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躺在牀上, 抬頭去看吊在手上的獎牌,看着看着竟然不自覺笑起來。
兩個人終於找到了對於他們而言最舒適的分寸和角度, 在彼此都不會覺得“我在遷就對方”的情況之下,和諧地相處。這件事說來容易, 真要做到的話,卻足以難倒很多結婚多年的夫婦──老實說,神澤紀惠也很意外,爲什麼他們可以這麼快就找準了角度。無論是赤司還是她自己,本質上都不算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
敲門聲打斷了女孩的思緒,神澤紀惠將獎牌放回牀上,直起身子, “進來。”
黑髮少年推門而進, “我將筆袋放在學校了現在沒筆做作業……”
“笨蛋啊你。”
神澤紀惠二話不說先吐槽了這一句,然後下了牀打開書包拿給他。這種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女孩也早就預備好兩套東西在學校和家裏,以便神澤紀正來向她借。
理虧的黑髮少年抱着胸喫下了她這一句, 眼神飄移了幾下, 很快就被牀上的東西所吸引。神澤紀正[起眼睛走近幾步,“這是……我記得沒有參加什麼項目啊?更何況你就算參與了也不會拿到獎……”
神澤紀惠反手以筆袋戳戳他的後腰,她稍微用了點力氣,黑髮少年痛呼一聲憤而瞪過來,女孩一邊閒閒地收回手,“那是禮物。”
少年眼珠一轉。
“禮物啊……”神澤紀正彎腰撈起了獎牌,“也就是說這是赤司給的吧?是生日禮物的話, 作爲雙子的我是不是也有一半啊?”
“你做夢。”神澤紀惠將整個筆袋拍到他的手上,然後將空出來的手伸到他面前,說話時頗有種理直氣壯的嬌蠻,“還我。”
“切。果然有赤司就不要我了。”神澤紀正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多加糾纏──現在已經是星期天的晚上了,作業仍然隻字未動,還不開始他就要熬夜完成了。“筆袋明天早上還。對了有沒有哪份作業可以給我……”
他話音未落,神澤紀惠便已經搭上他的背將他推出自己的房間,“作業自己做啦你多大!悶就找spade玩不要來找我!我是貓嗎!”
好不容易送走了神澤紀正,啡發的女孩將獎牌放回書桌上面,正想關上書包,卻看見了什麼有什麼異樣。女孩將書包裏兩本相同的作業抽出來一看,嘆了一口氣u她把赤司的作業也拿回家了。雖說他早就已經做完沒有實時還給他的必要,但拿着他的東西總覺得像是出門時落下了什麼,說不上有多不舒服,但就是有根刺。神澤紀惠隨便找了件長外套穿上,翻開手機邊寫郵件邊走出自己的房間。
黑髮青年正坐在沙發裏面看電視,看見女孩一副要外出的架勢微微抬起了眉,“這麼晚了還要出去麼?”
神澤紀惠舉起手上的作業揮揮,“有東西要還給人,順利的話半小時之內能夠回來了哦。我就不帶上鑰匙了。”
“要我送麼?”
女孩搖頭,“只是去送趟東西而已,沒有勞師動衆的必要。”
“那至少帶上heart吧。”神澤紀裕如此建議,“一個女孩子走夜路總是有點危險。有諂鷳肽芷鸕闋柘拋饔謾!
神澤紀惠還沒來得及答話,聽見了自己名字的金毛犬便已經走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腿。女孩低頭看了謊郟站康懍送罰澳俏頁雒帕恕!
“雖然有點突然,我現在要去阿徵的家把作業帶給你了哦”
神澤紀惠按下發送鍵,然後爲金毛犬套上了頸圈。赤司在和她的郵件來往上一向都答覆得很快,她甚至有懷疑過對方是不是對她的郵件設置了什麼特別的提示,但今次直至她出門了,赤司還沒有傳來確定的郵件。
……大概是在洗澡或者走開了吧。
算了,反正由家裏走到赤司宅也要一陣子,在那之前應該能回覆上纔對的。萬一對方真的在忙也沒所謂,那麼她放下作業就走。
雖然以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但神澤紀惠很清楚,自己只不過是想要見到他而已。即使是一秒鐘也好,即使什麼都沒說上都好,想要看見他的臉。
所謂戀愛,大概是由這種不理智卻無法抑制的衝動組成的吧。
神澤紀惠看向了路的盡頭。小道的兩側有無數家燈光亮着,卻沒有一家能夠留得住她的視線,硬要說原因的話,果然是因爲,那些都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吧。
──那些地方,沒有赤司徵十郎啊。
神澤紀惠揚起頭來看了看面前的大宅。
它安靜地座落於黑夜之中,因爲太大而顯得有點空寂,更何況裏面沒有一點人聲。歡聲笑語也好,爭吵的聲響也好,全部都沒有,像是和外界隔絕了一般,反而讓人覺得可怕。這個地方像是辦公室,像是一處莊嚴的宅第,唯獨不像一個家。神澤紀惠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她遠在京都的家,也是如此。
女孩按下了通話系統。“深夜貿然來訪,真是不好意思。這邊是神澤紀惠,想來找赤司君的。有東西要還他。”
那端傳來的聲音沉默片刻纔開口。“是嗎,我馬上給您開門,請稍等。”
“好的,麻煩了。”神澤紀惠這樣說,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赤司尚未回覆。
看來是不能見面了。
女孩正失望之際,卻看見了女僕從宅裏走出來,走過了石階來到她身前就要開門。神澤紀惠將作業本遞出來,“赤司君似乎在忙的樣子,我就不打擾了,可以代我將這個轉交給他麼?”
女僕看她一眼。神澤紀惠認得她,上次女孩來的時候也見過對方一次,那時候還對她說過一句話──雖然只是謝謝。
然而對方顯然記住了這個小細節。那人笑起來的弧度比待客用的那種微笑又有不同之處,似乎是上次的對答讓對方產生了好感。“管家這樣叫我轉達u神澤小姐不必客氣,如果有時間的話,請務必留下來喝一杯茶再走。”
這樣反覆強調的語氣已經不像是客套了,反而像是有什麼要說的樣子。神澤紀惠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對方一眼,看見女僕極不易察覺的點頭之後也爽快地答應下來,“那麼就冒昧叨擾了。”
她走進了門後,女僕馬上就伸手示意女孩將狗繩交給她,神澤紀惠彎下腰來摸了摸金毛示意怨緣模緩缶徒壞蕉約沂稚稀
女僕一路牽引,神澤紀惠跟在對方身後,隨手寫了郵件給大哥,交代下可能要更晚才能回家。管家早就已經在玄關等候,頭髮灰白的男人微微鞠躬作禮,儀態無可挑剔,“晚上好,神澤小姐。”
神澤紀惠鎮定地一點頭。“晚上好。”
對方也不廢話,抬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請往這邊走。”
女孩當初以爲是赤司徵十郎要她留下來,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可疑之處。即使只來過一遍,裏而的空間也相當寬廣,神澤紀惠卻清楚地記住了之前走過的道路──這並不是她之前走過的地方。赤司不會這樣貿然地叫她到第二個地方等候,像赤司家一般的家族自然有一套待客的標準,單憑她現在走向的方向去判斷,便能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大宅之中更加深入的房間。
或者,稱之腹地也不爲過。
神澤紀惠暗暗記下了腳下的道路。
管家終於在某道門前停下,側過身來爲她開了一道縫隙,從裏面傾泄出來的燈光讓女孩的雙眸眩目一瞬,她在眼前的一片空白之中聽見了管家這樣說。
“請把東西給我吧。我會爲你轉交給少爺的。”
來到這裏才說會給赤司,有兩層意味昭然若揭。
──裏面的人並不是赤司徵十郎。
──管家是故意將她引到這裏來的。
第一點和第二點可以連起來聯想。既然不是赤司徵十郎,能夠指使得動那麼多人來讓她見他,而且知道一早說清楚的話她會不願意,答案也只有一個吧。
神澤紀惠瞟了一眼自己的着裝。
ts、短裙、衛衣外套,還有涼鞋。
……似乎每次見到對方都是這樣不修邊幅的模樣呢。
女孩勾起脣苦笑,將作業本交給管家,然後閃身走進門裏。
一如神澤紀惠所料,對方在家裏還穿着全套西裝,她走進來的時候還轉頭看着窗外的夜色,東京的夜景璀璨得像是落在地面的星空,神澤紀惠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能夠一窺小半個城市,被映入眼簾的景色嚇得頓了頓腳步。
聽見了開門聲,背對她的男子轉頭看她,放下了手裏的酒杯。
“坐。”
從這個簡短的命令之中,不難聽出這是他平常的說話方式──若非如此,他並不會說得如此自然而然,讓每一個面對他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個做錯事的孩子。上次並沒有如此真切地體驗到,對方身上的氣勢像是一次極巨大的海嘯,挾帶着隨時能夠吞噬萬物的魄力,向她衝擊而來。神澤紀惠安靜地落座於書桌的另一端,下意識坐得背脊挺直。雖然心裏沒底,但她依然以儘可能平靜的目光回望過去。
那人打量了她的坐姿一眼,抿了抿嘴脣。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赤司的影子,兩父子在這種地方驚人地相似,神澤紀惠幾乎以爲自己看見了未來的赤司徵十郎。對方沒有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的企圖,而是開口招呼她。
“要喝些什麼嗎?”
管家捏着作業本走上二樓。
彼時赤司徵十郎剛從浴室裏走出來,一邊擦着頭髮一邊拿起了手上的電話,以指尖翻起機蓋打開了收件箱界面。看見了女孩的郵件,紅髮少年[起了眼睛,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他旋踵走向外面,打開門時卻看見了抬手欲敲的管家。赤司的視線自然地下移到對方手上的東西,“她來了?”
“是的。”管家這樣回答,察覺到赤司有去找神澤紀惠的意圖,老人伸手止住少年,“神澤小姐現在在和老爺談話。”
這句話顯然是不想赤司去打擾了。紅髮的少年將掛在頸間的毛巾拿下來,“是嗎……那麼,父親和她要談多久?我等一下再去找她好了。”
“我並不知道。”管家說,從眼角餘光裏看見了赤司淡定的表情,不禁有點驚訝。身爲赤司家的一把手,管家自然知道這場談話意味着什麼。
“請恕我多嘴……您不擔心嗎?”
“沒有擔心的必要。”赤司輕鬆地笑起來,金紅的異色雙眸在燈光之下閃閃發亮,彷如某種已經被人打磨發亮的寶石──那人是誰,不言自明,“是她的話,就算面對怎麼樣的處境,也一定能夠應付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