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誰家的少爺
狹小的客棧房間,門對着窗,通風透氣光線十足,屋子的中間擺着一張圓桌及幾張歪七倒八的凳子,靠牆處是一張單人牀。陽光從關着的窗縫透入,只能落到牀沿上,此牀掛着簾帳,只是簾帳現在還緊閉着,在那裏面蜷着一個瘦小的人兒。小人兒好像聞到了陽光的味道,小鼻頭聳了聳,翻了個身卻沒醒來。
早晨的陽光總是清新爽朗的,但並非每個人都會起牀沐浴那舒適的陽光。俞希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昨夜一鬧,近四更才送走二人,此時天雖已亮,她卻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或許真是困的,也許卻是她想逃避現實。
相對於俞希的懶覺,同樣晚睡的關雲卻早早的起了身。
聽了羅昊的那些話,一直困擾着關雲的事,似乎豁然開朗起來。就算他後來回了自己房間,好像滿腦子也是羅昊的話,怎麼也靜不下心、闔不上眼。
結果太陽才探了個頭,關雲便忽忽起了身,再忙忙慌慌的梳洗了下,連早飯也沒顧着喫一口,直接奔着顏卿那邊去了。
他想找顏卿,一來是想確定昨夜顏卿去了哪兒找俞希,二來是想把羅昊的話告訴顏卿,請他幫着分析分析。
一門心思撲在顏卿身上的關雲,絲毫沒留意到從客棧出來後,便一直有兩條尾巴跟着他。
這兩條尾巴可不是一般貨色。一條是與俞希關雲同樣晚睡的羅昊,帶着黑眼圈。另一條是找了半夜發現俞希是姬無然帶走,而無聊得回客棧的對面屋頂發愣的徐晃,也帶着黑眼圈。
羅昊話多,就算此時跟蹤着關雲,他仍然不甘寂寞地問道:“晃,你說他大清早的出門,會去找誰?”
昨夜他便開始懷疑關雲的身份。他好奇心重,若不弄個明白,心裏面如火燒火燎一樣難受,於是也不顧有沒有睡醒,瞧到關雲匆匆出門,他便拉着徐晃也跟了出來。
徐晃一直躲在暗處,知道的事情自然比羅昊多。當然其中包括顏卿關雲的真實身份,他也大約能猜到幾分。不過他生性不愛說話,就算知道的事,只要沒人問起,他也從來不說。
關雲要去哪兒,要幹什麼,徐晃其實是一清二楚,他看羅昊硬要拉着他一起,又偏偏故作神祕什麼都不告訴他,他也索性把知道的當成不知道,一句也沒向羅昊提關雲的身份。
現在聽到羅昊發問,徐晃也不隱瞞地答道:“找顏卿。”他從雷霆堡一路跟着出來,自然知道顏卿此號人。但他知道,羅昊卻不知道。後者呆了一下,又問道:“這顏卿又是誰?”
要解釋顏卿是誰,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徐晃一向話少,向來能省則省,能不說則不說,在解釋顏卿是誰的問題上,他當然也不會花太多的語言。他淡淡地掃了羅昊一眼,答道:“是俞希的公子。”答完心中暗想,這廝話特多,肯定還會發問……
還沒等徐晃抽回思緒,便聽一頭霧水的羅昊蹙眉問道:“俞希的公子,什麼公子,哪鑽來的公子,誰家的少爺?”一連串的問題,使得徐晃心間抽了幾下。
羅昊的話多是出了名的,而徐晃的話少也是出了名的,當二人遇見之時,必定有一方需妥協。
徐晃平靜地聽了羅昊的問題,卻遲遲沒有回答,隔得久了羅昊正好催促,就看他淡淡的掃來一個白眼,而且還是個毫無神韻的白眼。
羅昊撇了撇嘴,嘀咕道:“不願講就算了,我還不會自己看麼”邊說邊看不遠處的關雲拐進一家客棧。
二人此時倒挺有默契,相互掃了對方一眼,又一言未發的加快步伐,快到客棧門前時一個縱身上了房頂,輕手輕腳地伏了下來。
關雲上次來的時候,掌櫃的便見過他,此時看他又來,只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也沒多看他一眼便繼續埋頭寫自己的。
他穿過前堂直到後院,站在一間房間前,他想了想才伸出手敲門。關雲知道此時尚早,但是人來了總不能幹等着,不如先敲開門再說。
輕敲了幾下,裏面沒有反應,關雲再重敲了幾下,便聽屋裏傳來一頓含糊不清的咆哮。緊接着門便被人用力的拉開,定睛一瞧,卻嚇他一跳。
關雲暗想,卿也不怕來敲門的是個姑娘,就他現在這般樣子,怕是會嚇得姑娘尖叫。
此時的顏卿帶着一臉迷糊的睡意,頭髮散亂的披着,衣衫也凌亂的半敞着,單手撐在門框上,正露出一臉的不悅。
丹鳳眼定睛一瞧,薄脣微動了動,三個簡單明瞭的字衝了出來。
“說,何事。”簡潔的三個字,清楚地表達着顏卿的情緒。顏卿也只有在迷糊時,情緒纔會如此的外露,不過此時關雲倒希望他清醒過來。雖說笑容一樣能讓他發毛,至少不會讓他發虛得想退縮。
來都來了,就算畏懼就算發虛,關雲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他知道,現在若是打着哈哈說沒事,下場一定會更慘。
“那個……昨夜,卿去哪兒找小希的?”話一落,他明顯感覺到這個開場白沒有開好。
氣壓好像低了下來,顏卿的臉色更垮了幾分。
昨夜從他平安客棧倉惶地出來,回到屋中之後還在琢磨,當時他爲何要走,爲何不推門指責她的不知羞,爲何不進屋瞧上她一眼?無數的爲何堆在一起,居然困擾了他一宿,天快亮時才總算入了夢鄉。
誰知他還沒睡多久,關雲這不合適宜的傢伙就來了。
關雲來就來罷,居然還好死不死的問到了顏卿的痛處。此時的顏卿是沒休息好,加上有點心力交瘁,不然關雲一定會享受“飛人”的感覺。
“小希屋裏的男人是誰?”顏卿想好好回答關雲,衝出口的卻是這麼突兀的一句。
關雲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顏卿指的誰,愣呆呆的張着嘴發怔了半晌。
隔了陣兒,關雲才反應過來,答道:“那人是雷霆堡的堡主姬無然。”還是小希的未婚夫。後面那句話只能在他腹中完成。
在等待的過程中,顏卿也恢復了正常。他心裏暗罵了句“犯傻”,口中順着關雲的話,說道:“姬無然怎麼認識小希的?”
其實關雲在回答的時候就後悔了。照他這般自掘墳墓的說法,最終還是得把真相說出來。他來找顏卿的目的,不是爲了惹得小人兒與狐狸之間出矛盾的,當然真相他還是得繼續瞞下去。
“那個一會再說。”關雲硬往屋裏擠,同時又說道:“昨夜聽了件事,想與卿聊聊。”
顏卿側身讓關雲進了屋,丹鳳眼順便在院裏掃了一圈,再將門合上。轉頭回來,直接問道:“又是何事?”
關雲走到桌邊,坐下時掃到凌亂的牀間,心裏抖了下,一邊暗想:果然是打擾到他休息了。一邊說道:“是關於俞府的事。”
“俞府”二字一出,丹鳳眼便微眯了一下,眸底似乎閃過焦急,又似乎仍然從容。此時顏卿已經是很着急了,但他仍然保持着一慣的淡定,脣邊帶着極淺的嘲意,揉着脖子走到桌邊坐下,衝着對面的關雲淡淡地問道:“你又查到了什麼?”嘲諷多於詢問,似乎漫不經心。
關雲比他多來數日,自然知道的會比較多一些,顏卿是這麼認爲的,但他的猜測與現實有些偏差。
他也是與俞希接觸之後,才知道得比較多起來,在這之前,關雲幾乎是日日都在苦惱案子沒進展。
關雲瞭解顏卿,知道此時他若無其事的淡定之下,隱藏着的是一顆焦急煩亂的心。他本來就不想賣什麼關子打什麼太極,聽到顏卿發問,他便直接說道:“卿知道原來的俞府,現在成了王府麼?”
顏卿沒說話,輕點了下頭,脣角帶着的淺嘲早就不見蹤影。
“據我瞭解,那王府,其實是縣令正室的孃家人。”說到這,關雲頓了下,問道:“卿是否知道小希有個奶孃?”
顏卿再點了點頭,答道:“小希的奶孃,在王府幫傭。”
“對。是在王府幫傭。”關雲沉吟了下,說道:“卿不會想不到,其中的問題罷?”
問題拋出,顏卿立馬垂下眼瞼,睫毛擋住星點閃爍的瞳仁,看不透其中意味。他不可能想不到,只是覺得其中還差了些合理的理由。此時關雲在這裏提出,莫不是知道了使整個事件串起來的理由?
片刻之後,丹鳳眼猛地一睜,直直地盯向關雲,顏卿肯定地問道:“雲,是不是奶孃有問題?”如果真是如此,她要怎麼辦是好?他還記得小人兒夜夜哭泣喊着奶孃,也正是那委曲心酸的聲音,一點點累積,一點點沉澱,纔會讓他有了保護她的念頭。
此時她卻離開了他。雖然是他趕她走的,她卻毫不在意,毫不傷心。顏卿按了按發疼的胸口,思緒早就不知道跑到何方去了。
關雲瞳中滑過讚許之後,抬眼瞧着顏卿,答道:“對。應該八九不離十。”答完頓時愣住。
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的男子,真的是那含笑從容的顏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