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二伯全家的到來,讓我們這個小小的家頓時擁擠起來,但是過年的氣氛也前所未有的濃烈。
除夕夜,我們將爸爸從臥室抬到客廳,讓他橫靠在沙發上,如今的他,上半身的活動基本都能自己控制,只是腰以下的部位,要恢復的可能性卻越來越渺茫。
一羣人圍着爸爸,等待着電視裏即將播出的春節聯歡晚會,嗑着瓜子,喫着水果,說的說,笑的笑,好不熱鬧。
爺爺特意在門窗上都貼了福字,每個房間的門旁都是對聯,按照他的話說,很久我們沒有這樣全家聚在一起過年了,一定要佈置的非常喜慶。
我喝着果汁,和童欣拿了個墊子坐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童宇則蹲在在沙發旁邊給爸爸講着他在大學的事情,我不時回頭看看他們,覺得非常滿足。
爺爺起身去廚房給我們端餃子皮和餃子餡,一會兒大家要一起包餃子慶祝春節。他從廚房出來經過我身旁的時候,腳下不知怎地忽然崴了一下,身子直直朝我倒過來。
大伯見勢,連忙站起來扶住爺爺,我也一個傾斜,硬是把爺爺擋在了背後,沒讓他摔下來。大伯放好托盤,皺着眉頭關心道:“怎麼平平地就扭着了呢,沒事吧?”
爺爺坐到沙發着,揉着小腿:“沒事,最近小腿常常這樣,冷不防就抽着疼一下。”
“爸,”大媽忽然說道:“不然我過來換您一段時間,您先回J市養一養吧。”
爺爺搖了搖頭:“不用,我還硬朗的很呢!”他捶了捶自己的小腿:“人老了,誰還沒個風溼什麼的,這疼一下,那疼一下,正常的很。”
大媽接着說:“那您找個時間讓童童陪你去醫院看一下吧,或者過完年我們再抽個時間過來,陪您去趟醫院。”
爺爺擺手道:“你們年輕人有個小痛小癢的就愛緊張,我能有什麼事,不要折騰。”
大伯開口道:“童欣媽說的沒錯,現在過年,也不好檢查,回頭等童欣她們都開學了,我們再過來,有病治病,沒病也買個安心。”
爸爸也撐起身子,緩緩說道:“爸,你就讓大哥他們來吧,原本是該我去的,可我這身子——”
爺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了,大過年的,不講這些,童欣童宇,還有童童,過來一起包餃子,別讓你們爸爸媽媽給搶光了。”
我們幾個頓時從地上彈起來,吵着鬧着跑去搶餃子皮,一時間,麪粉被我們灑的到處都是,童宇瞬時間就被我和童欣攻擊成了白頭翁,他當然不甘心,一手捏着餃子皮,一手捏着麪粉,追着趕着要往我和童欣身上灑,我和童欣邊笑邊叫往各個房子裏躲,大伯嘴上雖喊着讓我們不要亂來,聲音裏卻沒有一點責備之意,反倒透着層層的歡喜。
每個房間都是燈火通明,電視裏傳來歡樂喜慶的音樂聲,我們幾個依然每個房間的跑着躲着,爺爺他們坐在一起開心的聊着天,桌上是新年糖,各式水果,果汁,爆米花和數也數不清的零食,還有被我們已經弄得一片狼藉的餃子,我在轉身和回望間,看到這樣溫馨的一幕,覺得幸福真的不過如此,即便現在沒有媽媽,我也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種來自家庭的溫暖。
午夜將近,我和童欣拿着鞭炮,和童宇一起下樓。12點的時候,我們會在點燃這些爆竹的同時,也點燃各自對生活更美好的期望。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我們的生活是美好的,我們度過的每一段時光,也都是美好,這些美好突破時間,突破空間,突破我們對尋常生活的定義,帶着我們飛向更爲廣闊的明天。
片刻過後,噼裏啪啦的炮竹聲不絕於耳,我和童欣迅速退到樓道口,有些樓層高的住戶乾脆伸個杆子挑着鞭炮當空就放了起來,一時間,炮竹像是閃着光的流星迅速從空中落下來,像是密密的光簾,一束束,一道道,和着地面上不時蹦起來的火花,交相輝映。我們捂着耳朵,瑟縮着身子,儘管臉蛋凍得通紅,卻仍然興奮的又蹦又跳。
童宇點燃我們這邊的鞭炮,也迅速躲進樓道裏,三個人大聲喊着彼此都聽不見的話,叫的嗓子都沙啞了,卻仍然興致不減。
回家的時候春節聯歡晚會已經接近尾聲,桌上的東西也歪歪扭扭凌亂了不少,唯有大人們還沉浸在熱火的聊天中,一切都是那樣真實,那樣美好。
大年初一我早早起了牀,準備去幫爺爺做飯,結果發現大媽和二媽正在廚房忙活,繞了一圈,才發現爺爺在爸爸的臥室裏沉沉的睡着,臉上竟還掛着昨夜未褪去的微笑。
我把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去叫童欣起牀,但小丫頭顯然賴牀已經成爲習慣,我被子掀了幾掀她還是趴在牀上不肯起來。
我拉開窗簾,大聲說道:“杜海洋?”
童欣一個骨碌從牀上翻起來:“在哪裏?海洋哥哥來拜年了?”
我紮好窗簾:“誰家這麼有興致,大年初一就跑去串門的?”
童欣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姐姐你說話不算話,明明告訴我帶我去見海洋哥哥的,卻一直拖着。”
我邊收拾桌子邊道:“你不是有他家的電話嗎,你自己約他出來嘛。”
童欣撇了撇嘴,,坐直身子抱着我的胳膊:“那也得姐姐你陪着我啊,不然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我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我還以爲你沒臉沒皮的什麼都不怕呢,原來你只是嘴上說的硬。”
童欣頭一歪,正要說話,我猛地記起什麼,坐在她的身邊,靠着她的耳朵:“要不這樣,你幫我一個忙,我肯定就帶你去見他。”
童欣縮起腦袋:“什麼?”
我想了想說:“你先跟我去見一個人,完了我就立刻帶你去找海洋哥哥。”
童欣詫異道:“什麼人?”
“陸離。”
“什麼?”她忽然叫出聲來,我趕忙捂住她的嘴巴,又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說道:“別叫,你不是很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姐姐這就滿足你。”
童欣白起練來,正色道:“有嗎?我什麼時候說對他有興趣了?”
我氣得去掐她的胳膊,她跳起來躲開我的攻擊,邊笑邊說道:“好了姐姐,我跟你去還不成,你不就是想讓我騙過小叔爺爺他們嘛,我幫你就是了。”
我瞪了她一眼:“趕緊起牀,喫完午飯就走。”
午飯後,童欣照我說的,要去和我逛商場,大伯本想讓童宇跟我們一起,好在童欣又說女孩子家的在一塊要男生做什麼,才終於斷了大伯的念想,留下苦命的童宇一人在家裏受大人的說教。
我和童欣從家裏出來,找了一個公話亭,給陸離打了個電話,我簡單說了一下意思,便和他約好半小時後在D城中心廣場見面。
童欣拉着我的手,邊走邊甩着胳膊:“這下可以告訴我了麼,姐姐?”
我不解的看着她,她衝我笑了一下:“陸離啊,你和他到底什麼關係。”
我明白過來,伏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猛地甩開我的手蹦出去好遠:“姐姐,你早戀啊。”
我忙把她又拽回跟前:“什麼早戀,你還不是一樣,整天一口一個海洋哥哥,我最起碼還沒你那麼明目張膽。”
她腦袋一歪,嘟嘴道:“我那和你不一樣,我就說說而已,故意逗大人們玩的,還真沒想着海洋哥哥能和我在一起的場景,就是怎樣,也是上大學以後的事了。但你不同啊,你馬上就高考了,還談戀愛,要是讓小叔和爺爺知道——,”她做了個爆炸的手勢,“你可就完了。”
我作勢打了她一下:“別瞎說,爸爸不會知道的,再說,我考上大學以後,這些事他們也遲早會知道的。”
“那你們——”她忽然話鋒一轉,靠近我身邊,做了一個拇指打彎相對的手勢:“這個了嗎?”
我當即臉上一紅,嗔怪道:“說什麼呢,你姐姐我是那樣的人嗎?”
她把頭扭正,毫不在乎的說:“那有什麼,我倒覺得在大學之前是得跟自己喜歡的人有那麼一個吻,纔不枉費我們這麼美好的青春啊。”
我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剛剛還把自己撇的那麼清,現在腦子裏又全是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她卻又是一副大義凜然:“姐姐,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只是,我還沒有找到那個喜歡我,我也喜歡的人。海洋哥哥是很好,但我對他只是崇拜,我不過是把他當成我學習的一種精神和動力,那個讓我心動心跳加速的人,還沒有出現。”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我聽的有些呆,末了,才緩緩拉起她的手:“你將來肯定也會遇到這麼一個人的,疼你,喜歡你。”
她把頭轉向我,愣愣的看了看我,轉而又是一副喜笑顏開的面孔:“跟我說說陸離哥哥,是個怎樣的人。”
到了D城中心廣場,我和童欣找了個最顯眼的位子站在那裏,後面是新修的音樂噴泉,節奏明快的音樂帶動着水束一高一低,一淺一深的跳動着,我和童欣邊聊邊看着廣場上來往的人羣。
正講着,陸離一身黑衣緩緩的映入視線,我拽了拽童欣的胳膊,指了指陸離,童欣順着我的目光望去,一時半會兒都沒說話。
猛地,她回過頭對着我忽然說:“這就是陸離哥哥啊?”
我點點頭:“嗯,怎麼樣,還符合你的想象嗎?”
童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看着:“什麼意思,到底是符合還是不符合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點也不符合。”
我詫異的望着她:“怎麼,不好嗎?跟童宇說的出入很大啊?”
她使勁的搖着腦袋:“都怪童宇,非把我注意力轉移到那什麼清華女生的身上,搞的我對你們說的那個陸離也沒什麼好印象,但是——”她頓了頓,嚥了口水對我道:“我還真沒想到他是這樣一個人。”
我看着她的表情,好笑道:“怎樣的一個人呢?”
她把雙手握在胸前:“他簡直符合了我對男生的所有想象啊,”然後頭抬起來,目光灼灼的望着我:“我決定,不要海洋哥哥了,我要重新換偶像。”
我被她搞的哭笑不得:“你還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就敢這麼說,你不怕他一開口是個鴨嗓門啊?”
她白了我一眼,不屑道:“姐姐你說這樣的話對的起自己的良心嗎?再怎麼他還是你的男朋友呢,你這樣說他!”
我被她說的啞口無言,正好陸離也走了過來,我把童欣推到前面,對他說:“這是我妹妹,童欣。”
未待陸離開口,童欣立刻做出一副花癡模樣對着他說:“原來你走近了更好看啊。”
陸離倒是鎮定,含笑望着童欣,我卻已經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以拉開和這個妹妹的距離,好在她花癡完就回到了我的身邊,雖笑的有些離奇,但所幸還算正常。
陸離擺了擺手:“就是這個妹妹才讓你有機會出來的吧?”
我點了點頭,拉起童欣,對着他說:“我們隨便走走吧。”
陸離卻沒照我說的,反而把目光轉向童欣:“你說個地方,別聽你姐姐的,這麼冷的天也不怕感冒。”
我噘着嘴瞪了一眼他,童欣撓着腦袋想了想:“肯德基成嗎?我想喫草莓聖代。”
陸離點了點頭,看向我:“看來你這個妹妹,除了和你長得有些像以外,愛好也是一樣的。”
我瞥了瞥他,沒有說話,拉起童欣的手,走在前面,他在後面輕笑了一聲,也跟了上來。
雖是大年初一,可對於年輕人來說,仍是無所禁忌,我們去的時候位子幾乎已經佔滿了,我和童欣繞了一大圈纔在角落找了個座位坐下來,陸離依然站在長長的隊伍裏排隊給我們服務。
我本來和童欣坐在一邊,可當陸離端着托盤走近我們的時候,童欣又站起來非要把她的位子讓給陸離,我執拗不過,只好讓陸離在我身邊坐了下來,童欣坐到我們的對面。
我看着童欣,她倒是不客氣讓也不讓的就拿起自己那一份喫了起來,陸離把巧克力聖代放在我面前,自己又端起一杯可樂,慢慢的喝着。
我拿着勺子剜了一口,放到嘴巴裏,看向陸離:“中午飯喫了嗎?”
他點了點頭,又用紙巾擦了一下嘴:“今天是被你第一次主動叫出來,還挺意外。”
我別了他一眼:“童欣在呢,不許說些怪話。”
他笑道:“哪裏說得怪了,不過是你覺得你這樣子很好。”
童欣放下勺子:“怎麼姐姐以前都不主動找你的嗎?”
他眼睛帶笑的看向我:“你姐姐膽子小的很,每次都是我去找的她。”
童欣不可置信的望着我:“這是真的嗎,姐姐?”
我不好意思的點了下頭,轉而向陸離埋怨道:“不許在小孩子面前說我的壞話。”
童欣立刻不願意:“誰是小孩子,我就比你小一歲好不好。”
我轉過頭對她說:“小一分鐘都是小,都得叫我姐姐。”
童欣不理我,又把注意力放在陸離身上:“陸離哥哥,我姐是不是經常欺負你?”
我氣的要伸出去手打她,卻被陸離從空中抓住,我身子一顫,不再掙扎,只順着他的力道把手縮了回去,面上卻稍稍有些熱。
童欣忽然拍手高興道:“哈哈,我明白了,現在終於有能制住姐姐的人了,”她又把眼光一轉:“陸離哥哥,以後我姐要是欺負我你就替我教訓她。”
陸離眯着眼睛點了點頭,表情一副悠然自得。我在旁想發火卻發不出來,只好看着他們一附一合的拿我開心。
童欣:“我姐平時對你好嗎?
陸離:“對我不差。”
童欣:“那她給你寫過信嗎?”
陸離:“她不讓我寫信。”
童欣:“你生病的時候,照顧過你嗎?”
陸離:“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沒來得及生病。”
童欣:“她要求過你不準跟其他女孩子走的太近嗎?”
陸離:“她明令禁止。”
童欣:“那她都對你做過些什麼?”
陸離:“生氣、發脾氣、流眼淚。”
童欣:“......”
童欣:“那她說過她喜歡你嗎?”
陸離:“印象中沒有。”
童欣:“......”
童欣:“那我姐這是跟你談的哪門子戀愛!!”
陸離:“......”
和童欣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因爲她和陸離一句接一句的對我進行着慘烈的人身攻擊,導致我本來想給陸離說的話一句也沒有說,回到家後,才忘了,自己胸口憋着的那個問題,還是沒有得到答案。
我本來想問的,是關於劉瀝婷的問題,現在看來,卻又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才說的出口。童欣倒好,又沉浸在了對陸離的頂禮膜拜之中,她心中海洋哥哥的位子成功得被陸離哥哥替代,並且更上了一層樓。
然而當杜海洋和裴校長提着大包小包又來家裏看望爸爸的時候,她那一刻被陸離打敗的崇拜之心又復活過來,圍着杜海洋哥哥長哥哥短的不停叫着。按着她後來的話說,杜海洋還是比較適合崇拜,陸離已經名草有主了,不能整天掛在嘴上,要不然會被我打。
我被她搞的手忙腳亂,哭笑不得,但看她開心的樣子,又非常的羨慕她那樣的心態,什麼都當回事,又什麼都不當回事,全不是我可以擁有的。
大年初三,大伯和二伯啓程回去J市,他們早上一走,下午整個家就空了起來。突然沒了童欣的嘮叨,我還有些不適應,爺爺也是站在窗臺前看着院子發呆。我雖也有些許空落,卻總覺得以後這樣的機會還有的是,卻哪裏知道,這已經是我們這個家族最後一次如此完整的聚會了,不久後的高考,徹底撕裂了我整個學生時代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