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教書先生?”歐陽千落完全忽視了前奏,對她來說,身份地位什麼的,是最沒有衡量一個人價值的意義。那些,都是天生就擁有了的,都是別人給予的,並不唯一屬於某個個人的識別標誌。
“正是如此。”書生溫文爾雅,但沒有虛情假意的各種假裝,恰恰這種人不會令歐陽千落感到厭煩。
“也好,往後可否叫你先生?”
“當然可以,請隨意。姑娘既認得李白的詩,想必對詩詞很感興趣吧?”
“不,那隻是恰巧得知,我可是連字都不認識幾個。”
“哈哈,姑娘謙虛了……”
雖然和一個書生說話很喫力,文縐縐的,可是同時,也很有趣。
她是第一次接觸到書生這種人,充滿了好奇心。
圓月雖有缺,可依舊高掛。青蓮端着夜宵到歐陽千落房間,只要歐陽千落鍛鍊完身體之後不是很晚,青蓮都會端上一碗甜品,希望能夠把她家小姐養得白白胖胖的。
可這天晚上,她受到了小小的驚嚇。
一個熟悉的背影在書櫃前弄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她家小姐居然翻書了!
該不會受到什麼刺激了吧?
“青蓮?”歐陽千落拿着書目不轉睛,隨便招呼青蓮過去,“你來幫我讀一讀這首詩可好?”
這……今日小姐爲什麼連說話的態度和語氣都變了,不會真的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逛了一整天,遇到了什麼事情了吧?
青蓮放下食物,一副驚呆了的表情接近她家小姐,歐陽千落把手中的書直接轉移給青蓮,自己就愉快地在一旁喫夜宵。
青蓮把書湊在在微弱的燭光下,搖頭晃腦緩緩地念: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歐陽千落嘴裏喫得滿滿的,口齒含糊:“哇,完全聽不懂什麼意思,這詩寫的是什麼?”
青蓮低着頭有些心虛地走到千落身旁:“小姐,青蓮就識那麼幾個小字,哪裏懂什麼詩詞呀?”
也對,畢竟只是個丫鬟。
要是暗夜在這裏就好了,他好像什麼都會。
突然間萌生這個想法,卻十分不可思議。
暗夜的存在,什麼時候變成了理所當然?
夜夜與君伴,卻不識君。
想到這裏,歐陽千落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感傷。那個男人並不像是在意那些事情的人,可是爲什麼關鍵時刻卻要拒絕她呢?她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對他邀請的,雖然明明知道自己與他,只不過像過路人一般。是她自己判斷失誤了,一開始還以爲,他會對這樣性格詭異的自己產生濃厚的興趣,會跟隨自己任性呢。
原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真是丟臉。
翌日。
歐陽千落依舊很懶散,眼眸似乎永遠沒有焦點。
“慕容,昨日的確有要緊的事情,沒有提前告知與你,是我失禮了。”今日的歐陽千落理
虧,語言上很有禮貌。
慕容難得見歐陽千落如此有禮,不禁頓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在策劃什麼小小的陰謀。人心難料,女人心則更加難測。可慕容逸君還是用他那溫柔如水的聲音回答:“哈哈,想必,千落姑娘是個大忙人啊,那些要緊的事情可都解決了?”
千落可愛地點點頭:“嗯,散散心之後,就解決了。”
不是說處理要緊的事情嗎?怎麼,她昨日是跑去散心來着?散心就是那件要緊的事?
見慕容逸君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歐陽千落便率先提議:“慕容公子,請帶我先去看看舞殿吧,我想見見傳說中的舞殿到底是有多豪華,豪華到有人嫉妒到要燒了它。”
她歪着嘴冷笑一個,迷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屑。
皇上派這個慕容來和她一起查案是幾個意思?難道還是要監視她?是不相信她查案的能力?還是怕她在案件裏作假?歐陽千落在心裏默默吐槽:小肚雞腸。
舞殿,居然就設立在宮牆之外不遠處,怪不得要那麼重視。只有這裏一起火,很難講不會殃及到皇宮。可是如果離皇宮遠了,又不能夠體現出這裏是皇上的重視,而且還要告訴他們,這裏專門爲他的子民、百姓而設的。
上位者的思慮真夠糾結和深沉的。
傳說中的舞殿,實際上就是裝潢奢華的超級大看臺。有那麼一點像是夜宮中的主大殿,去掉三面牆壁和桌椅,把基地墊高,便形成了舞殿。
舞殿上使用的木材,只需一眼就看得出來,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上好木料。
柱子採用的是黑色格調。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黑色並非木漆形成,而是天然的黑木。在黑木上塗了一層透明的保護層,木頭原本沒有套路的紋樣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歐陽千落上前去撫摸了一下,這單是一根柱子,便做得巧奪天工。恐怕是花了不少錢財這這上邊吧?就這一根木頭說不定能覆蓋她歐陽千落的所有財產。大俞國富民強,國庫充裕,這點應該也算得上小錢。
一腳踏在舞殿上,觸感結實。木板的顏色選擇了較爲常見的土黃色,比起柱子來講,較爲明亮,產生色差,極爲搭配。一開始歐陽千落還以爲腳下的木板下面,是空的。她便在舞臺上跳幾下,傳來悶悶的咚咚響,下面應該墊了好幾層。沒想到,竟然花費在這上面那麼多精力和費用。
千落歪着腦袋斜着看慕容逸君:“這舞殿,是你們慕容家負責的?”
除了慕容家有財大氣粗,還有誰敢承包這種耗時耗力耗錢,卻沒有多少回報的工程上?
慕容逸君含笑點點頭。
他沒想到歐陽千落居然連這都猜得出來。不,不應該是猜,這個女人有着不同尋常的眼光,又極爲聰敏。
一般這種工程都應該由工部負責的,可皇上是個明眼人,他知道這種利民的大工程在官員中各層各級都有利潤可收。平日裏只要適可而止,他也不願意拆穿這一層紙,畢竟都還是可用之物。雖然並非皇室專用之物,但畢竟到時候參觀、賞玩的都是平民百姓。他擔心工部在設計、取材上下手腳,抽取利潤,導致舞殿工程質量低下,萬一到時候出現倒塌之類的意外,那可就得不償失。
走下舞殿,眼尖的歐陽千落馬上就注意到最下邊的一級臺階。
有一個黑色的腳印,明顯,是炭灰。
一開始只顧着讚歎舞殿的宏偉,沒有低頭細查,此時才注意到,。
從跡象看來,起火時燒得並不是很旺盛,似乎只是在剛點燃後,很快又被人踩了一腳熄滅了。
歐陽千落盯着那塊黑色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像兄弟般拍拍慕容逸君的肩膀:“我有個問題需要很嚴肅地問你。”
慕容完全沒有介意歐陽千落這一動作,微笑着回答她:“千落姑娘無需客氣,請講。”
歐陽千落深呼吸一口氣:“第一,這起火的情況完全不重大,簡直就是可有可無,是根本無需告知於皇上的程度,但是皇上卻能夠第一時間得知;第二,關於這個縱火犯,只要加強防範使其無法再來縱火即可,爲什麼我們還要來查出犯人?”
她的眼神是那麼的鋒利,直逼人心。
慕容逸君面上的微笑不禁有些尷尬,正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時,歐陽千落便接着往下說:“從時間金錢的角度上來說,並不合理吧?你趕緊把知道的詳情、實情統統都告訴我,你們肯定不是爲了捉那麼一個微不足道的縱火犯而來的。皇上會那麼重視,這背後藏着什麼了?不說個清楚我就放棄不管了,然後隨便抓個人回來做替代羔羊算了。”
說完,她攤開雙手聳聳肩,表示無能爲力。
分析能力強。
一針見血。
皇上不愧是皇上,有眼光。眼前這個長相精緻、身材瘦弱的少女,卻習慣並且恰當地運用自身的懷疑能力,可怕的是,懷疑的方嚮往往都還是對的。白家的事情,慕容逸君也未必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身爲局內人,知道其中的重要性。可是她一個外人,不僅能夠看清真相,還能夠果斷下決定,並且先發制人。
這種能力,似乎有些可怕。
但是對歐陽千落來說,這些情況都跟家常便飯一樣,只是平日裏有很多沒有必要關注的事情,就懶得去理會。
不管是殺人還是在戰場上對敵,若是不能快速做出正確的判斷,損失的那可是自己的生命。要不然,那個所謂的王牌十三是怎麼來的?年紀最小,卻在在約一百人的淘汰中存活下來,又是怎樣做到的?
慕容逸君也不拖沓,既然她能夠那麼快就領悟到其中深意,便乾脆把話說開:“千落姑娘,原本我也無意隱瞞於你。”
千落翻了個白眼表示鬱悶:“那你趕緊說。”
慕容此時卻嘆了一口氣:“這可不行,因爲就連我對真實情況也不得而知,必須要翻閱宮中的藏書,只有那裏纔有記載。”
翻閱?
歐陽千落在這裏世界裏簡直就是個文盲,勉強認幾個字還行,連一首詩都不能順溜地唸完,還閱什麼閱!
此時歐陽千落的表情無比嚴肅,蹙着眉,艱難地嚥下一口口水,一顆小小的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
慕容見狀,馬上緊張起來:“千落姑娘,是否哪裏不舒服,要不帶先你去見見大夫?”
她直面慕容逸君,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慕容,實話告訴你,我不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