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後宮宮鬥佼佼者, 安貴妃的眼淚和她的手段一樣,說來就來, 壓根停不下來。
她今日請沈老孃來,不單單是爲了感謝他們沈家人對子淵的救命之恩, 更是爲了以後能夠更好地知曉代王府的事情。
經過子川的事情後,無論如何,子淵定會留下心結。而她並不想因此事和子淵疏遠,所以希望能夠儘可能地想辦法緩和她們安家和子淵之間的關係。
安插暗線之類的,她不想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並不爲對付子淵,沒有必要大動干戈。
世事難料, 她只是希望代王府能夠有個人和她立場一致。
對於子淵, 她和安家依舊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他們並不想要看到以後子淵和他們反目成仇的局面。
所以,一開始就得好好挽回子淵。
從他身邊人入手也好,總之不能讓他對安家抱有成見。
沈老孃先是拿巾帕替她揉着額頭,然後又拿巾帕替她擦眼淚, 一邊擦一邊拍着她的後背, “別哭了,有什麼好哭的,你家孩子不聽話,打一頓就好了。”想到什麼,又道:“你要不忍心動手,我來,我打人可有一套了, 保管打得這瓜娃子再也不敢胡鬧。”
話說到這裏,沈老孃記起上次在浣城的事,弱弱問:“五皇子有說他在浣城的事嗎?”
安貴妃哭起來一抽一抽的,明明看起來哭得十分用力,但聲音依舊細細的柔柔的,三月春風似的,又酥又軟:“浣城?難道子川在浣城做了什麼荒唐事?”
看來是覺得丟臉所以沒說啊。沈老孃一笑,連忙擺手:“沒做什麼,我就隨口一問。”
安貴妃也就沒有繼續再問。
她忙着哭,忙着打動人。
哭了好一會,眼淚都快哭了,嘴裏的痛訴之言也說完了。
她緩緩抬起臉,本以爲對面沈老孃會是一副同情的神情,卻不想,入眼的卻是一張面癱冷漠臉。
因爲……安貴妃實在太能哭了……哭得她沒耐心接着哄了……
連她家念念和悠悠都沒這麼能哭……
安貴妃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擦了擦了眼淚,柔聲道:“讓你見笑了。”
沈老孃湊過去,一雙銅鈴大眼盯着她,問:“你……還要哭嗎?”
帶來的巾帕都被沾溼,已經沒有乾淨的巾帕了……她要再哭,就只能拿衣袖給她擦眼淚……
今天穿的衣裙可好看了,要拿衣袖給別人擦眼淚,唔……有點捨不得。
安貴妃連忙搖頭,莫名覺得今日的哭戲演得有些尷尬,她不禁重新審視對沈老孃的看法。
這個山裏來的女子,好像沒有那麼簡單。
哪有人出言安慰時,說的是“我幫你揍死你兒子”?
她自認爲哭戲全後宮第一,從來還沒有遇到不被她哭戲所打動的人。
安貴妃低下頭,正要開口說些場面話,沈老孃已經搶先開口:“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幫你揍兒子?”
安貴妃先是一僵,而後扯出個十分勉強的笑容,半天才擠出一句:“多謝沈夫人的好意。”
沈老孃納悶,所以這是要還是不要?她雖然隨口這麼一安慰,但做人得有誠信,說出口的話,那就得履行,只要按安貴妃一句話,她就立馬上。
宮裏的人啊,怎麼連話都說不清楚。
沈老孃想了半天,最後想出個法子:“這樣,幫你揍兒子的份我先欠着,等哪天你想揍兒子又下不了手的時候,就來找我,絕對包你滿意。”
安貴妃嘴角一扯,硬着頭皮應下:“……好。”
沈老孃雖然有時候神經大條了點,但有時候她也是非常貼心的。
比如說現在。
她看安貴妃哭腫了眼睛,便自覺地抱起那幾匹稀有錦緞,準備留下安貴妃好好休息,連理由都替她想好了:“等會出去時,我就說你一不小心崴了腳,所以不能相送,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知道你哭成這樣的。”
安貴妃哪裏肯就此罷休,她還沒有拿下沈老孃,怎麼甘心讓她就此離去,無奈沈老孃風風火火說走就走,她甚至來不及找理由阻攔她,一時情急,伸手就要拽她。
結果,人沒拽着,反倒被自己的裙角絆住,直接就往地上摔。
安貴妃“啊”地一聲還沒叫完,眼睛一閉,然後再一睜,就已經倒在沈老孃的懷裏了。
沈老孃重新將她扶好,諄諄教導:“下次站穩點,離得再遠些,我就接不住你了。”
安貴妃驚魂未定,點點頭,“謝謝。”
沈老孃下意識抬手摸摸她頭上凸起的髮髻,“不用謝,那我先走了。”
安貴妃是微微前傾着身子的,由於沈老孃的絕對身高碾壓,所以她現在看起來就像個被夫子訓斥的學生,這奇怪的感覺讓安貴妃很不適。
沈老孃摸髮髻的動作持續了兩分鐘——宮裏女孩子的頭髮摸起來真軟真舒服啊。
安貴妃一臉懵逼。
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摸了那麼久的髮髻圈圈。
“摸……摸夠了嗎?”
沈老孃不好意思,立馬收回手哈哈一笑,又道:“你頭髮很漂亮。”
安貴妃:“o(s□t)o謝謝你的誇獎哈。”
完全沒有預料到沈老孃怪異性格的安貴妃現在有種失算的沮喪感,爲了下次更好地接近收買沈老孃,所以這一次只能暫時先讓她離開。
一番冷靜後,安貴妃叫來宮女爲沈老孃扛錦緞。
臨別,肯定要象徵性地說些離別語,在聽安貴妃拽完一大堆華麗文藻後,沈老孃直接開口了:“下次有緣再見。”
一點都不做作,直接得讓人喘不過氣。
安貴妃被噎住,一時想不出回應的詞。
站在殿門口,目送着沈老孃大步離開,大宮女錦繡弱弱地問:“這位沈夫人看起來人高馬大的,雖然相貌姣好,卻不知性格如何?娘娘和她的會面可還順心?”
安貴妃扶了扶頭上的髮髻,沉默半晌後,欲哭無淚吐出四個字:“一言難盡。”
——
隨着沈老孃抱錦緞從後殿離開,在前殿等候多時的悠悠念念也並未多留,直接隨沈老孃一起離開,準備出宮門。
趙子淵卻另有打算。
他叫住沈念念,“念念,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沈念念好奇問:“去哪個地方?”
趙子淵咳了咳,不好意思說出來。
但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想帶沈念念去看看他以前住的地方。
之前還在軍營的時候,有一次沈念念突發奇想,說想看看他是什麼地方長大的,沈念唸的原話是“你小時候住的窩肯定特別金貴特別養人,所以你現在才長得這麼好看”
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套出來的邏輯,但是趙子淵鬼使神差地,將她這個小小的心願給記了下來。
上次赴宴,行走範圍有限制,且那麼多人都在,不方便。
這一次來後宮,時間充沛,他正好帶她去瞧瞧。
沈念念見他不說話,遂回頭指着沈老孃和沈悠悠道:“帶姐姐和孃親一起去麼?”
趙子淵依舊沒說話。
講道理,如果帶沈老孃和沈悠悠一起去的話,感覺有種帶人蔘觀豬窩的感覺?
沈老孃得了喜歡的錦緞,想着回去給全家人重新置辦新衣裙,壓根就沒那個心思跟着一起去,主動提出要先回去。
沈悠悠倒是很想去,好不容易來回後宮,她得好好找找劇情觸發點啊!
無奈沈老孃壓根就不瞭解她這些小心思,一伸手就直接勒着人走了。
沒有沈悠悠和沈老孃跟着,趙子淵頓時輕鬆不少。
他稟退衆宮人,和沈念念兩個人在宮裏閒逛,就跟帶她逛大街似的。
沈念念開啓“十萬個爲什麼”好學模式。
“圓圓,這裏爲什麼有這麼多宮殿啊?”
“因爲這裏住了很多很多人。”
“圓圓,爲什麼這裏會住很多很多人?”
“因爲大家要服侍父皇。”
“爲什麼大家要服侍他?”
“因爲他是皇帝。”
“等你成皇帝了,也會需要這麼人服侍你嗎?”
趙子淵腳步一頓,下意識看看周圍,見四處無人,這才放下心,彎腰做出噓的手勢,耐心教導沈念念:“念念,以後不能再說這種話,被人聽到了,我們都會——”
他做出一個殺頭的姿勢。
沈念念一嚇,皺眉頭:“誰敢?我力氣大着呢,以後力氣會更大,我不會讓人傷害你的。”
趙子淵笑了笑,摸摸她的小腦袋,“知道啦,有念念在,沒人能夠傷害我。”
沈念念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忽地沈念念想到什麼,揪了揪趙子淵的衣角,示意他靠近。
趙子淵俯身湊過去。
沈念念悄聲道:“圓圓,你要真成皇帝了,以後我們一起住在這,我把山裏的小夥伴都接來,日後這就是我們的大本營啦!”
在想象自己當皇帝之前,趙子淵首先想象了一下後宮住滿野獸的畫面。
嗯……太銷魂……還是算了。
“以後的事情以後說。”他直起身,“而且我剛剛說了,不準再提當皇帝的事。”
沈念念立馬捂住嘴巴,聲音模糊從手指縫裏透出來:“……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看來當皇帝肯定是件很恐怖的事,圓圓纔會怕成這樣,連提都不讓提。
走到宮道前方,兩人一拐彎,準備往右邊而去。
光顧着走腳下的檻階,沒注意前方迎面而來兩人。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傳來:“六弟。”
趙子淵抬頭一瞧,由於背了光,前頭一團陰影,望不清來人模樣,只辨得衣袍樣式,寶藍色的長袍。
趙子淵下意識回一句:“皇兄好。”
等人走近了,這纔看清楚,原來是他的大皇兄和三皇兄。
大皇子趙子念笑道:“許久不見,你長高了。”
三皇子趙子皓道:“不僅長高了,而且還長壯了。”
趙子淵與這兩位皇子關係並不密切,素日往來並不頻繁,屬於見了面點頭打招呼的那種,雖說是親兄弟,實則並無太多兄弟情。
“二位皇兄說笑了。”趙子淵笑了笑,並不打算多加言語,希望能儘快結束這場對話。
畢竟,他不是很擅言辭。
換做往常,大皇子和三皇子打過招呼也就走了,今兒個卻不一樣,他們非但沒有走,而且還有跟着趙子淵一起逛的趨勢。
趙子淵望着旁邊靠近的兩位皇兄,不僅有些頭疼。
說些什麼好呢?
說什麼都不好。
橫豎都能讓人挑出刺來。
索性啞着嗓子什麼都不說。
大皇子問:“你這是要去哪?”目光一轉,望見趙子淵身邊跟着的沈念念,“這個小姑娘是誰?”
沈念念被他看了一眼,不由得往趙子淵身邊靠,伸手去拉趙子淵的衣袖,想要一起牽手走。
趙子淵低眼看了看她,伸手拉住了她的小手。
“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吐出這一句,輕飄飄的,卻再自然不過了。
大皇子和三皇子相對一視,顯然有些驚訝。
看來傳聞果然是真的,老六確實是掉到山溝溝裏被人撿了。
大皇子往前一步,停在沈念唸的跟前,彎腰湊近,笑:“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能成爲我們老六的救命惡人,你可真了不起。”
沈念念不喜歡別人用這種逗小孩的語氣逗她,圓圓除外。畢竟,圓圓一本正經的模樣可愛爆了,誰也比不了。
她皺緊眉頭,反問:“那你叫什麼名字呀?我爹說了,別人先報上名,才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別人。”
大皇子哈哈一笑,“我啊,我叫趙子念。”或許是覺得沈念念好玩,他特意拍了拍旁邊站着的三皇子,“他叫趙子皓,我是老六的大哥,他是老六的三哥。”
沈念念仔細瞧了瞧大皇子和三皇子,“你們長得和圓……”半路改口,想起爹爹曾經交待,不能在人前直呼圓圓的暱稱,會讓他被人笑話的,道:“你們長得和他一點都不像。”
大皇子較真臉:“哪裏不像?”
沈念念:“唔,好看的程度不一樣。”
大皇子繼續較真臉:“我們仨誰更好看?”
這還用問,當然是圓圓啦。沈念念毫不猶豫指向趙子淵。
趙子淵扶額,想讓大家從這個話題抽離,無奈大皇子興致勃勃,又把話題繞回去了。
“那誰第二好看?”
沈念念嘆口氣,直言不諱:“你可真是奇怪,哪有第一次見面就問人家小姑娘誰誰誰好看的?”她雙手交叉抱拳,“不過既然你問了,我要是不回答你,好像不太禮貌。”
她抬頭道:“你們兩個站一塊,我仔細比較比較。”
大皇子沒繃住,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扯着三皇子排排站,“老三,來,讓小姑娘瞧瞧咱倆誰好看。”
三皇子全程都溫柔臉,搖搖頭,無可奈何地往大皇子身邊一站。
沈念念煞有其事地走近,拉拉兩人的衣袍,示意他們彎下腰:“我個子矮,瞧不清楚,你們蹲着點。”
兩位皇子聽話地蹲了蹲。
經過一番仔細比較,沈念念發表最終意見:“我覺得吧,你們兩個——”她想起前天圓圓剛教的成語,正好派上用場,莫名自豪地蹦出四個字:“不分伯仲!”
大皇子笑得更加大聲。
三皇子——依舊微笑臉。
大皇子對趙子淵道:“這哪是救命恩人,這簡直就是開心果嘛,還是老六有福氣,有句話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來老六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頭。”
趙子淵半天擠出一句:“……大哥說笑了。”
一如既往的木訥。
大皇子拍拍趙子淵的肩,“你如今出息了,大哥替你高興。”
趙子淵應下:“謝謝大哥。”
大皇子還想再說什麼,想了想,覺得和趙子淵說話實在太無趣,他們兄弟本就疏遠,硬湊在一塊,只會尷尬。遂轉過頭對沈念念道:“我們的名字告訴你了,容貌也讓你瞧過了,現在你總該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
這一回沈念念答得非常暢快:“我叫沈念念。”
聲音響亮,聲調卻是小孩子獨有的軟糯。
大皇子點點頭,“念念?我叫子念,你叫念念,咱倆有緣啊,以後到哥哥府裏做客,可好?”
旁邊趙子淵接話:“念念,大皇兄家裏有個和你年紀相仿的小世子,以後你去他家做客,可以陪世子一起玩。”
沈念念哦一聲,原來圓圓的兄長都已經有孩子了,完全看不出來啊。
乖孩子沈念念非常識趣非常禮貌地改口喊道:“叔叔,謝謝你的好意,以後我會去你家做客的。”
大皇子被“叔叔”二字戳中胸口,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笑道:“好啊。”
在臨福宮前分道揚鑣,趙子淵繼續帶着沈念念逛皇宮。
大皇子和三皇子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逶迤的宮牆,時不時有宮人路過請安。
大皇子負手在背,剛纔那副笑意滿滿的模樣早就消失不見,他悶着臉,眉眼深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老六這一趟回來,可與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三皇子道:“但他的性子,卻還是和從前一樣,半天悶不出話來。”
大皇子輕笑一聲,“他雖悶不出話,卻照樣能夠贏得父皇恩寵。”
三皇子沉默片刻,問:“老六帶回來的人,我查清楚了,鄉野俗民,不足爲患。”
大皇子往前走,可能覺得三皇子用詞不是特別中聽,微微昂了昂下巴,道:“就算他回來的是神仙,他也掀不起什麼波瀾,太子之位,父皇給誰,都不會給他,一個卑賤的宮女之子,有什麼資格當上儲君。”
三皇子皺了皺眉,最後只輕輕附和一句:“大哥說的是。”
逛完了皇宮,等到回去的時候,沈念念依舊興致昂揚,而趙子淵卻已經累得快要趴下。
沈念念搖搖頭,裝作小大人模樣:“圓圓啊,你這體力,不行啊。”
趙子淵索性連馬都不騎了,直接帶着沈念念坐轎子。
本來是有兩頂軟轎的,但沈念念就是不肯單獨坐轎子,非賴着要和趙子淵一起坐。
趙子淵沒有辦法,只能帶着她一起。
等回了府,正好趕上喫晚飯。
大家坐在一起,一邊喫一邊說今天進宮的事。
趙子淵出聲提醒過無數遍:“寢不言食不語。”全部都被無情地忽視了。
無奈,最後他只得也加入討論大軍。
沈老孃先開口:“今天我見着安貴妃了,長得很好看,就是……”就是眼淚多了點。爲了顧及安貴妃的形象,沈老孃決定將最後半句吞回去,改口道:“就是太過熱情了點。”
她轉頭對趙子淵說:“圓圓,家裏有什麼好東西嗎,我想着下次再去見安貴妃的時候,給她捎點。”她拿了安貴妃的錦緞,總得回個禮。
趙子淵:“庫房鑰匙在管家那裏,你隨便挑點東西就行。”
再然後,沈念念說了遇見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事,旁邊沈悠悠聽得兩眼發光。
皇宮奇遇,這特麼完全言情女主標配劇情啊!
這種好事怎麼就沒發生在她身上呢!
蒼天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