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蘇葉到飯堂打了三個肉漿包子之後, 發現手裏只剩下兩斤肉票。蘇葉傻了眼了,心下暗:這點肉可挨不下週。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時候再讓蘇葉嚐嚐一個月都喫不上肉的滋味, 比殺了她還難受。
蘇葉攢不夠四十斤肉票,想着實在不行便將就着提個二十來斤的乳豬。
然而小豬畢竟比不得大豬皮脂肉厚, 油光肥嫩, 半途提肉實可惜。可是不提一整隻生豬, 家裏的肉票有多少顧向前心裏一清二楚, 蘇葉也不敢憑空變肉出來。
爲了湊夠十五斤的豬肉, 蘇葉一大早來到辦公室, 勤快地挨個問了高中畢業班的老師要課。
“我打算整理一份考點難點,但我沒有怎麼給高中生上課,需要收集收集學生的反饋,劉老師可以讓我幫你上一節化學課嗎?”
“許老師您的數學課可以讓我代上一節嗎?”
“方老師——”
蘇葉伸出一雙爾康手, 不斷地騷擾着畢業班的老師。
初中副科的科任老師很清閒, 進入五月份後,畢業爲了應對考試,科學課早已經停了。現在的蘇葉可以算是很清閒。
畢業班的老師看見她這幅努力起來不要命的架勢,俱是怕了。見主動留下來加班加點的老師,沒見這種積極性高得主動攬別人活做的老師?
數學的許老師不禁讚揚到:“小蘇謝謝你了,不我暫時還有空……”
化學老師忙不迭地伸出手,“哎——別別別。”
他輕輕拂了拂自己的衣服,笑眯眯地道:“小蘇你看看我們1班合適不?我正想向你學習學習如何講課。”
聽2班的學生說蘇葉的化學課上得很不錯, 方老師正想學習學習。他見蘇葉整理的筆記, 可謂是豐富翔實,具體到每個化學實驗和方程式,可以毫不客氣地說背完這份資料恐怕高考化學便不用擔心了。
只不蘇葉是初中部的老師, 他是高中部的老師,八竿子打不一塊,方老師也拉不下臉提出這個唐突的請求。以前羞於提出交流便罷了,現在機會來了,哪裏有不逮住的理?
蘇葉謙虛地道:“哪裏哪裏,是學生太寬容了。我纔是需要學習的人,方老師我們互相交流吧。”
方老師的話音剛落,其他老師紛紛說:“小蘇那就拜託你了,我週五下午確實有點事。”
“小蘇你真是一個樂於助人的好同志,我今天下午原本想請假的,你這樣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蘇葉一格格地填滿自己的課程表,眼看一週的課程都快要排滿了,一個老師忙不迭地說:
“小蘇真是太勤勉、太認真了,你感興趣來高二上一堂數學課嗎,我也想向你學習學習。”
周毅見了此情此景不禁搖頭失笑,有那麼一刻真想勸阻大家不要欺負老實人。可是蘇葉哪裏有老實人的樣子?
周毅只能歸結於蘇葉精充沛,不願意讓自己閒下來。這個女同志的思想境界太高了……精比男人要充沛。
倘若蘇葉知道他心底在想什麼,恐怕會忍不住慚愧。他們能量攝入不足,餓得面黃肌瘦,走起路都打漂,精力自然是比不上頓頓喫肉的人。
方舟和劉秋見了此情此景心裏有了片刻的失神。
倘若蘇葉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人,沒有金剛鑽去攬那份瓷器活,他們倒是還能心安理得一些。但蘇葉這段時間表現出來的能力,已經足夠讓人酸溜溜的想法收回來。
他們心想:同樣是同一批進來的人,一個學期去,爲什麼差距拉得越來越大?
蘇葉攬下了六節課,整個清閒的上午變得忙碌起來。她在初中部上完課後,回到辦公室休息一會,馬上趕去高中部上課,忙得跟陀螺似的轉悠,兩天下來蘇葉的後臺卻只多了三斤的五花肉。
蘇葉擦了擦額角的汗,心裏明白上課的獎勵已經被她榨取到了頭,不可以再投機取巧,用苦力換取獎勵了。
週三清晨,蘇葉按照慣例打開後臺,看了一眼五花肉的數目,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個晚上沒有看後臺,她發現上面多出了十五斤五花肉。
加上前段時間零零散散積攢下來的肉票,蘇葉一下子湊夠了五十斤的豬肉,她高興得差點把手裏的筆給摔了,愉悅得就像三伏天喝了一杯可樂。
難道直播間慧眼識珠忽然發現她確實是一個優秀的的老師,追加了獎勵?
到底是蘇葉還有幾分自知之明,臉皮終究沒有那麼厚,這個念頭只是想想而已。
一旁的何梅梅,紅着臉愉快地跟蘇葉說:“蘇葉,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話,你剛纔在想什麼一直在走神。”
蘇葉拉回了思緒,她輕咳一聲道:“沒想什麼,你說什麼來着了?”
“陸思遠這個學生本性倒是不壞。上週末把我氣得夠嗆,今天他來到學校跟我歉了。我們班上好多同學也回來上課了。我見了他們都回來了,這顆心心一下就踏實了……”
蘇葉聽完忽然愣住,等等,這十五斤五花肉不會是……這些學生貢獻的吧?
爲什麼他們得到的五花肉獎勵這麼多?
爲什麼她辛辛苦苦地給初高中畢業班的學生出考試資料,只得到十五斤的五花肉,忙得跟陀螺似地上課僅僅只有三斤,他們回來上課便嘩啦地掉了十五斤五花肉?
蘇葉較真地鬱悶了幾分鐘。
難怪那麼多人喜歡救風.塵,她幽幽地想。
蘇葉一本正經地說:“回來上課就好,回來了是好孩子。”
何梅梅也是這麼想的,她極爲贊同地點頭,“你說得對!”
蘇葉之前可不是這麼想的,她之前認爲不愛學習便不能強求,像楊辰星之流,聰明是聰明,蘇葉欣賞的目光就像是欣賞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花,水仙花長歪了,她只是惋惜地扶一,扶不起便算了。
有那個美國時間,去幫扶一像陳自明、錢小荷、楊雪那樣聰明又努力的松樹豈不是更好?他們逆風都能紮根,稍微施點肥就能爆發成長,非常讓人有收穫感。
但這回沒想到強扭的瓜也挺甜的?蘇葉陷入了沉思。
放學後。
蘇葉喫完午飯,拿着飯盒到公用水龍頭洗刷。她用毛巾細心地擦乾飯盒的水漬,剛回頭便看到一排穿着海魂衫的男學生。
楊辰星撓了撓頭,幾個學生齊齊喊:“蘇老師,請你指點我們!”
蘇葉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楊辰星拉蘇葉解釋:“他們幾個想報藝術團,有部隊的文工團,蘇老師您看怎麼樣?前段時間他們一直在苦練來着,大哥也想幫他們。”
蘇葉直言不諱地說:“不怎麼樣。”
楊辰星被老師耿直的言語堵得說不上話來,他問:“真的嗎?”
蘇葉搖搖頭說:“除了上次提到過的天賦,有很多問題。
我知道你們愛追時髦,但這份工作非常人所能擔任。藝術團就不多提,就我所知文工團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訓練,體能也要按照部隊的標準來訓練,頭幾年打報告才允許出軍區,你們能忍受得了?”
蘇葉住在部隊,對文工團可算是耳濡目染。現在正值饑荒年代,各地物資緊缺,戰士有雞蛋、豬肉的補貼,他們只有雞蛋,個個瘦得跟猴子似的,福利待遇實算不得好。
楊辰星悄悄地跟蘇葉說:“他們學習成績不好,肯定是沒辦法拿到畢業證的。”
藝術團和文工團最近在招人,如果進了這些地方以後就不用進廠子,這年頭要是進了這兩種地方捧上了鐵飯碗,以後要麼是藝術家、舞蹈家、要麼是軍人,不失爲一個喫香的工作。
“誰說的?”蘇葉客氣地瞟了他一眼。
“讓他們來上課,我包他們拿到畢業證。”
楊辰星又被生生地一噎,他吞吞吐吐地說:“老師你不能保證,他們根本不喜歡學習,只對這個感興趣,唉,蘇老師既然不肯幫忙就算了——”
何必誆他們回去唸書?
蘇葉走到這一排學生的面前,目光巡視一輪,他們的臉都記在了心中。
半晌,她認真地說:“我說能就能,回學校上課,我不能保證藝術團、文工團錄取你們,但能保證讓你們拿到畢業證,有機會上大學。”
蘇葉說完這番話,便轉身離開了,留下了一羣學生面面相覷。
……
放學後,蘇葉回到家興致勃勃地點了自己的糧食和豬肉。
五十一斤豬肉,一百二十三斤精細糧!
週末去郊外“改善生活”的時機又來了!不想到前兩次的出名,她可不想引起這種轟動。
蘇葉目光一轉看向顧向前,便有了主意。
她笑眯眯地問:“向前,你這週週末有空嗎?”
顧向前現在雖然還在養病的休假期,但他是閒不下來的人,沒辦法參與訓練他便去給學員上課,兢兢業業地勢必要榨乾身上的每一分精力。
顧向前說:“這週末要帶隊去做射擊訓練,怎麼了,有事嗎?”
蘇葉想了想便附在他的耳邊說了一通話。
她與顧向前說餓死的父母給她託夢,擔心他們喫不飽飯,便託夢指點顧向前,他最近有運氣,如果他碰到了野豬一要帶回來雲雲。
顧向前是堅的唯物主義者,自然是不相信這些話。
相反他聽完這些話,意外地看了蘇葉一眼,久久才說道:“等我發工資了帶你去飯堂喫肉漿包子。”
蘇葉急了眼了,發了工資再去飯堂喫肉這對她有什麼誘.惑?
說起來顧向前並不窮,他在部隊的薪資待遇屬於中上遊,遠超普通人。倘若沒有碰上三年饑荒他肯定能夠頓頓喫肉的人,然而蘇葉是現在就想天天都上喫肉的人。
蘇葉讓顧向前允諾一要野豬帶回家,顧向前痛快地答應了。
……
週六。
顧向前帶戰士到深山裏訓練射擊,這一天萬里無雲,熱得人汗流之下。
夕陽快要落山之時,顧向前也沒有看見蘇葉說的野豬,這麼想着他便自嘲:他居然會相信蘇葉毫無根據的夢境?
副連領隊伍離開訓練場,他留下來清理訓練場、順便記錄一些數據。
整支隊伍消失得差不多的時候,這時——一隻長相兇悍、結實圓滾的野豬呼嘯着從深山裏飛奔而出,狂奔之時四肢帶起一陣狂沙,遠遠看去像是有足足兩百斤的樣子。
收拾彈殼的戰士還在開開心心地撿彈殼,看到這一幕心臟跳動幾乎要停止。
他一時之間竟慌得連跑都忘記了,愣愣地站在顧向前身邊。
只見顧向前從腰間抽出木倉,利落地上膛,用左手握住它的後座,扣動扳指連發三彈。
那頭野豬中了一彈,狂奔之勢未停,又連中了兩彈,在百米之處猝然倒下鮮血狂湧。
顧向前收起在冒煙的木倉,走過去端詳了一眼。
沒想到真是一頭野豬,可惜現在也沒有碗,狂湧的豬血撒了一地。顧向前想了想把水壺裏的水倒光,接滿了一壺豬血。
那小戰士見了這一幕非常心疼,也有樣學樣地倒了水,接起了豬血。
接完了豬血,小戰士纔來得及反應,“天,顧連的反應好快,身手好利落!要是換成我,恐怕已經被野豬頂了個對穿。”
顧向前凝視死透了的野豬,沒有說話。
……
顧向前整隻豬背到食堂領肉票的時候,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羨慕的目光。
現場唯一的目睹者——那個小戰士,他回來之後和大家描述了這件事,有模有樣地描述了野豬下山時是多麼的威風,擁有風馳電掣的速度、令人恐懼的殺傷力,結果卻被百米之外的顧連長三木倉擊斃。
百米之外野豬也不銅錢大小,要是換成他們當時在場,他們能像顧向前那樣輕輕鬆鬆地把野豬帶回家嗎?
顧向前的事蹟激勵了那些剛開始學射擊的戰士,聽得他們熱血沸騰。
顧向前帶隊訓練結果卻殺了一頭野豬,這可不就是爲農同志消滅了害蟲的壯舉嗎?
現在的糧食多麼珍貴,一頭野豬能白白糟蹋多少糧食!這件事當天就傳遍了軍區。
野豬破壞農事生產,一直以來都是人人憎惡的對象,打野豬的行爲被視爲爲人民除害,是光榮正義的。尤其眼下正值青黃不接之時,顧向前領了一頭野豬回來,儼然變成了大家眼中羨慕、敬佩的對象。
姚春雨聽到這個消息,愈發地崇拜顧向前。
聽聞顧向前在飯堂領了一百斤的肉票,她更是豔羨不已。雖然姚家並不愁糧食,但想喫點豬肉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爲市面上已經很久都沒有豬肉供應了,就連最大的領導也不每天供應一斤豬肉,何況普通老百姓?
雖然後世的年輕人總是叫囂着減肥,但真到了肚子裏一點油水都沒有的時候,就會明白豬肉到底有多香。
姚春雨聽到顧向前領了一百斤的肉票,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蘇葉,不禁感嘆她的命真是太好了。
她幾乎什麼也不用做,伸伸手便有飯喫,便能沾顧向前的光喫上肉,他用命換來的榮耀讓她沾了大半輩子的光。按蘇葉那好喫懶做的習性,這一次顧向前辛辛苦苦獵到的野豬恐怕也不夠她揮霍。
而姚春雨自己卻要被下放到鄉下,明明是最美好的年紀卻要喫盡苦頭,明明她以前也有機會變成顧向前的妻子……
……
顧向前領到豬肉,看見那盆紅紅的豬血目光一閃,記起了一些事。
他問廚房的楊師傅要了些一斤筒骨、兩斤五花肉、若幹豬腸回家。豬大腸灌血可以做成美味的血腸,腸衣灌五花肉可以做成臘腸。
蘇葉在家裏備上課的教案時,已經知道顧向前野豬揹回來了。
她聽到腳步聲,扭頭一看,果然顧向前左手右手拎了一串肉、一包排骨回來。
“回來啦?怎麼手上都是肉,去哪裏來的?”
顧向前抿了抿脣,“今天我碰到了一頭野豬,就帶了回來。”
蘇葉毫不吝嗇地讚美道:“向前真棒!快快炒一斤排骨解解饞,我兩天沒喫到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