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時候,楊晉回來學校上課。他的石膏雖然已經拆掉,但左臂儘量還是不能活動,以免舊疾復發。
我和郭碧琪跑去一班看他,正下課,楊晉和方爲杜海洋在聊天,猛一看到我們在教室門口朝他揮手,楞了半天。
郭碧琪在門口叫道:“出來啊,看什麼看,在家把腦袋也養壞了吧!”
楊晉訕訕的笑了笑,起身走了出來。我看着他:“嘿,好久不見。”
他撓了撓頭:“真是很久沒見了,你還好吧?”
郭碧琪從一旁把頭伸到楊晉面前:“那我呢,怎麼就光問候童童了,不夠意思啊。”
楊晉按着她的額頭將她推到後面:“前幾天才被你和林文萱騷擾,你這會湊什麼熱鬧。”
郭碧琪詭祕的一笑:“看來還是吵個架好啊,吵個架都不像楊晉了,看着多懂事,”她把頭又湊上去:“要不,咱倆也吵一架?”
我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就別埋汰我們倆了,他現在還算半個病人,惹急了他可不好。”
楊晉故意把臉一沉:“誰是病人,我看你們倆都欠收拾了,過來讓大爺活動活動筋骨,”說着就要朝我們撲過來。
我和郭碧琪都是笑着一躲,這時林文萱和杜海洋也從教室走了出來,看我們已經笑鬧成一團,於是毫不猶豫的分成兩隊進入各自的陣營。
放學的時候楊晉和林文萱都來找我,我已經又和林文萱一起上下學,楊晉則是再次回校後重新加入我們的隊伍。
三個人並排騎着車子,正又說又笑,後面忽然竄出來一個騎着賽車的身影,擋住我們的去路,待看清來人,我們都喫了一驚。
魏冬朝楊晉和林文萱笑了笑,然後把目光轉向我:“有時間嗎,找你有點事。”
我看了看林文萱,又看了看楊晉,他倆都朝我點點頭,我對魏冬說了聲好,他們便先回了。
魏冬把車子轉到和我並排,說:“找個地方,咱們坐下來說。”
我被魏冬帶到一家新開的甜品店,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魏冬看了看我,笑道:“要點什麼?”
“可樂就行了。”
他一個響指,服務生走上前來,點完東西,他又看了我好一會兒,纔開口說話。
“我一直都不明白陸離爲什麼不喜歡劉瀝婷,人好,又漂亮,學習也不差,但現在看到你,算是明白了點。”
我詫異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見我,怎麼這麼說,再說這跟劉瀝婷有什麼關係?”
他把嘴巴一揚:“當然有關係,如果沒有你,我覺得即便陸離現在不喜歡她,時間久了,也肯定會動心,劉瀝婷這樣的女孩子,整個D城都未必能找到第二個,更何況,她一心喜歡着陸離。”
我撇了撇嘴:“陸離不喜歡劉瀝婷,不是因爲我,而是他本身對這樣的女孩就沒有興趣。她是非常漂亮,可感情哪是一個表面功夫就能左右的。”
他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所以我才說你身上有劉瀝婷沒有的東西。”
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瞪大眼睛:“什麼?”
他大笑起來:“那你告訴我你和陸離爲什麼忽然不說話了,我就回答你。”
我哼了一聲,撅起半邊嘴來,不理他。
他湊上前來:“真的不說?”
我搖搖頭,這時服務生遞上飲料,我端起來大啜一口,嘴巴狠狠的砸吧了一下。
他又笑出了聲:“你還真是與衆不同,對了,有空去看看陸離吧,我看的出來他表面上雖沒什麼變化,心裏還是很不好受的。”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是麼?這你都看的出來!”
他把背向後一靠,雙手抬起來抱着頭:那當然,我和他從小學就在一起,這麼多年了,連他這點心情都看不出來麼?”
我表示不屑一顧:“是麼,那你還跑來問我跟他出什麼問題了?”
他繼續仰着頭:“我是爲着他好,不想他高考前出什麼岔子。”
我淡淡道:“怎麼會呢,他一切都算計好,只不過就等着高考那一天。”
魏冬忽然把手放下,坐直身子:“你說什麼?”
我擺擺手:“沒什麼,我的意思是他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點了點頭:“好了,我也不耽誤你回家,知道你們沒什麼大問題就行,你記得我的話,有空還是去找找他。”
我應了一聲,站了起來:“謝謝你的可樂。”
六月下旬D城的雨水漸漸多了起來,接連幾天,一到下午,就是電閃雷鳴,我和林文萱不想穿雨衣,又爲了避雨,也連着坐了好幾天的公車。
自從那次和魏冬說過話,我有好幾次都假裝經過陸離他們教室,看看陸離是不是在裏面,但每次都惴惴前去,悻悻而歸,陸離果然像大家那樣傳的,已經不太常來學校了。
我們已經開始學習高三的課程,學校預計是到下學期開學,我們就學完整個高三的課程,然後用一年的時間備戰高考。所有的同學都像被打了雞血,拼命的讀書,寫作業,看課外習題,有時候就是已經放了學,教室裏都還有一大半的學生在埋頭苦讀。
六月的最後一天,從早到晚都是陰陰沉沉,大家都說老天在醞釀着一場特別大的雨。下午的後兩節自習課上,外面的烏雲壓迫着天空都快要墜下來,教室裏雖開了白熾燈,卻也不能緩解這一種像是沒頂的憋悶。
郭碧琪趴在窗戶上,眼睛直直的看着天空,過了一會兒,戳了戳我的胳膊:“童童,我感覺再過幾分鐘,雨就要落下來了。”
我歪着頭看了一眼窗外,黑雲卷着朵兒轟隆隆的碾過來,一道凌厲的閃電劃過,撕破天幕,我肩膀抖了一下:“不會要下冰雹了吧。”
“這個也不是沒可能,D城早幾年夏天確實下過冰雹,聽說還砸死人了呢。”
“是麼?這麼誇張?”
“一點也不誇張,冰雹有雞蛋那麼大,現在極端天氣是越來越多了啊。”
話音剛落,已經有雨滴啪嗒啪嗒的落在了窗臺上,一滴雨打出一個扁豆大小的水印,郭碧琪晃了晃我的手:“我說的沒錯吧,現在就下了。”
我點點頭:“下吧,反正離放學還有一段時間呢,說不定到時就停了。”
“嗯,但願如此。”
可是窗外的雨,並未因爲我和郭碧琪的一番祈禱就有任何的收勢,反而越下越大,到最後一節自習,教學樓前的大路已經積滿了水,而放學,這水更是沒過了兩邊的道沿,匯成一條長長的小河。
許多學生都趴在窗戶上看雨漫天而落,校門口的傳達室旁也聚集了不少撐着傘的家長。我眼看着密如針箍的雨滴,伴着頭頂不時傳來的轟隆雷聲,心裏一陣陣的發怵。
楊晉、杜海洋、林文萱、郭碧琪和我站在教學樓前,撐着傘,卻不敢跨入一步。其實溼了衣服鞋子還好,反正手裏的傘在這種大雨下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但衆人最怕的就是打雷和閃電,這個時候,最不適宜在雨裏亂跑。
就這樣在外面站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大雨終於有減弱的趨勢,粗如黃豆的雨滴漸漸變成了細細的雨絲,雷聲也越變越小,可是地上的水卻已經和第一層臺階持平,杜海洋笑道:“看來我們要淌河而過了啊。”
林文萱皺着眉向後退了退,我看着她,小聲的問:“是不是——?”
她點點頭:“第二天,正多的時候。”
我看了看楊晉,又把頭轉向她:“要不要讓他揹你?”
林文萱連忙搖搖手:“這麼多人哪,不要。”
“那你怎麼過去,總不能自己走過去吧,會生病的。”
“我也不知道啊。”
“你們倆在哪裏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呢,快走了,要是雨一會再大了就更不好走了。”
楊晉忽然轉過身,看着我和林文萱,“還不走麼?”
我上前一步,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他便走到林文萱跟前,背對着她,兩腿一弓,腰一彎:“上來。”
林文萱遲疑了一下,我在前面叫道:“快點,別不好意思了,你看背女同學走的人多的是,沒人顧得上看你倆。”
聽我這樣說,她朝前看了一眼,確如我說的那樣,雨裏面跑的跑,背的背,抱的抱,各種姿勢都有,也就再沒扭捏,直接跨上楊晉的背。
她的手輕輕的搭着楊晉的肩膀:“你的胳膊,可以嗎?”
楊晉點了點頭,一手反過去扶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垂在褲邊:“抓緊了,要不我一起身你就掉下去了。”
林文萱嗯了一聲,雙手環上楊晉的脖子,眼睛又看向我:“那你呢,童童?”
我朝她擺擺手:“我有傘,你先讓楊晉送你回家,路上可能還要比這更難走,別耽誤時間。”
她朝我笑了笑:“謝謝,童童,你自己要小心點,公車坐不上就打車走。”
我催促道:“趕緊走,一會雨大就都走不了了。”
話剛落下楊晉又轉過頭:“要不你在這裏等我,送完林文萱我就回來接你。”
我瞪了他一眼:“等你來天都黑了,你倆有完沒完,不走我先走了。”
楊晉再沒說什麼,林文萱也轉過頭,撐開傘,楊晉吸了一口氣,向着雨中跑去。
我長吁了一口氣,還好穿的是中褲,弄溼腿也無所謂,再抬頭看看天,一片無盡的灰色,雨水織成密簾鋪天蓋地落下來,絲毫不含糊。正準備撐傘向外走去,身子卻忽然向後一仰,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我驚的啊了一聲,轉頭卻看見陸離正面無表情的看着前方,一如他第一次這樣抱着我。我仍是掙扎了兩下,沒有掙脫,只好任他抱着一步一步跨進了雨中,心中滋味難辨。
被他抱着出了校門,又拐到了一條主幹街道上,大雨幾乎沒有給街道留一絲的空餘,雷聲忽的在空中一聲炸響,我嚇的朝他的懷裏縮了縮,雙手沒有預兆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待我反應過來,他的臉已經被我勒的通紅,我連忙鬆開手,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那個雷聲——”
話還沒說完,又是一個炸雷,我的心口凸的一跳再次朝他胸前撲去,身子彎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他索性站在原地,頭低下來,下巴抵着我的頭髮,:“別怕。”
我正膽顫的畏縮在他胳臂中,聽得他這樣溫和對我說話,鼻子忽然一酸,頓覺得這許多天來的委屈都得到了揮發,於是把頭抬起來,顫顫的看着他。
“先找個地方避雨,我叫的車一時半會估計還過不來,這雨看上去應該還要下大,別淋透了。”
我點了點頭,他抱着我又走了一段路,終於找到一處沒有被人佔滿的屋檐,我從他的懷裏跳下來,收起傘,他則拿起手機打電話通知那人地址。
我仰着頭問:“是上次那個叔叔嗎?”
“嗯。”
我原地抖了抖頭髮上落下的水,從書包裏拿出紙巾遞給他:“擦一下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剛纔哭了?”
我搖了搖頭,正準備說話,他已經低頭用手揩去了我眼角的淚痕:“以後不許在我面前哭,知道嗎?”
我仍是搖搖頭,可還未開口,他雙手又拖住我的下巴:“上次我就當是給你個機會任性,以後還這樣嗎?”
我再次搖搖頭,淚水不爭氣奪眶而出,我撇着嘴巴深深的望着他,眼淚從眼角滑落朝着頭髮的兩邊滲入,絲絲冰涼浸入皮膚,我哆嗦着嘴脣,顫顫巍巍的說:“你以爲我想嗎?就跟你發過兩次脾氣,還一次比一次後悔。上一次我只不過說說而已,哪知道你就認真了,我多害怕,以爲你再不理我了,我其實並不在乎你爲什麼要接我,送我,我——”
話還未說完,就猛地被他拽入懷中,緊緊的抱着。動作太過突然,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裏,待反應過來後,才感覺到心口一個戰慄劇烈跳動起來,我楞了楞,終於也抬起手環上了他的腰。
他的身子明顯的震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輕輕的推開我,將我的雙手覆蓋着放到他的掌心:“童婧夕,從今天起,我的心意,你可明白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好一會兒才重重的點了點頭:“除非你自己要走,我不會再趕你走。”
他的手在我鼻子上颳了一下:“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我不會走。”
我噗的一聲笑出來:“你總要高考的啊,總要上大學的啊。”
他忽的又將我擁入懷中,下巴抵着我的臉頰:“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童童,我不可能放開你。”
我靠在他的懷裏,心裏一陣溫暖。陸離喜歡我,這竟然成爲了現實,從前的那些猜測與辛酸,此刻都化作了無盡的甜蜜和安穩。現在他就在我身邊,抱着我,無所謂風起雲湧,無所謂大雨磅礴,這一刻,我們之間沒有別的,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