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 天道初生, 萬物開蒙。
閃電驚雷,山脊橫斷,暴雨如瀑, 江河倒灌, 天地限於水澤之中,蛟龍橫行, 魚蟲獨霸。
寒風驟起, 冰雪霜天, 鱗介蟲豸冬歇漸隱,走獸飛禽繁衍昌盛。
春去秋來, 滄海桑田, 靈物開智以欲爲先,始有妖, 克欲守序, 方爲人, 奪欲無悔, 成修羅。
欲不止,非進則退化欲爲道, 則成仙,爲欲所持,則入魔,欲滅念止, 是爲鬼。
至此,因果得成六道,是爲人、妖、仙、魔、鬼、修羅。
但這世間萬物,除卻六道之外,還有被天道所不容!
轟、轟、轟
天崩地裂,六道湮滅,天道卻仍不罷休……
鍾離晴陡然睜開眼,腦海中浮現的畫面頃刻間消失了。
她捂着猶自怦然作響的胸口,低低地喘着氣,彷彿身後還有那無窮無盡的追殺一般。
事實上,她正安然端坐在一處,無病無災,也根本沒有威脅性命的追堵。
只是一場夢魘罷了。
雖然她已經想不起來那夢魘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又是什麼逼得她狼狽奔逃,毫無還手之力,但是此刻心有餘悸的恐慌教她選擇不去回想。
平息了心口的急促躍動,鍾離晴長長地吐了口氣,抬眼看向周圍眼眸圓睜,檀口微啓,罕見地流露出幾分驚訝無措來。
她分明記得,自己與?u堯因爲銘因家那小子的暗算,落入困陣之中,而因爲?u堯說要破陣須得先修煉到真仙之境,所以自己便開始修煉,哪知纔剛入定便受了反噬,重傷昏厥,別說是提升修爲,不斷了經脈成爲廢人都該慶幸了。
現在想來,落得那般下場,莫不是中了那?u十三的奸計?
鍾離晴故意引得自己以最大的惡意揣測?u堯,卻發現,就算是這麼簡單的聯想,都教她心中悶痛,無法繼續下去。
與其說是她說服不了自己?u堯會害她,倒不如說她仍是會因此而感到受傷痛苦。
只是,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她分明記得,自己昏迷以前,她們身處一座簡陋而暗沉的地穴之中,灰塵濛濛,空無一物;可她此時此刻,卻分明身在一間晶瑩剔透的屋子裏,屋子的牆面竟是以靈晶堆成的。
鍾離晴眨了眨眼睛,再次抬眼望去,不僅是四周的牆壁,身下坐着的牀榻,這屋子的一磚一石,竟都是用極品靈晶打造;而在地上鋪着高等妖獸的皮毛製成的毯子,牆角用來照明的燭臺上點的則是大鯨的膏脂與妖丹。
真是好大的手筆!
令人垂涎不已。
“你醒了?可有不適?”?u堯站在門邊,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又是否將她那些情緒都看在眼裏,鍾離晴臉上一熱,嘴角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不由一僵。
“這屋子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誤闖了哪位大能前輩的洞府?
“是我建的。”?u堯的回答教鍾離晴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廝果真身價不菲。
滿腦子只剩下了這個念頭。
恍惚間,不由想起了當年她還在崇華時,曾對禁地中那處靈石洞府頗多豔羨,暗自下了決心:有朝一日也要擁有一座用極品靈石打造的洞府。
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是在此地實現了。
而且,用的還是珍貴百倍的靈晶!
這個念頭,她就連師尊都沒有說起過,?u十三這廝又是如何知道的?
怕只是個巧合。
況且,她只說是她建的,卻也沒說要送給自己。
鍾離晴垂眸撫了撫身下鋪着的柔軟皮毛,雖一再地告誡自己,心底卻像是被羽毛尖兒輕輕柔柔地艘幌隆?
下一刻,她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急忙拋出問題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你……方纔去哪兒了?”
她的窘迫教?u堯眸光一柔,在她臉上虛虛掠過,觀她神閒氣定,面色紅潤,也就放下心來,聲音不自覺溫和了幾分,曼聲解釋道:“我見你修煉入定,怕擾了你,便去外頭守着,閒來無事,又砌了一方浴臺。”
鍾離晴愣然地望着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卻更收不住面上的詫異之色,呆呆地反問道:“你是說……你,親自,砌了一方,一方浴臺?”
被她這般質疑,?u堯卻也沒有半分生氣,抿了抿脣,眼中極快地劃過一抹笑意,卻淡然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自個兒去看。
“……有趣。”鍾離晴故作不屑地嗤笑一聲,卻迅速站起身,興致勃勃地走出這間靈晶搭建的屋子,一眼就看到了屋牆背後,同樣以靈晶堆砌而成的方形石臺。
也不曉得?u堯用了什麼手段將靈晶粘合在一起,教這石臺從外表上看去依舊晶瑩通透,不見絲毫雜質,而石塊之間又嚴絲合縫,沒有半點瑕疵,莫說只是用來洗浴的浴臺,縱使她說這是一件藝術品,鍾離晴也絕不會懷疑。
“你倒是會享受,這個時候了,還不忘消遣麼?”心中嘖嘖驚歎?u堯的手藝,又愛不釋手地摸了摸浴臺光滑平整的表面,鍾離晴嘴上卻不肯饒人地譏諷道。
“這方浴臺,是予你的。”?u堯搖了搖頭,卻不敢放縱自己以溫和的眼神注視她,只是不着痕跡地凝視着她觸碰靈晶的圓潤指尖,眸光繾綣,暖意融融。
鍾離晴指尖一顫,陡地收了回來,彷彿那溫潤如玉的靈晶忽地變成了烈烈灼燒的烤架,一分一毫的貼近都會被火舌舔到似的。
“予我?”鍾離晴捻了捻指尖,別開臉,不願教對方見着自己神色古怪的臉努力想要擺出一副不在意的冷淡模樣,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不鹹不淡地拒絕道,“多謝?u少主美意,只是,在下須得專注修煉,怕是無暇耽於享樂,只能辜負……”
“非是享樂藥浴能疏通經絡,調理體質,有助修行。”?u堯打斷了她的話,也沒在意她驟然染上薄緋的臉色就算見到了也只作不知,生怕惹得對方太過羞窘而不肯配合揮手間,那浴臺之中便注滿了清澈見底的泉水,水質通透,清冽無垢,更帶着一?g泠泠越越的冷淬冰晶,像是剛從雪山中採來的玉髓。
注到大滿,又見她隨意地一彈指,那靈晶浴臺便宛若塗了一層胭脂暖漆,噌地熱了起來,而浴臺中的泉水也蒸騰起了嫋嫋的熱氣。
隨後,她又取了一隻玉瓶,朝裏頭滴了幾滴清露,盯着水面波紋漾起的圈圈漣漪,漫不經心地說道:“崑崙之泉,萬年瓊翠,對你的修煉大有裨益……且寬衣吧。”
鍾離晴輕輕應了一聲,指尖拈起衣結,正要拉開,目光卻瞥了一眼?u堯,後者收起了玉瓶,雙手攏在袖中,垂眸看着水面,沒有朝她投來目光,卻也沒有回身避嫌的意思。
不知怎的,鍾離晴心中便浮起一絲羞意來,衣結在指間繞了又繞,卻定不下決心扯開,未免露怯,只好故作驚疑地問道:“過去多久了?我怎麼記得,彷彿是受了傷的……”
“無妨,不過才十年光景,之前你觸動了陣法,受了反噬,我已替你疏導了經脈,加之你入定修煉,放眼整個仙魔域,進益之快也是絕無僅有。”?u堯攏在袖中的指尖輕輕一顫,面上卻是一副從容之態,輕描淡寫地帶過了此前的兇險。
其實,哪裏有這麼容易呢?
在鍾離晴昏迷的時候,她不知道折損了多少修爲,耗去了多少心力,才能將一副幾近殘破的身子修復得完好如初,乃至更進一步,更別說這些還要瞞着當事人但她一個字都不會教對方知道。
倘若鍾離晴真的解開了封印,想起了那些過往,這纔是她最擔憂的事。
“你說什麼?十年?”鍾離晴褪衣的指尖一頓,不可置信地轉過頭來,卻只見到對方逶迤搖曳的衣襬劃過一道瀟灑的弧線,“?u十三!”
見後者沒有回答的意思,自顧自進了屋子,似是不願搭理她,鍾離晴覺得方纔自己的羞怯更顯得無比可笑,不由氣悶地一掌拍在水中激起的水浪兜頭澆來,彷彿無聲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索性扯開最後一件裏衣,傾身沉入溫熱的水中,舒適感從肌膚滲透進四肢百骸,沖淡了心中的不悅。
放空思緒,任由靈力貫徹全身,澄心空明,好似進入到了另一重天地。
水溫了又熱,熱了又溫,似是被?u堯施了術法,一旦達到臨界點就會自動升溫;鍾離晴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是覺得隨着偶爾感知到的水溫變化,體內流轉的靈力越發充沛,就好像從涓涓細流匯聚成了江河大川,最後灌溉到了丹田之中,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
也有極少數的時候,鍾離晴隱約中感覺到了淡淡的視線,卻只是浮空掠影般地一瞥,快得彷彿是無意間掃過,並非刻意投諸在她身上。
那目光成了涓流中的一滴,江川中的一束,汪洋中的一捧,久而久之,她甚至已經感覺不到那視線了。
忽然的某一天,耳中清晰地聽見幾聲“嗶啵”輕響,好似身上一直以來壓着的某種枷鎖被打開,渾身透出一股無法言喻的輕鬆暢快來,教她幾乎忍不住仰頭清嘯。
鍾離晴猛地睜開眼,隨手一掌輕拂,卻是將包圍她的池水連同靈石鑿就的浴臺一同震了個粉碎而在此之前,她的一掌卻只是激起些許水花罷了,於這池水浴臺可絲毫無恙。
她發覺自己體內充盈着渾厚雄勁的靈力,靈臺清明,神識通透,宛如脫胎換骨一般;她甚至有自信,此時的她即便是那天榜的前十,也有底氣爭上一爭!
就在這時,卻聽一聲輕笑,伴着絲絲縷縷的低喘,自她身後漫了開來。
那聲音像是雪中撒了糖霜,花瓣染了血色,冰冷中帶着一絲黏膩,清麗中又攜着煞氣,聽得人耳根發熱,又背脊生涼。
鍾離晴驟然一僵,已然忘卻此刻自己不着絲縷的模樣,震驚地轉過身去那一身白衣鬆鬆垮垮地罩在她身上,露出清絕漂亮的鎖骨與一半猶如白玉雕琢的肩頭,涼薄的脣似笑非笑地勾起,寒淵淬雪的眸子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尾挑起一抹輕佻的豔色。
山巔的雪蓮傾盡了霜色,竟是化作一岸荼靡絕豔的曼殊沙華。
夭夭!
只一個眼神,鍾離晴便意識到了對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