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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三 有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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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撲面時,憑空裏一聲斷喝。

  墨鸞驚得猛一睜眼。

  卻見,那茶肆夥計已縱身攔在她面前,將那鬥笠灰氅的漢子截下。

  “是你?!”那茶肆夥計驚呼出聲。

  鬥笠漢子卻不搭話,劈掌若刀只向夥計襲去,生風赫赫,攻勢凌厲。那夥計兩手空空,左右閃避下,卻忽然抄起只長嘴壺挑刺靈巧。兩個男人,一個如撲山猛虎,一個似狡黠雛鳶,對上了陣,直打得難解難分。

  茶肆裏已亂作一團,案幾座榻東倒西歪,滿地湯水,茶客皆作鳥獸散。

  茶肆主人見狀急道:“小娘子快隨我來!”說話時也顧不得禮數,拉起墨鸞便走。

  墨鸞尚未鎮靜,只能任他拽着,想起水湄,忙回頭去找。慌亂中卻聽一聲哭喊:“小娘子……!”

  只見憑欄處,一個匪人抓着水湄,手中一柄馬刀明晃晃的發白。墨鸞大驚,步子頓了一瞬,只是剎那遲疑,下樓去路便被兩人堵死了。

  那茶肆主人猛撲上前去抱住兩個攔路匪人,對墨鸞疾呼:“快走!!”

  但墨鸞卻站了下來。

  那茶肆主人看來並不怎麼會武,雙拳又難敵四手,卻拼死纏住敵手,給她留出一條生路,儼然同歸於盡之壯烈;而水湄又被挾持,身處險境。

  墨鸞心中一痛,大爲震動後卻反而靜了下來。

  “別打了。”她靜道。

  四下裏驟然一驚。她說的輕細平和,但卻正是這份平靜反而令正大打出手的男人們由不得頓下來,饒是水湄也不禁驚詫。

  墨鸞卻道:“放開她。”說話時,她只盯着那抓住水湄的匪人。

  “小娘子……”水湄一時呆了。

  那匪人也是一愣,旋即卻大笑起來。“你還有工夫管別人?”他笑時那茶肆主人已被另兩個同夥踢翻在地,其中一人撲上來便鉗住墨鸞。

  那夥計見情形急變,就要上去相助,但卻被鬥笠漢子攔住,兩人僵持不下。

  墨鸞拼力掙扎,擰眉道:“你放手!我也不會跑了!”

  鬥笠漢子聞之一皺眉,冷道:“放開她。”

  “大當家!這——”正抓着墨鸞的匪人嚷一聲,卻被打斷。

  “放開她!”那鬥笠漢子怒喝。

  那匪人無奈嘀咕着鬆了手。

  墨鸞得脫,也不理那匪首,只徑直走上前去,到水湄身旁,又道:“放了她,讓她走。”她回身看了看茶肆主人和夥計,又望向正與夥計對峙一處的鬥笠漢子,靜道:“還有他們也一樣。你要抓我,不必殃及無辜。”

  “小娘子你……”水湄眸光震顫,話到一半,又愈加複雜起來。

  那鬥笠漢子也是神色一震,皺眉欲深,卻反而笑了。“好!”他道,“放他們走。”

  幾個手下俱驚,但見老大神色卻也不敢再多言。那抓着水湄的匪人罵了一聲,一把將水湄推到一邊,便要來抓墨鸞。

  “別拿你的髒手碰我!”墨鸞擰眉斥道,退後時卻已靠上了欄杆。

  那匪人似乎全沒想過竟會捱了罵,立刻怒起來。“臭丫頭!跟你那混蛋哥哥一樣討打!”他一把拽住墨鸞胳膊,罵罵咧咧便要動粗。

  墨鸞只覺左臂巨痛,連骨頭都似要疼碎了,忍不住皺眉,險些淌出淚來。但她卻冷笑道:“只能對女人逞威風的鼠輩,哥哥的爲人豈是你們能夠妄議的。”

  那匪人氣得哇哇亂叫,揚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但這一巴掌卻沒落下,那鬥笠漢子一聲喝斥,唬得他硬生生收回手來,只好憤憤瞪着墨鸞。

  “小姑娘,你可知道我們爲什麼找你?”那鬥笠漢子如是問道。

  墨鸞看看他,靜道:“你們想拿我威脅哥哥。”

  那鬥笠漢子冷笑:“你很聰明。你一介女流,我並不想爲難你。但你阿兄三番五次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不義。”

  墨鸞又看那鬥笠漢子一眼。她只覺得那人不可理喻,天底下竟真有這樣冥頑不靈固執己見的人,他偏說白弈不仁在先。她由不得脣角微揚,淡淡問道:“可你憑什麼以爲我會乖乖順你的意?”

  那鬥笠漢子聞之一怔,幾乎同時,他卻見那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姑娘柔軟的身子向後一仰。她便像一片紙鳶般從樓上墜了下去。

  一旁的婢女發出一聲尖厲慘叫。

  他從震驚中猛醒過來,本能撲上前去伸手一抓,卻聽絲帛碎裂聲響,收手只是一片破碎衣袖。

  她跳樓!她竟爲此跳樓?

  他一下子僵愣當場,覺得匪夷所思,卻又莫名震撼。

  耳畔風聲起,身子一輕,仰面所見,卻是繁星蒼穹,浩瀚而廣袤。

  墨鸞由不得驚詫,笑起來。

  抉擇剎那,哪有那麼多思前想後。她也不知她爲何便已縱身一躍。她原本只是想救人,而後也只是不想拖累了哥哥。

  等她想起生死,已墜在風裏。沒有驚,亦無悔,她只是瞬間惆悵。若她真就這樣消失,他會記得她多久……?

  然而她卻意外地落入溫柔懷抱,青紗環繞,恍如身置羽衣仙境。

  她迷惘抬頭,卻見一張雪白俊顏,蝶紋,黛眉,青絲,竟是那扮作山鬼的漢調伶人!

  他抱着她,凌空踏風,紗衣隨風飄舞,點點清香飄散,好似幽蘭,沁潤心脾。芬芳氣息令墨鸞有些迷離,恍惚竟錯覺是哥哥抱着她,暈暈沉沉便陷了進去。

  醒時,墨鸞發覺自己躺在一間簡樸小屋中。

  她驚了片刻,漸漸靜下來,努力理清思緒。她只記得自己從一茗居跳了下去,被那伶人抱住,然後聞到一陣異香,便迷着了,再不記得旁的了。

  那香氣大概是安定鎮靜的迷香。

  她下意識查看自己,見身上蓋着棉被,穿戴也沒什麼變化,只是左半邊袖子沒了,露出段胳膊在外,似是從茶肆跳下時扯斷的。

  看情形,那伶人倒像是出手救她的。

  屋裏散着淡淡山林樹木的清香,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呼呼得有些冷。

  墨鸞稍稍鬆了半口氣,翻身下榻,足尖落地才覺腿軟,身上也沒什麼力氣,微微還有些顫抖,只是後怕。她不過是一時貪玩,卻哪裏想過會遇上這些?情急中顧不上,如今靜下來,反而心下發顫。若非這伶人救她,她恐怕真要血濺當場了。思及此處,她心裏一暖,免不了慶幸感激。

  正此時,卻有人推門進來。

  墨鸞聞聲抬頭,見是名年輕男子,和白弈年紀相仿,一身淺灰長衫,樸實無華,但面相卻分外儒秀俊雅,眉宇間更有大家之後氣度,又同白弈有幾分相似。那男子手裏捧着疊衣物,顯然並未料到墨鸞這樣快便醒來,喫了一驚,一時愣在了門口。

  這男子的模樣氣質又令墨鸞對他隱隱生出幾分好感來,便更少了戒備,起身先福了一福,道:“多謝恩公相救。”

  那男子這才驚醒過來,瞥見墨鸞一段雪白的胳膊,瞬間慌亂,忙扭過臉去,歉道:“在下絕非有意冒犯,請小娘子千萬海涵。”說着他竟低頭將那疊衣物捧上來,又道:“這些衣物,小娘子權且暫救一急罷。”

  他爲了非禮勿視,竟對自己俯首。墨鸞大驚,忙將那疊衣物接下,再向他致謝。

  那男子道:“小娘子安心,在下會守在門外。待小娘子方便了,喚一聲即可。”言罷立刻便轉身出去,掩實了門。

  這人實在是個至誠君子。墨鸞不禁感嘆,心中更加感激起來。她換好了衣物,再請那男子進屋說話,問起貴姓高名。那男子略一遲疑,道:“鄙名上非下衣。”

  非衣這樣古怪的名字,想來一定是化名。但他既然不願透露真名姓,自己也不好再多問。墨鸞再施禮道:“恩公救命之德,兒家定當報還。但……”她一時有些爲難。她又擔心水湄,想着早些回侯府去,也好不叫姆姆和靜姝她們着急。但她不知如今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該怎麼回去,卻又覺得不好再麻煩這素昧平生的男子送她。如此踟躕,無法開口。

  那男子卻道:“助人救人是應該的,恩公二字萬萬愧不敢當。況且,在下來尋小娘子,其實也是爲了旁的事情。”

  墨鸞不禁怔了怔,心下微微一緊,又聽那男子道:“不相瞞與小娘子,此番特意前來,是想——”

  他話未說完,猛然屋外卻有人高叫:“太原藺姜拜府,敢問閣下是哪條道上的高人,可否出來相談?”

  這聲音好生熟悉,分明是那茶肆上的夥計!墨鸞又是一驚。

  那男子卻是皺眉沉默,半晌,道:“原來是藺小將軍。卻不知小將軍一路追來有何貴幹?”說着,他已隨手抄了個茶杯,負手而立。

  屋外那自稱藺姜的人卻笑道:“別打官腔,閣下放了白氏小娘子,出來說句話。”聽這口氣,倒是打定主意不依不饒。

  那男子看一眼墨鸞,無奈,只得開門。

  木門甫開,那男子卻陡然揚手將那茶杯擲了出去。

  墨鸞見了由不得一聲輕呼。之前在一茗居,藺姜對她多番相助維護,她自然銘記在心,何況此刻更得知他便是藺姜。她曾聽白弈提起太原藺慕卿,知道白弈求賢若渴,故此,不由自主便替藺姜擔了一份心。

  但門外一道人影閃動,墨鸞還什麼也沒看清,只見那茶杯已“咚”得一聲彈回桌上,轉悠了兩圈,穩當當停了下來。

  風聲開合,乍起乍收時,藺姜笑一聲:“好茶”已欺身上前,就要出手時,卻忽然怔住了。

  “裴……表哥?”

  猛地,墨鸞只聽藺姜驚呼,見他那雙透亮的眼裏閃起光來。他一下撲上前去,伸手抓住那男子,緊盯着好一番打量,良久,又問:“你……你是不是子恆表哥?”

  那男子萬般無奈,微微仰面一嘆,苦笑道:“摯奴,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毛躁……”

  藺姜一下蹦出三尺高,大笑起來:“表哥!子恆表哥!我就知道你不會死!”他樂呵了好一陣子,忽然卻又悶起來:“七年……八年了!八年了頭一回見,你就拿個茶杯砸我!我都自報名姓了,竟然還砸我!”他又氣鼓鼓起來,嘟着嘴抱怨。

  “八年了……”裴遠眸光瞬間飄遠,剎那惆悵,“記得那時候你才這麼一點小,現在也是名震四方的人物了。”

  藺姜卻像只興奮的猴兒一樣,上竄下跳地纏着裴遠,問東問西。

  裴遠不堪其擾,苦笑斥道:“有姑孃家在呢。你像什麼樣子。”

  藺姜這纔想起來,忽然就窘了,面紅耳赤,不好意思地撓起頭,看了看一旁的墨鸞,不知該說什麼。他偷偷捅一把裴遠,壓低嗓音哀道:“表哥你怎麼不早提醒我呀……”

  墨鸞從旁靜觀良久,接二連三襲來的驚訝已讓她略有些應接不暇。

  是了,上非下衣,就是一個裴字。他自稱非衣,原來是化出於家姓。可惜她駑鈍,竟早未想到。

  她也曾聽說過裴子恆的大名。一個裴遠,一個藺姜,這便是葉先生口中所稱之良臣福將,是能夠輔助哥哥成就大業的臂膀。這樣兩個人忽然出現,簡直像天上掉下來的一樣,驚得她一時不知作何反應纔好。

  倒是裴遠見墨鸞震驚藺姜尷尬,輕巧岔開話去,問藺姜道:“你怎麼找來的?那山匪呢?”

  聽得此問,藺姜眼神一閃,急道:“你不說我都忘了。咱們先換個地方說話罷。你們剛走,侯府的人就到了,圍了一茗居。我急着追過來,不知茶肆是個什麼情況,但我總覺得那山匪不會傻到和皖州軍硬拼,說不準他就——”

  他話沒說完,冷不防屋頂一聲轟然巨響,斷木、草灰夾雜着石砂齊落,於此同時,一人從天而降,一把鉗住墨鸞就走。

  墨鸞只來得及驚呼一聲,便被拽着凌空而起。

  一切不過轉瞬間,裴遠和藺姜兩人俱是大爲震驚。藺姜怒叫一聲,跳起來便要追去,卻被裴遠一把拉住。

  “摯奴!別衝動胡來!”裴遠急道。

  “表哥!”藺姜氣得跳腳,“難道就讓他這麼跑了?白姑娘怎麼辦?”他心中焦躁,只想去追回墨鸞。早在一茗居中,聽聞這小姑娘是白氏女時,他便喫了一驚。至亂起,眼見她要喫虧,他也來不及細思便跳了出去。白弈與他有恩,他怎能眼睜睜看着白家的女兒出事?可他絕沒想到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狠起來竟是個跳樓也面不改色沒半分猶豫的主,他當場便給驚呆了。直到鳳陽侯府上人領着軍兵向一茗居圍來,才猛然驚醒,趕忙追了上來。

  但裴遠卻道:“你放心吧,她暫且不會有危險。”

  藺姜道:“怎麼不危險?那可是……那可是……”他本想說,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山匪,但想一想,他卻好像又並未親眼見那山匪殺人。

  裴遠無奈:“你道他是誰?你從前不總嚷嚷着綏遠將軍,怎麼見面反而不認得了?”

  綏遠將軍殷孝?!

  瞬間,藺姜由不得呆了,又是莫名驚詫,又是熱血沸騰,心緒複雜難以名狀。

  那山匪大當家竟是他慕名已久的綏遠將軍殷忠行?難怪這樣驍勇!難怪是這樣一個人物!子恆表哥必不會騙他,可……可殷忠行若沒有死,卻怎麼做了山匪?而且竟還……竟還對一個柔弱女子出手。這……他一下子愣在當場,大張着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裴遠卻道:“殷忠行勇武,若要拼硬,即便你我連手也未必能贏,但他在潛山這麼多年,地利之優應該不會輕易放棄,想必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這山林。咱們現在先去鳳陽侯府,再從長計議爲好。”

  藺姜靜下心來,無奈也只得答應。

  變數叢生,當真容不得人片刻鬆懈。

  墨鸞估摸着自己被那人扛在肩頭狂奔了一炷香功夫,眼前茫茫一片漆黑,只有向後飛晃的樹影和空氣中特殊的草木香昭示着他們正往老林腹地而去。

  直到那人將她放下,已是在一處山洞。

  墨鸞背靠着冰冷山石,堅硬觸感令她緊繃,太陽穴突突跳着,有些脹痛。

  面前那灰氅的漢子已除掉鬥笠,坐在一塊大石上,手中多了一柄九環金背大砍刀,雙手撐着刀柄支在地上,正冷冷盯着她,比起在茶肆時更添肅殺寒意。

  墨鸞心知,此人必是那潛山野寨中的山匪。皖州境內,除了那山匪再不會有旁人憎惡哥哥至此。可哥哥分明並不想與之爲敵,否則便不會屢屢放他歸山。她強穩住心神,壯起膽問道:“大當家……怎麼稱呼?”她看得出那山匪瀕臨迸發的怒氣,只想緩和些氣氛。

  那山匪依舊冷盯着她,不鹹不淡應道:“姓殷。”

  他只說姓不說名,大概是不願讓人知道。墨鸞靜了靜,道:“殷大當家何必如此,有話爲何不能好說好談?”

  那山匪冷笑:“我和白弈沒什麼好談的。殺了他也償不回我兄弟們的命。”

  墨鸞驚了一瞬,旋即道:“不可能。大當家定是誤會了。哥哥是好人,決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山匪只是冷笑,卻不再答話。

  墨鸞見他不語,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難免焦急,忍不住道:“大當家莫中了旁人的離間計。盧家與大當家有仇,又因鹽市與哥哥有怨,這才設計挑撥。大當家——”

  她話到一半,卻被打斷。那山匪道:“盧家人都死完了,誰還能設什麼計?”

  墨鸞一怔。她爲白弈焦急,着實忘了這一件事。可她要如何同這殷大當家說那盧雲之子盧靈詐死之事?他如今心裏充斥怨怒之氣,行事並不理智,對哥哥成見頗深,誤會重重,恐怕怎麼說他也是不會信的。連那樣淺白的石炸炮之事他都不信,更不談要他去相信一個孩子會施毒計害人。墨鸞一時無言,半晌,問道:“大當家要怎樣纔會相信?”

  那山匪冷哼一聲,眼中全是輕蔑,擺明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信的。

  墨鸞沉默良久,忽然,俯身抓起一塊尖利碎石:“看來是兒家人微言輕。但若我能拿得出憑證來,大當家肯不肯信我一次?”

  那山匪劍眉一擰,冷道:“你有什麼憑證?”

  墨鸞卻苦笑:“只有一條命,惟以死明志。”言罷,她猛抬手,已將鋒利石尖向自己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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