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逐漸垂落, 坐在院子裏搗了一下午藥的蘇苒之總算通過雙眸推演出‘神仙大補丸’的正確煉製方法。
從藥材下鍋的步驟,添水的多少,到火候的掌握, 她都在眸中仔細推演到大致沒有疏漏, 才真正上手。
即便如此, 蘇苒之依然煉製失敗了三回。
幸好她多買了幾份藥材, 不然又得折騰着出門。
有了幾次失敗經驗, 蘇苒之總算有了點‘心得’,起身從書房撈一疊紙出來,虛空凝出一支筆,將每一步該如何做, 火候控制到多少, 全都條理清晰的列出來。
她未出嫁時, 曾聽聞過鎮子上有人煮藥,因爲熬過頭, 最後將藥效煮沒,病人喝了藥後無濟於事, 去醫館打鬧的事情。
也聽說過醫館夥計粗心大意抓錯了藥, 一碗原本是救命的湯藥驟然成了奪魂之物, 害得人家破人亡。
這畢竟是入口的東西, 蘇苒之用上了十分小心。
秦無從入定中清醒, 率先察覺到的就是縈繞在鼻尖的鮮美。
縱然他從來不熱衷於口腹之物, 但這會兒也不可否認,自己的饞蟲被勾起來了。
秦無推開門, 院牆外百姓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漸次傳來。
“誰家在燉湯,好香啊。”
“這味道……咕咚……我他媽要流口水了。”
“沒聽說咱們這兒住進來廚子啊。”
秦無能分辨出,這鮮美的味道分明是從苒苒面前那口黑色的煮藥砂鍋中發出來的。
不過, 從他的角度暫時只能看到苒苒的背影和一口漆黑的小砂鍋。
秦無緩步往前走,視線逐漸越過苒苒肩頭,他看到裏面……是幾個約莫拇指大小的丸狀物。
而苒苒對外面的議論和他的腳步毫無覺察,正專心致志的控制着爐中火候。
秦無幾步就走到苒苒身邊,看着她旁邊擺着的幾張白紙。有些有塗改痕跡,壓在最上面的一張,字跡最爲整齊,每個字大小均一,清晰明瞭。
他掃了兩眼,能看出這是‘煉丹’步驟和注意事項。
秦無不知道苒苒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但周圍聞香而來的百姓腳步聲越來越多,甚至說話聲音也更大了。
他眼眸斂了斂,擔心苒苒受到影響。
於是左手掌心抬起,隨着他的動作,一道雄渾的靈力裹挾着四溢的香氣直衝上天,待衝上去一百來丈之時,空中風力增大,濃郁的香氣驟然被吹散,飄向四面八方。
“怎麼不香了?老子還想用這香氣兒就饅頭喫!”
“別想了,別說饅頭,那這香氣就魚湯都不行,什麼東西都能被這味道給壓的味同嚼蠟。”
“怎麼味道突然就沒了,是不是山神在燉飯?”
“噓,舉頭三尺有神明,不可議論神仙。”
周圍人說什麼的都有,好在確實沒人能猜到他們家。
只有那隻眼睛中蘊含了紫氣和龍氣的大公雞看着他們家的方向,但興許是本能的察覺到危險,不敢妄動一步。
如果天問長的長老們來到這裏,看到秦無這一手法,定會喫驚到嘴巴都合不上。
要知道,就算是修煉了接近兩百年的大長老,也只不過能將靈力外放到十丈開外。再遠就夠不着了。
而秦無將靈力甩至百丈高空,不僅威勢絲毫不減,就連他面上也沒看出竭力跡象。
反倒像輕輕鬆鬆能做到這一步一樣。
——在天問長,就算是半仙方沽酒的修爲也達不到。
這便是他最近研究出魔氣的一些小用法,不過,秦無掌握的還不是很成熟。
他昂頭去看那通紅的天,眼眸微眯,神色莫辨。
不多時,蘇苒之面前黑砂鍋中的七個白色小丸上出現了細細密密的水珠,她神色愈發認真,同時凝水,將每一顆‘神仙大補丸’都用水包裹起來。
成了一顆顆名副其實的水球,只有芯子是白色的。
秦無好奇的打量着這些成品。
雲水鎮地勢偏高,這會兒站在院子裏已然看不見夕陽。
天上還飄着錦緞一樣稠紅的雲,將秦無眼睛映得微紅。
緊接着,詫異在秦無眼中浮現,他看着那一顆顆白色的大丸子被水包裹後,大約幾息的功夫,便成了完全透明的水球模樣,至此,那些不斷散發的香氣才徹底被包裹住,不再一個勁兒的外溢。
但距離近還是能聞到滿鼻鮮香。
蘇苒之額角沁出細汗,揮手一招,便將七顆水球召至空中,懸於秦無面前。
她回首,笑道:“神仙大補丸,成了!”
秦無不願錯過苒苒的每一抹開心的笑,他沒有動身去廚房拿碗,而是揮手一招,一隻空碗便飄了過來。
蘇苒之將水球盡數放入。
這些水球晶瑩剔透,像是清晨桂葉上垂懸的露珠,但比露珠要大許多,而且好像碰到就會破裂。但其實並非如此,水球們一塊兒堆在碗中,依然十分結實,也不見絲毫融合之相。
反而很規整的作爲一個個單獨的個體,互不干擾。
那邊石山上的白御——他作爲一隻老虎,鼻子尖得很,雲水鎮附近百姓都聞到這香味,自發的跑出來追尋。
他反應比老百姓們快多了。
而且白御能清楚的知道,這味道是從大人家裏發出來的。
但白御在下山的時候,正巧看到秦無用靈力將香氣‘送’至半空中,他寬厚結實的爪子下山的動作當場一頓,不敢再往前一步。
“那位實力居然強大到如此地步了!”不同於敖慶反應的慢半拍,白御能清楚感知到那數萬年前黑衣少年對大人的喜歡與……佔有慾。
他自覺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到大人和秦無,於是他終究還是沒下山。
白御跳上距離蘇苒之家最近的那一處山頭,往下看時依然控制不住的震驚——數萬年前的魔氣少年連一個普通法訣都用不了,現在居然這麼厲害了。
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御眼前不禁浮現出當年大人不厭其煩一遍遍給他教法訣的場景。大人分明很忙,能單獨抽出來的時間少之又少,卻全都一股腦用在秦無身上。
如果當年的秦無很聰明,六歲的白御可能還不會羨慕他佔了大人那麼多時間。
可當年少的白御藉着天庭水鏡去‘偷窺’,只發現秦無很‘笨’,那些簡單的基礎術法,幾歲小仙童看一遍都能隨手使出來的法訣,大人給秦無教一下午,他都學不會。
白御就沒見過這麼笨的人。
但大人對秦無總有數不盡的耐心,法訣學不會,她就掰開了、揉碎了,從穴位、經絡,而且全換成通俗易懂的語言,一點點往下講。
對於天庭上的其他小妖崽,大人都是讓身邊仙子們幫忙教養的。
想到這裏,白御閉了閉眸,再睜眼時還是沒能壓下那股震撼。
他能看出來,秦無骨齡不過二十多歲,那麼他定然也是轉世重生的。
就跟敖慶一樣,傳承記憶有是有,但很少,而且還很零散,需要一步步挖掘。
既然如此,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現在秦無的天賦,當真可以稱得上‘驚才絕豔’。
能在二十多歲就熟練掌握這等強大的術法,已經不能簡單用‘聰明’來形容了。
若此術法是秦無自創的話……白御想,這天賦就是放在數萬年前天庭最輝煌的時候,也無人能與其比肩。
感知着周遭香味越來越淡,白御虎目中的震撼愈發濃郁,他想,這幾萬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讓秦無資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種資質,再配上秦無絕佳的體質,以後他要真的上了天庭,絕對是非常出彩的。
白御還記得當年在天庭上,有人揹着大人偷偷找秦無麻煩。秦無分明什麼法訣都不會,什麼招式都不懂,卻能依靠強大的體魄跟那些修煉了許久的仙人們戰個平手。
不料,數萬年滄海桑田,如今的魔氣少年居然能將法訣熟練操控到這地步了。
等他成長起來……
白御想,等現在的秦無成長起來,說不定真有能與大人比肩的資格。
白御不知道的是,當年那位魔氣少年,學會的第一個法訣就是炎火訣。
此後的每次淋雨,他都會在雨停後將自己‘烘乾’,以免心上人再擔心。
白御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身體已經恢復大半,雖然跟年輕時候比不了,但至少不再是那半死不活的樣子。
曾經因爲那股寒毒引來的三十多位新娘子皆送去地府,一碗孟婆湯喝下,前塵舊事徹底化爲飛灰。
但石頭人一直照料着的兩位鬼女暫時還留在山上。
她們倆就是最開始蘇苒之和秦無進山時,拼命攔着他們的。
這倆鬼女與白御素不相識,卻跟原山神石頭人有些淵源。石頭人把她們當親妹妹一樣照顧。
因着石頭人的緣故,兩位鬼女偶爾也敢跟白御打個招呼。但大部分情況下,她們對白御就是能避則避。
就算是拉着石頭人一起玩,也得離白御遠遠的。
這回見白御才跑出去沒多久又回來,正拉着石頭人講故事的鬼女們差點跟石頭人一樣徹底石化。
石頭人倒是沒什麼不自在的,語氣稀鬆平常的跟白御打招呼。
“白仙君,你不是出去找大、大人嗎?怎的這麼快……”
白御鼻尖微動,陡然神色一凝。石頭人話音頓時止住。
山風又送來一陣鮮美的香味,不同於最開始白御聞到的淺淡,這回的香味感覺距離他們十分‘近’。
就像有人在他們旁邊燉湯一樣。味道不算濃郁,但絕對香。
就連不能食人間食物的鬼女,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白御循着香味的源頭往山體內走,石頭人和鬼女都因爲好奇,不遠不近的跟着他。
待到之前‘關押’敖慶的地方時,白御遽然看到那半人高的石臺上出現了一顆剔透的水球。
下面還壓了一張紙,寫了‘神仙大補丸’的用法。
這一看就是有人送給白仙君的東西,石頭人和鬼女沒有湊近了看。
但鬼女們好奇,石頭人便問道:“白仙君,這是什麼,怎麼這麼香?”
白御小心翼翼用爪子尖將紙拉出來查看,上面果然是大人的字。
他沒敢碰那看起來易碎的水球,回道:“這是大補丸,燉湯用的。”
鬼女們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饞得慌。
白御看到最後一行,蘇苒之寫了這水球看似脆弱,實則韌如盤絲,尋常打、壓、砸是不會破損的。
但有一點得注意,水球遇熱湯即化,食之可補氣血。
他小心翼翼用筆尖碰了碰水球,果然還有彈性,這才壯着膽子用一不透水的盒子將其收起來。
看樣子是打算不再拿出來用了。
大人給的,得珍藏!
幸好石頭人和鬼女都是喫不了東西的存在,不然鐵定要說白御暴殄天物。
石頭人見白御咬着盒子就往山洞裏跑,沒有再搭理他們的意思,於是帶着鬼女們出去,繼續講故事去。
鬼女們小聲問:“您知道水球是誰送的嗎,裏面有什麼故事嗎?”
石頭人微微一怔,想了想,說:“可能算是知道吧,那得從前些日子白仙君大婚說起……”
“前幾個月他娶親未成,還餘下不少山餚野蔌,正好送給他一鍋燉了。”
蘇苒之是個長情的人,白御幾萬年的等候她看在眼裏,自然不會虧待了白御。
她閉目可見的範圍內皆觸手可及,送東西倒也方便。
其實她原本想多送點,但蘇苒之暫時還不知道此物藥性,萬一補多了,白御的身體也消受不了。
秦無端着碗臂站在旁側,看着苒苒將地上的丹方收起來。
蘇苒之活動活動肩膀,這會兒很晚了,餘暉都散了,墨色逐漸籠罩天穹。
這會兒誰都沒有喫晚飯的念頭,兩人將小院收拾一番,回房直接沐浴。
屋門關上,燭火搖曳,將蘇苒之的身影映在牆上。
她正在卸身上的飾物,隨手用裝着功德之筆的竹筒挑開垂簾,赫然看到那大了三分的浴桶。
這是秦無在驅散香味後,帶着九刺跳出牆買回來的。
世人只知道他與苒苒成親接近四年,情投意合,是一對神仙眷侶。殊不知兩人也是隨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親的,成親前蘇苒之對秦無的瞭解都是從親爹口中知道的。
而秦無雖然對外看似十分刻板守禮——按理說成親禮成就應該洞房,但支撐他身體是一根溫潤儒雅君子骨。
他一直在等苒苒開竅。等苒苒點頭。
雖然說自從兩年前,苒苒就不再抗拒兩人的親密。
曾經,他們在荒無人煙的山野間纏綿,秦無能察覺到苒苒那會兒對他的心思是報恩居多。
——報答他在嶽父走後一路陪伴,一路守護的恩情。
秦無身體想要主動,但理智告訴他不可以。
那根溫潤君子骨不容許他這麼對待自己鍾愛的姑娘。
現在,他妻子滿眼都盛着他的身影,他們熱切的想要擁有對方。哪怕前方有千難萬險在等着,他們攜手通行,無所畏懼。
蘇苒之那不斷浮現各種變數推演的眼睛在這一刻罷了工,她自己微有些緊張,挑簾的手頓了頓,最後沒說什麼,偏頭先去洗澡了。
一炷香的功夫後,秦無也洗好出來,他白色的裏衣外罩了一件廣袖紺青長袍,顯得眉眼愈發的深。
蘇苒之將秦無今日總結記載的有關魔氣的操控方法擱在一邊,昂起細白的脖頸,看着秦無。
燭光昏黃,偶爾來噼裏啪啦炸響一下。
秦無眸光落在那寬鬆衣領上蔓延出來的瓷白肌膚上,蘇苒之面色有些燒,卻漫不經心道:“紅燭配良宵,少了合巹酒可不行。”
秦無坐在牀邊,從九刺中掏出擦洗乾淨的酒杯,說:“備上了。”
那石杯尤其眼熟,但還不等蘇苒之細看,秦無已經倒好了酒,雙手各捏一杯,端過來。
杯上還有秦無的餘溫,他掌心燙得很,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道像是被火燎原了一樣。
帷幔放下,紅燭似乎是爲了不打擾到兩人,安靜的燃燒着。
敖慶之前送給兩人那麼多的雙修功法一個都派不上用場,魔氣和清氣的初次交融,世間根本沒有記載,也不敢有記載。
大半個時辰後,蘇苒之和秦無鬢角都出了汗。
不是因爲兩人體力不行,是因爲魔氣和清氣交融時不斷動盪,身體和精神的歡愉同時達到頂峯。
蘇苒之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抬頭咬向秦無的脣。
秦無細緻回吻,越吻越霸道,彷彿怎麼都吻不夠。
歇了一小會兒,秦無再次傾身上來,蘇苒之只覺之前的餘韻還未散,她垂目攬着秦無肩膀。
秦無忍不住從她的眉眼吻到嘴巴,再到脖頸,在那之前被領口遮住的地方咬出紅痕。
然後他下牀,抱起苒苒洗澡。
蘇苒之體內清氣和魔氣還在相互交融,她身體暫時有些無力,任由秦無給她沖洗。
睡着前,蘇苒之想,那個大浴桶,果然派上用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天使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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