刻，出神地望着手術室的門，直到兩個女人紛紛以異樣而不善地目光盯住我。
“姐姐，您好，”察覺到自己的冒失可能引起了誤會，我急忙熱情地介紹自己的身份，“我是美佳裝修公司的設計師，我姓柳。”
“你是裝修公司的？”年長的女人站起身，懷疑地看了我一眼，臉色有些不滿，“那麼大個公司，怎麼就只派了你這麼個小姑娘來？你做得了主麼？”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這位大姐還真是……直言不諱！
雖然……說的也沒錯，可這麼直接的當面給人難堪，還真是讓我……沒料到，不過，考慮到作爲家屬，出了這樣的事故，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不好意思，領導已經在樓下了，他們馬上就上來。”我柔柔一笑，目光儘量友善地看向她二人，“請問您們是王師傅的……什麼人呢？”
“我是王誠的表姐，我叫金春蘭。”年長的女人語氣不是很好地做了自我介紹，又指向椅子上坐着的年輕女人，“她是王誠的老婆，她叫江玲玲。”
“噢！”我點點頭，看向江玲玲，安慰道：“出了這樣的事，公司領導也很着急，希望你……呃……堅強一點……”
江玲玲手指緊緊的攥住了衣裳。她面無表情地聽着我的安慰，憔悴的臉上不顯端倪，很平靜，平靜到幾近澹漠。
我有些氣餒，見她始終沒有因爲我的安慰而有任何反應，只得乾巴巴意思性地安慰了她兩句，便閉上了嘴。
我僵硬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感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滯悶和沮喪。
是的，言語上的貴乏讓我在家屬情緒上撫慰很不成功，所以現在只能尷尬地在旁邊充當裝修公司一個到場的人偶而已。
好在這樣的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張琪正和曹師傅帶着保險公司的人很快來救場了……看着江玲玲在張琪正和曹師傅的勸解下，情緒一點一點放鬆，我心頭的滯悶感消散了一些，卻也更沮喪了。
唉！
我果然沒有靠嘴喫飯的潛力！
張琪正傳達了公司領導的態度和安撫政策，江玲玲的情緒不再那麼惶惶，金春蘭的態度也軟化了很多，大家開始一起在手術室門前等候搶救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地上的光影，一點一點的拖長、一寸一寸的移轉。
等候的時間總是異常漫長。
剛開始，張琪正曹師傅金春蘭等幾人偶爾還會說幾句話，不然就是在走廊裏踱着步子，鞋底蹭着光滑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環境裏，刺人耳目；慢慢的，大家都不再吭聲也不再走動，只是木然地靠着牆壁或坐或站，偶爾有護士端着什麼東西進去，大家目光爲之一亮，卻又隨着手術室門的闔上而闇然下來……
壓抑的氣氛，讓人焦躁。
看着手術室的門，門上兩扇方正的玻璃窗透出幽幽冷光，我只覺得身上慢慢湧上沁沁冷意。我急切地想找個地方感受一下生命的暖意，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所以藉着去洗手間爲名，我離開了手術室門口。
醫院的走廊裏人來人往，到處瀰漫着消毒水味。
我東兜西轉，在醫院幾近相似的走廊裏走了很久，才找到洗手間。在洗手間裏洗了手，給另外兩個由我負責的裝修現場打了個電話詢問進度情況，給林宇浩打了個電話聊了兩句，又給張琪正發了個短信告知他手術結束時給我打個電話，我便往醫院大廳方向走去。
雖然已經是下午，但醫院大廳裏還是人頭攢動，絡繹不絕。我東張西望，好不容易在一個角落裏看到幾排空着的椅子，便急急忙忙地走了過去。
我擦了擦椅子，正準備坐下，突然，一隻手從旁邊斜伸過來拉住了我的衣服下襬。
我大喫一驚，以爲自己搶了別人的座，不由臉上一燒，急忙不好意思的轉過身，映入眼的卻是一位穿着運動衣褲的小男孩。小男孩年齡不大，不過四五歲的樣子，胖乎乎的身體，圓圓的腦袋，短而黑的眉毛下鑲嵌着一對機靈的大眼睛。
“小朋友，你有什麼事嗎？”摸了孩子的小腦袋，我語氣溫柔地問。
“阿姨，雯雯好些了嗎？”小男孩似乎一點也不畏懼生人，黑黑的大眼睛望着我，問了個驢頭不對馬嘴的問題。
“雯雯？”我不解地看着眼前天真爛漫一看就讓人感到機靈活潑的孩子，有些奇怪，“雯雯是誰？是你的好朋友嗎？”
“雯雯是我的好朋友呀！”小男孩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生氣，撅着嘴甩開了我的衣裳，“阿姨，雯雯到底……”
“舟舟，舟舟……”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女人驚慌的叫喊聲。
“哎，”小男孩急忙轉過頭去，大聲應道：“媽媽，我在這兒。”
“舟舟。”隨着呼喊，一個眉眼溫柔的年輕女子急衝衝跑了過來。
她很清瘦，扎着馬尾，露出白皙的額頭，外面穿着黑色棉外套，裏面搭配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條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褲。
“你這孩子，不是叫你坐在椅子上等媽媽嗎？你怎麼亂跑啊？你差點把媽媽嚇壞了，知道嗎？”女子迅速摟過孩子，彎下/身，在小男孩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語氣溫柔地責備道。
“對不起，媽媽，”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瞄了我一眼，撫了撫那女子的臉，“我看見阿姨，想問問雯雯到底好了沒有？什麼時候可以來上學？”
“阿姨？”女子驚訝地抬起頭，茫然地看向我。
“嗨，你……”好！我笑了一下，張嘴正想打招呼，那女子卻突然衝我友善一笑，目光驚喜道：“真的是你噯，雯雯媽媽！”
“……”我頓時愣在那裏，瞬間爲這個稱呼目瞪口呆！
雯雯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