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嵊在食堂大廳坐了許久。
他今天看上去就心情不好, 在別的桌子上喫完飯的幾組導師和學員也不敢來找他，離開食堂去休息室的時候並不敢過來叫段嵊。
最後整個食堂都只剩下他一個人, 段嵊低着頭, 脊背繃直，半晌才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只是希望你能自在一點。”
他看到顧景明不想做卻又表面毫無異常地配合所有人的時候，平穩跳動着的心臟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但凡能察覺的早一點, 是不是就不會見到這樣的顧景明？
他其實到現在都不太明白爲什麼會發生秦宣變成了顧景明這樣的事情, 秦宣當初爲什麼又要用沉默卻傷害自身的方式送他走到今天。
只不過看着現在的顧景明，笑容越是輕鬆，段嵊的內心便越是煎熬。
他明明已經知道了顧景明的祕密, 可他偏偏是因爲知道了, 反倒有些無所適從。
他和秦宣相處的時候, 兩個人一個人說，一個人安靜地聽着，平和在歲月中流淌。
他和顧景明相處的時候, □□味會時不時地冒出來，有時候是他損顧景明幾句，有時候是顧景明懟他幾句。毫不收斂, 卻又十分真實。
可一旦顧景明成了他一直尋找的那個人, 他居然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了。
方纔喫飯的時候，段嵊試着用從前那樣細水長流的方式相處，可顧景明卻看上去並不喜歡。方纔無所適從中，一直憋在心裏的話都一時衝動說出了口，說完之後他才意識到其實並不應該說。
顧景明說的對, 他們現在並沒有這個關係。
他既想着靠近，卻又沒有靠近的理由。
想着重新開始，行爲舉止卻總是下意識作出親近的舉動。
不應該這樣。
半晌。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段嵊緩緩起身，這才掏出手機，邊走出食堂邊接了電話。
“向晨。”
“透露出小顧和銀河解約的幾個營銷號我查了，確實是銀河自己養的。估計是看現在小顧起來了，不想就這麼放他走。現在銀河主要就是在背後說小顧捆綁你吸血，利用《大導師》出道卻毀約。這事我們要出手嗎？”
“嗯。”
“其實這件事情我覺得……要解決很容易，利用《大導師》出道卻毀約這一點，只要曝光出小顧自己擁有的資源遠遠超過銀河娛樂整個公司，這個說法就會不攻自破。至於小顧捆綁你吸血這點……”寇向晨頓了頓，“咳咳，如果顧盼笙簫那個賬號公佈的話……他好像一直帶抵制cp？”
段嵊：“……”
確實是一直在抵制，最近兩天更是拼了命地想力挽狂瀾，之前秦宣養的那些營銷號也在各種撇清他和顧景明的關係。
寇向晨說的，他也不是沒想過，或者顧景明可能自己本身也清楚。
顧盼笙簫的賬號要是被坐實了是顧景明的賬號，還有顧景明那些從“秦宣”手上拿到的資源曝光，那麼所有謠言都會消失。
他思索了片刻，“我不想這樣。”
“啊？”
“這樣迂迴暗示的澄清算什麼？要就要做到堂堂正正，沒有就是沒有。你去把銀河做的這些事情都整理一下，一定要證據確鑿。”
“等銀河開始造勢了，我們就放出這些？”
“不，現在就放。沒必要等他們。”
一切阻礙，他都會堂堂正正、不退不縮地剷除。
“行，我現在立刻去辦。”
……
顧景明回到休息室等待公佈投票排名的時候，仍然有些不是滋味。
段嵊其實說的很對。
他斂下一切神情，神色自若地坐下，腦海中思緒萬千地發呆了起來。
這段時間的段嵊態度實在是太奇怪了，不僅不像以前一樣和他過不去，居然還好像一心爲他着想一般……更令他自己迷茫的是，在段嵊和他說“你不欠他們”的時候，他居然有那麼一瞬間的……感動。
最開始二話不說轉頭就走的是段嵊，如今這般釋放好意的也是段嵊。
他本就琢磨不透這個人，如今更是雲裏霧裏。
他發呆地坐了好一會，一旁申彥頂了頂他的手肘：“你和段老師怎麼了？我剛纔遠遠都感覺到你們兩之間的低氣壓。”
申彥這話問的小聲，其餘人或聊天或玩手機，都沒有聽到什麼。
顧景明只是輕笑了一聲，扯開話題：“不知道這一次是多少名。”
申彥挑眉：“你怕什麼，我剛纔看了，你的流量都快和荀老師一較高下了。”
“爲什麼不怕？”顧景明掏出了手機，悄悄地繼續用顧盼笙簫當一個鐵骨錚錚的唯粉，嘴裏說着，“不論走到哪一步，都該對自己獲得的和即將面對的一切心存敬畏與期待。”
話落，後一步離開食堂的段嵊推門走了進來。
顧景明抬眸，眼看着人踏着屋內的明亮的白熾光走了進來，緩步走到他的面前，驟然道：“剛纔……抱歉。”
他微怔。
段嵊卻在他的身旁坐下，淡笑着遞給他幾張名片：“這是我認識的幾個和做工作室有關的老手，我當初工作室建立也多虧了他們。你和銀河解約之後……其實我想邀請你來，但我估計你是想自己做工作室的，我和他們打過招呼，你聯繫就好。”
顧景明眸光輕動。
他沒有第一時間伸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名片。
上面的名字他聽說過。
確實是業內業務能力很高的人。他之前就想過找這幾個人，但是這幾個人都是段嵊之後建立起來的關係網，那時候“秦宣”已經和段嵊關係僵持，這些人自然不可能成爲“秦宣”的資源，他也就放棄了打算。
如今段嵊卻把這些送到了他的面前。
顧景明其實是有些心動的。
他想迴歸頂峯，他想自己成爲光。
可是……
“算了吧，”他移開目光，“上一回信息素紊亂症的事情，我花費了你的人情都還沒有還你，這次怎麼還好意思繼續用你的資源。”
他雖然拒絕，卻也算是默認自己打算獨立工作室的事情。
段嵊卻沒有收回：“你拿去吧，我也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什麼？”
“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明天告訴你，一個很小的要求，不觸及原則，也絕對不會讓你生氣。”
顧景明眨了眨眼。他抬眸看向段嵊，男人的眼神十分認真，刀削斧鑿的輪廓襯的他愈發好看，顧景明險些覺得自己從段嵊的表情中看出了深情。
“我確實……很希望能聯繫上他們，”顧景明緩緩接過了名片，“好，我欠你人情，你的要求我一定答應。”
左右段嵊的爲人，提出的要求總不可能傷風敗俗。
男人看着他將名片收入口袋，居然更爲高興了一些。
隨後，十人一直在休息室裏等到了投票結果公佈。
期間段嵊似乎一直在看着顧景明，可他每次回過頭，男人只是毫不心虛地衝他笑了笑，純黑色的眸子裏彷彿潤着光一般。
晚上九點整，投票結果公佈。
好幾個社交媒體同一時間癱瘓了。
原因無他——顧景明直接佔據了總票數第四。
不是第三期的票數，而是《大導師》開播以來的總票數。
他畢竟是以新人身份在《大導師》出道，粉絲的積累完全和其他四位學員一樣是從零開始的。一開始雖然在學員中排名靠前，甚至壓了粉絲不多的汪和煦，但是畢竟粉絲基礎太薄弱，總票數一直都在第五。
而前四的四位導師，不論是段嵊、譚楊、荀安還是卜安娜，票數都和後面的六人近乎斷層。
可就是在這樣的票數斷層、在萬衆矚目之下，顧景明早就在今天早晨超過了這一期荀安的票數，並且繼續往前衝，票數增長的速度居然越來越快。
到投票截止，第三期排名第二，總票數第四。
僅次於段嵊！
雖然票數仍然和段嵊有着不可逾越的鴻溝，但是一個新人，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居然擁有了不亞於知名流量的人氣，這近乎掀起了整個娛樂圈的熱度。
青年omega穿着校服端正地坐在琴凳上彈琴的圖片甚至圈到了不少本來不追星的路人。
顧景明看到第二的排名時，還有些驚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身周都是聞曼申彥烏翠等人真心的祝賀聲。
他整個人都感覺踩在了雲端。縱然是之前有着已逝父母的人脈在娛樂圈打拼的“秦宣”，也從來沒有這麼快的上竄速度。
獨屬於顧景明的……神話。
他抓了好幾回衣角，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憋不下來，整個人都是欣喜雀躍的，以至於一切結束，一行人打算下工回家的時候，段嵊拉住了他的手，他都帶着笑回頭：“你拉我幹什麼？”
段嵊也笑着看着他。
黑瞳倒映着他的笑臉，深邃的眸子仿若藏光星辰，眉眼間都是alpha強勢的魅力。
他回眸仰頭與段嵊對視着，突如其來的好心情讓方纔食堂裏的不愉快都變成了調味劑一般，他甚至感受着段嵊握着他的手臂的溫度，溫熱旖旎，炙熱心間。
周遭的人已經緩緩離去了，大門口除了保安，只有他和段嵊站在自動門前。寇向晨攬着吳序的肩膀，說着要喫燒烤，兩人身影越來越遠。
萬籟俱靜中，段嵊只是低聲說：“你可以和我來一下嗎？”
這一聲極其溫柔，潤着時光，帶着期許。
“你要帶我去哪？”他問。
“樓上，我幫你解決了一件事，想……帶你去看看。”
解決了一件事情？
顧景明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好在心情不錯，這些細枝末節在他面前都無比順眼。
他很少見到這樣的段嵊。
眼神中含着期許，薄脣勾起弧度，像是少年時青澀的段嵊，像是那個他聞一聞外套就會不自在到急眼的段嵊。
他緩緩抽出手。
手臂上的溫度頓時流散於空氣中，面前比他高上大半個頭的男人瞬間露出了一閃而過的失望。
他卻轉過身，邁開腳步朝電梯處走去，隨意地問道：“幾樓？”
段嵊似乎下意識跟着他走進了電梯，略微有些驚喜和困惑地答道：“21樓。”
顧景明輕笑了一聲，伸手按下了“21”的按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