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鳶紫月看不到的地方,公輸翔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在洛鳶紫月面前就像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小狐狸,跟洛鳶紫月相比,還是差了太遠。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
“以藍襄的名義出兵……”
公輸翔戴着翠綠扳指的右手拇指揉搓着另一側的袖口,指腹下的祥雲似乎火紅了幾分,他玩味地咀嚼着這幾個字,“以什麼由頭出兵好呢?”
若是以明月閣的名義與西陵對立,那就是洛鳶紫月與西陵之間的恩怨,無論期間死傷多少、死傷的是誰,明月閣、西陵最後是哪一方贏了,天下百姓的一張嘴都會有自己的評論,到時候藍襄再站出來就可收漁翁之利,不僅取代了西陵成爲天下霸主,還可在江湖上少了明月閣這個大幫派;但以藍襄的名義出兵就不同了!如果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不能夠讓天下百姓信服,藍襄到時候不僅會成了洛鳶紫月復仇的跳板,就算奪了這天下也會有無數人的詬病,史書上會留下一筆無論如何也塗抹不掉的污點。
洛鳶紫月這算盤打得好啊!
公輸翔心裏一嘆,可能換來的只是洛鳶紫月的一聲嘲諷,“若是藍襄的一國之主都想不到好的理由,雲澤鳳簫這麼多年的國師還真是當得有些廢物啊!”
一個國家有一個國家生存的法門,就好比四大王朝——西陵以權謀之術稱霸天下,鳳舞以易容換顏之法立足,桑玥以神祕面紗示人,而藍襄以機關奇門偏居一隅……
既然雲澤鳳簫能在短時間內將墨兮交給他的機關之術用得爐火純青,並且在藍襄多年,除了公輸翔和墨兮的師父以外,再無人知曉其真實身份,那也足見雲澤鳳簫的本事了。跟在這樣的人身邊多年,公輸翔要是再找不到個像樣的藉口,要麼就是雲澤鳳簫眼睛有問題,在看藍襄繼承人的時候看走了眼,負了墨兮所託,要麼就是公輸翔太蠢。
結果很顯然,雲澤鳳簫眼睛不瞎。
“呵呵……”公輸翔低低地笑了起來,“怪不得姑姑當時那麼痛快就答應藍襄有一個名爲公輸清芷的公主了……”
“公輸翔,你覺得你真的瞭解公輸玨嗎?”
洛鳶紫月嬌俏的面容上是最近常見的嘲諷的笑,可若是仔細看,一定會發現那笑容裏的心疼——公輸翔說得沒錯,公輸玨是個有心計、有遠見、有魄力的女人,很適合在後宮中生存;可她同時又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若不是君慕錦害了她的孩子,她會在西陵後宮平淡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因爲她不愛鍾離庭,所以誰得寵或失寵與她而言都無任何關係。
“你姑姑骨子裏是個可以爲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的人,你呢?”
洛鳶紫月言語中嘲諷的意味更濃了,胸腔內又是一陣翻滾被她硬生生壓了下來,“離七月初八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你有十天的空隙考慮,若不想合作,隨時可以離開明月閣。”
語落,洛鳶紫月站起身來,朝着裏間走去,算是變相下了逐客令。
既然人家下了逐客令,公輸翔也不再厚臉皮待下去,大搖大擺從洛鳶紫月的房間裏走出去,無視北堂瑾那恨不得馬上殺了他的目光,去到了自己暫住的院子。
“月兒!”
“瑾公子?”
北堂瑾隱約之間聽到了洛鳶紫月的咳嗽聲,剛要衝進去,青琦便從裏面走了出來,兩人差點撞到了一起。
青琦面色疑惑地瞧着北堂瑾,不經意間朝北堂靖瑤試了個眼色,說,“主子說她累了,先睡下了。”
“睡下了?”
蹙起的眉峯被北堂靖瑤撫平,北堂瑾的一條手臂被嬌妻挽着,北堂靖瑤似乎是無意地將北堂瑾從洛鳶紫月的房門前拉退了兩步,佯裝喫味道,“月兒今天忙了那麼久,下午還沒休息夠就起來了,你就讓她好好歇着吧!再說了,我生念唸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着急。”
“我……”
“行啦,我們被那些小孩子們纏了小半天了,該回去歇着了!”
北堂靖瑤也不給北堂瑾反應的時間,說完就連拉帶哄地將他從洛鳶紫月的院子裏拽了出去。
而赫連明荀和洛鳶紫語都是聰明人,不用青琦多說什麼就囑咐了幾句離開;至於雲澤鳳簫,他對洛鳶紫月身體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了,乾脆就在房內陪着雲曦冉了,來個“眼不見爲淨”!
見衆人離去,青琦塗了一口濁氣,焦急取代了先前的平靜,她關上房門,匆匆返回內室,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傳來,而洛鳶紫月早已呼吸微弱地躺在了牀上,衣襟上還殘留着血跡。
青琦從櫃子裏掏出一套乾淨的一裏衣給洛鳶紫月換上,她緊緊咬住嘴脣,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還是會有低泣聲時不時溢出來。
“哭什麼?”
洛鳶紫月雙眸緊閉,蒼白無色的脣瓣有些乾裂,她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七月初八這個日子會不會太晚了些?
一室寂靜,依稀可聞的依舊是衣衫簌簌夾雜着壓抑着低泣的聲音。
青琦將地上的血跡打掃乾淨,將帶血的衣物處理掉以後,剛要退出去的她卻被洛鳶紫月忽然叫住,“青琦,陪我說說話吧!”
“主子想說什麼?”
“什麼都行……”
真的是什麼都行,只要是有聲音讓她不再睡去就行,她怕這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青琦來到牀邊坐下,掌心中包裹着洛鳶紫月冰冷得如同死去多時的手,她極力想將自己的熱度傳給她,可結局卻是自己的手也一點點失去了原有的溫度。
思忖半晌,青琦忽然發現跟在洛鳶紫月身邊這麼長時間,除了最開始是開心的回憶,剩下的全都是洛鳶紫月心頭的傷,可無論哪一件都不適合提起。
“青琦,我問你個問題啊。”見青琦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洛鳶紫月就自己挑了個話頭,“青琦,如果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會爲了報仇進來明月閣嗎?”
“會!”青琦毫不猶豫地回答。
“爲什麼?活在仇恨裏很累……”
“那也會!”
因爲不來明月閣,我可能一生都不會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