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已經有些醉意,站在電梯裏,挽着陸離的胳膊,頭靠着他的肩膀,昏昏欲睡。電梯門纔打開的那一瞬間,看見關莫正拿着鑰匙開門,見到我們出來,臉上現出喫驚,但很快掩飾過去,只對着陸離笑道:“回來了?”
陸離衝他點點頭,邊扶着我往房門口走。我耷拉着眼皮朝着關莫笑了笑,再沒看他,手伸進包裏翻出鑰匙,就要去開門。
身後傳來關莫詢問的聲音:“喝酒了?”
陸離轉過身,對着他道:“喝了一點,不要緊。”
半刻沉默,我再沒聽到關莫的聲音。門已經打開,我拽着陸離的胳膊走了進去,又轉身去關門,正好對上關莫異樣探究的眼神,於是眯着眼睛朝他微微一笑,也再沒說什麼就合上了門。
回身後踉蹌着步子踱到臥室裏,鞋子也沒顧得上脫,就倒在牀上睡起覺來,卻不想剛閉上眼睛,就被陸離拉起來要先洗了臉才成。
我嘟着嘴巴,不情願的被他拖到洗手間,頭埋在水龍頭底下胡亂的扒拉了幾下,然後伸到他的衣服上抹了抹,笑道:“這下乾淨了吧?”
他大概有些無可奈何,我眯着眼睛,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於是又扶着他走進了臥室,躺回牀上。
他替我脫了鞋,蓋好被子,才起身往外走。我卻像是忽然有了勁,一個骨碌從牀上坐起來,朝着他不解道:“你去哪兒?”
他立在門口,轉身看着我:“我就在客廳。”
我接着道:“你不陪我了嗎?”
他看着我,微笑道:“要我哄你睡覺?“
我點點頭,他猶豫了一下,走到牀邊,坐下來。我揉了揉腦袋,再次躺下來。
躺了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着,手摸索着拽了拽他的胳膊,他俯下身來,柔聲道:“怎麼了?”
我說:“我想喝水。”
他怔了一下,又起身去客廳給我倒了一杯水回來,然後遞到我面前餵我喝了兩口。我眨着眼睛看了看他,暗下決心,說道:“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明白過來,放下杯子,看着我淺笑道:“你喝多了,不要胡思亂想,乖乖睡吧。”
我撇着嘴:“可我剛纔明明聽見你跟關莫說我沒事。”
他楞了一下,才靠近我:“我是不想他擔心。”又說:“你不必用這種方法,來證明對我的心意。”
我咬了咬牙:“我不是證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像是看穿我,淡淡的:“你會後悔。”
我怔了一下,捏着衣角道:“說不定過了今晚,我就再不會想其他的了。別人不是都說,很多情侶都是走過那一步,感情才更堅定的嗎?”
他眼裏的憂慮又溢出來,還夾雜着些痛心,但嘴上仍是說的輕飄飄:“我和你之間,不需要那些事來證明。”
我一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我需要。沈曉妍以前也喜歡關莫,可自從她和嚴博在一起後,就徹底對他死心了。既然她可以,我爲什麼就不能像她一樣呢?”
他的身子顫了顫,不能置信的看着我,我嚥了口唾沫,接着說道:“我跟你坦白,我忘不掉他,今晚就算我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他臉上的血色一瞬全無,像是不認識我似的,半天,才緩緩道:“你想清楚了?”
我使勁的點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極大決心,身子忽然一抬,翻上牀來壓在我身上。
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的已經沒有節奏,腦袋裏先前的酒意,也頃刻散去。他的脣慢慢俯下來,落在我的額上,眼上,睫毛上,然後順着我的臉頰,吻向我的脣邊。
我在心裏默唸,一定要堅持到最後。一邊回吻着他,一邊任他輕輕扯開了我的衣襟。他輕柔的吻順着脖頸又一路滑向我的胸口,我的身子顫了顫,心裏卻不知怎麼,不可名狀的害怕起來。
而這種害怕竟然越演越烈,他的動作也不知爲何,忽然停了下來,頭抬起來對上我的眼睛:“你在發抖?”
我正要說話,門鈴響了起來。我和他都是一怔,他的表情閃過一絲不悅,然後站起來,攏了攏衣服,對着我道:“我去看看。”
他前腳纔出門,我後腳就連忙扣上衣服的釦子,縮在被子裏。忽然開始後悔,不明白自己怎麼就動了這樣的心思,要主動送上門去。只是沒容我多想,就看見關莫跟着他站在門口,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陸離是憂愁中帶些無奈,而關莫則是又驚又怒,只不過掩飾的好,但我見慣了他這樣的表情,所以一眼就看了出來。
關莫朝着我冷冷道:“我昨天拿給你的那條魚呢?”
我詫異的看了看他,又將被子往上面拽了拽,才道:“什麼魚?”
他長吁一口氣,說道:“放在冷凍室裏的那個。”
我仔細想了想:“你敲門就是爲了一條魚?”又說:“這麼晚你要魚乾嘛?”
他像是強忍着怒火:“你管那麼多做什麼,是怪我打擾了你們的好事嗎?”
我懶得與他爭辯,只道:“魚我沒動,應該還放在冰箱裏,你要喫,就自己去拿吧。”
說完就將頭埋在被子裏面,也不想再說話,我知道我此時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更何況,我原本的初衷就是他想的那樣,倒也沒算他說錯。
隔着被子又聽見他和陸離寒暄了幾句才離去,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只是自己再看到陸離,卻怎麼都找不到剛纔的那份勇氣了。
陸離坐在牀邊,我靠着牀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我開口道:“對不起。”
他卻一怔後嘴角牽出笑:“我本來也沒打算要怎麼,剛纔那樣,不過就是要讓你自己明白,你其實是下不了決心的。”
我有些不能置信的望着他,眼眶卻忽然含了淚:“我盡力了,可是我做不到。”
他眼中不忍,上前將我擁入懷中,手撫上我的長髮,說道:“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上一覺,我對你有信心。”
我卻淚水潰堤,終於明白我和他的距離在哪裏,他說對我有信心,也只不過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我其實一直都在壓抑自己的感情,從前關莫說喜歡我的時候,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一味的回絕關莫。現在陸離回來了,和他在一起,我竟才發現,自己的一顆心,早就全部給了關莫。而此時抱着陸離,我的心裏腦裏卻全是關莫的身影。努力逼迫着自己不去想,被陸離緩緩放到枕頭上,一邊哄着,一邊才含着眼淚慢慢睡了過去。
假期很快過去,我又開始上班。陸棋盛成爲林德新任的董事長,一開年分配給各個部門不少任務的,尤以運營部的最多。而這些目標任務裏最重要的一個,就是在夏天來臨之前收購《Mini》。
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沒有聽說過林德預備收購《Mini》的一丁半點消息,也想不到,表面上和《流光》齊名,分庭抗禮佔據着國內時尚雜誌業半壁江山的《Mini》,實際早就破洞百出,入不敷出,只靠先前積攢起來的那些人氣以及董事們的身家支撐。但潮流這個東西,變幻太快,一不留神,再忠實的受衆也會被別人吸引了去。說到底,還是它的運營方式和思想觀念出了問題,跟不上越來越多時尚者日新月異的腳步。
但這都不是我要關心的,震驚之餘,就是要協同陸離和財務部在林德對《Mini》考查已久的基礎上,進行更深一步的挖掘,從而保證林德能夠順利收購《Mini》,並實現其在中國時尚雜誌界的壟斷地位。
我看着最近一個星期的日程表,從週一到週五,再到週末加班,每一天都安排的滿滿的,而陸離幾乎在這些事情中沒有一個能夠抽身,心裏一邊爲他擔憂一邊又儘可能的幫他分擔。
週六還有一個優林的春夏護膚品發佈會,原本這些只由公關部去執行就可以了,但上一次優林旗艦店開業上鬧出來的小插曲,讓陸離還是決定再親自走一趟。一方面爲了穩定人心,一方面也需要藉此機會和韓耀維好好聯絡一下感情。
優林2010春夏護膚品發佈會,是美林集團在國內的首場專業秀,邀請了國內外知名的美容師和造型師,並由其形象代言人劉瀝婷站臺,是林德公司在全權代理其廣告活動後的第二場大型宣傳活動。作爲在全球金融風暴影響下,近兩年來還能以高份額的市場佔有率迅速躥紅於國內化妝品業的美林集團,其實力不容小覷。更有業內專家評論,在未來的幾年內,美林很可能以一枝獨秀的姿態佔領化妝品行業的龍頭老大,而它旗下的高端護膚品牌優林,更有機會成爲國內唯一一個能與其他國際一線護膚大牌相抗衡的本土護膚品牌。所以優林上市以來,不僅得到了衆多消費者的支持,也得到了很多專業人士的鼎力推薦,望圖合力推出一個聞名世界的中國製造奢侈護膚品牌。
沈曉妍依舊忙碌於各個環節之中,手腳並用的指揮着各方事宜。比如,她對着一個正顫顫巍巍拿着眉粉在給模特兒上妝的造型師:“拜託姐姐,您能不把她化的看上去是參加一次某某國際化妝學校的畢業典禮嗎?護膚和彩妝兩個字您扳着指頭也應該能明白它們二者之間的區別吧。要突出一個護膚產品的好壞,不是從這一副打個哈欠都要掉一層的粉底上表現的,你要是不準備在半分鐘之內把這個推出去能嚇死一行人的女鬼給變回來,那我將會在下一刻就把你變成真正的替死鬼。”
又比如,對着她的助理,氣定神閒抱着胳膊翻起白眼道:“從現在開始,你應當清楚你在半個小時內將要完成的事情。最後一次清點模特兒的人數,覈對發佈會上預計展出的新品,確定天橋各方位的事宜的完好,聯絡接洽所有來賓的工作人員,測試燈光,道具,音響以及各個設備的情況,清理現場,等等等等。當然,還有,”她看了她的助理一眼,那個已經哆嗦着一聲大氣都不敢出的女孩子:“不要忘記我的午餐還沒有準備,謝謝。”
再比如,看見我之後一口惡氣立馬吐出來:“我就懷疑我手底下的這些人爲什麼每次一到關鍵時刻就要掉鏈子,做事情的拖拉程度簡直比一個女人生孩子的時間還要長,我要是他們的媽,我生他們的時候估計都要難產而死了。還有最讓人想不通的,策劃與佈置會場從來都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可怎麼到了他們的手裏,就被處理的像是一場風花雪月的曖昧情詩,到處都灑滿了煽情的種子?”
我顫抖的靠近她,猶豫了半天,才道:“那是因爲優林這場發佈會的主題,是愛與優雅的碰撞,他們這樣,無非也是對應一下主題。”
她翻了翻眼皮,眼睫毛像兩把扇子撐開了擋住我將要看清楚她眼裏的情緒:“是嗎?我還以爲是情與欲的結合呢。”
我怔了怔,隨即認真道:“往往一個人看到別人怎樣的時候,其實是因爲他自己就是這樣的。”
她楞了一下,像是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我向後跳了一步:“其實是你自己最近陷在情慾的迷途中拔不出來,所以看大家都恨不得和你一樣,是受了情慾的蠱毒,好讓你心裏有點安慰,你也許沒那麼需要。”說完立馬閃身。她在原地繼續愣了三秒,然後大聲的:“童婧夕,你給我站住!”
我跑到陸離身邊,喘着粗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陸離漆黑的眸子裏現出我小人得志的樣子,他在饒有興趣的觀望了我一瞬之後,緩緩開口:“Sherry剛纔氣勢洶洶到處找你,不會是你又惹了她吧?”
我連忙擺手:“哪有的事,她是找我借點東西。”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說道:“那你拿給她了嗎?”
我趕緊點點頭,但面上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走近我了一些,握住我的手:“你最近的鬼主意很多,連我都不太能跟上你的腳步。”
我止住笑,不解的看向他:“什麼意思?”
他看着我:“聽說你給丁柔建議過關於優林電視廣告的事情,是嗎?”
我想了想,說道:“我也是無意提起,上次和丁總監在休息間碰到,剛好就聊起來優林的事情。”
他眉眼裏含着笑,嘴上卻不動聲色:“所以這次發佈會的主題,愛與優雅的碰撞,也多虧了你的指點?”
我忙不好意思的捏了捏他的手指,輕聲道:“跟我沒多大關係,都是丁總監想出來的,我只不過跟她隨口說說。”
他笑着又反握住我的手,看着周圍還在忙碌的工作人員:“但是丁柔卻要我私下好好謝謝你這個助理。”
我有些喫驚:“丁總監這麼說的?”
他眼光溫柔的看着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面上一紅,謙虛道:“她說的都是客套話,你不要真當回事。”
他牽着我的手往邊上挪了挪,然後說道:“丁柔的爲人我很清楚,她不輕易誇獎人,你應該感到欣慰。”
我聽着心裏有些反感,面上的不悅表現出來,嘟嘴道:“她爲人你清楚,我爲人你就不清楚嗎?我也不輕易說別人壞話。”
他像是楞了一下,手撫上我的額際,眉頭微微蹙起來道:“你怎麼了?”
我掙脫他的手,眼睛看向一邊:“我沒有丁柔的優秀,長得也沒有劉瀝婷那麼漂亮,可是這並不代表,別人怎麼評價我,我就是怎麼樣的,我自己的能力,我心裏很清楚。”
我的話說完,他看着我,好一會兒都一言不發,半晌,才道:“別人是在稱讚你,又沒有說你的不好,再說,好端端的又爲什麼提起劉瀝婷來?”
我轉過身,看着他,心裏不知哪裏來的一番怒火,雖壓抑着,但還是講的咄咄逼人:“因爲她們兩個都是我討厭的人。”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驚異:“無緣無故你討厭丁柔做什麼?”
我剛要張口,卻發現他臉上忽然就沒了血色,眉間裏隱含着一股悵然,半天,才苦笑道:“我明白了。”
我知道他一定是聯想到了丁柔是關莫的女朋友,心下後悔,可是要解釋已經來不及。我其實從前並未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丁柔有多少敵意,可是連陸離都說她好,那可見她是真的好。我也才明白在心底是最討厭別人拿我與她做對比的,更何況,我與她,真是怎麼比都怎麼輸。
心中苦澀,卻也再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而且我發現,最近和陸離之間的隔膜,真是隻到沒有撕破的餘地。很多次我想戳破,但都發現,話到嘴邊,才意識到蒼白的厲害。就像今天,如果再不是他首先拉下臉來安慰我,我們可能又要爲一個莫名其妙但又真實存在的理由鬱鬱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