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吻低啞,如大提琴的斷絃。
黑皮鞋淌着溼潤的雨澤,銀白色水珠,隨腳步一顆一顆流下,滴打在玄關與門檻交接處的木板,涸出天羅地網的灰。
季念走得很緩,像電影裏刻意拉長的慢鏡頭,卻步步緊逼,每一步都虛抵着葉明芙不自覺後退的毛絨拖鞋頂端。
咚。
很輕一下, 葉明芙的背緊貼牆面。
因爲只是來取手機,玄關的燈僅開了門上一盞,淡黃燈昏,微弱得幾乎照不到二人現今的位置。
通話的界面在漆黑中泛光,對面不知道聽沒聽見季唸的話,總之亂糟糟的,沒再有具體的內容傳來。
呼吸聲輕淺交纏,季念又一次開口:“爲什麼不繼續了。”
不繼續叫對方的名字,是終於有點顧慮了嗎。
不繼續抱它。抱他。
不是說過很重要嗎?
葉明美回過神,只當他在說打電話的事。她倉皇地握緊手機,半側過身去小聲說:“抱歉師姐,剛纔有點事......”
季念在她肩膀轉動時伸出的手猛地在空中,神情有一瞬空白。
直到葉明芙結束通話,他滯緩地眨了眨眼, 恢復平靜。
季念:“………………李一凡?”
出於一種本能,葉明美不敢正眼看現在的季念,低着頭點了點:“對,對呀。師姐打電話來告訴我一些………………事。”不那麼愉快的事。
她垂着臉,季念看不清那雙眼中的神色。
“所以呢,”他很友善地問,“你要出去嗎?”
季唸的語氣不復進門時那樣沉重,可稱得上溫和,好像她再點一點頭,他會親自打了傘送她一程。
話雖如此,黑色皮鞋卻依然觸着拖鞋的絨毛,紋絲不退,定定將她囚在方寸之間。
葉明芙大腦很亂,不明白季念爲什麼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坐車時還牴觸近距離,此刻這樣看着她,一直看着,即使她不曾抬眼,也能感受到一刻不離的注視。
她同時感受到來自他身上寒冷的雨氣,以及那股灼人的視線,鼻尖有些熱意,雙腿卻被凍結。
葉明美迷惘又誠實地反問:“我爲什麼要出去?”
季念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葉明美的感知告訴她來自頭頂的眼神鬆動些許,她捏了捏掌心,抬頭對視:“學長回來是有急事嗎?你淋了好多雨,要不先去洗個熱水澡吧。”
季念嗯了一聲,表示贊同,眼眸和腳步卻沒挪動。
葉明美又好心提醒:“你的眼鏡也溼了。”
"......"
季念單手摘鏡,一抹霧似的水珠順着銀框架抖落到虎口的位置,又順着青筋流下。
他用隨身攜帶的溼巾紙擦拭鏡片,用面巾紙擦乾,動作嫺熟,並不必看指間的眼鏡。
門已經關上,不知是否有哪扇窗沒有關好,剎那間被風吹開一角,披露不可抑制的縫隙。
雨幕的聲音很遠,如雨絲的黑眸卻近在眼前,失去鏡片的遮擋,一時進發驚人的粘稠,深邃,醞釀暴烈餘韻。
葉明芙又一次不敢和他對視,背部緊緊靠在牆面,溫熱的氣息似乎更近,她緊繃起來。
她總覺得季念有很多話想說,他俯下身,離她很近,抬起那隻已經擦乾的手慢慢靠攏她臉頰。
分明是危險的動作,葉明芙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可以躲,沒有躲。
眼瞼尾端有一絲涼意。
季念輕輕地用大拇指拂去一小粒粘在她睫毛上的淚珠,然後緩慢後退,朝他的房間走去。
葉明美並沒有看到,在經過一個拐角之後,季念抬起手,靜靜凝視晶亮的指腹,舌尖珍重舐過溼痕。
男生分到的浴室就在一樓,與客廳只有一牆之隔。
別墅的隔音不算好,抑或是浴室門沒有關嚴,葉明美坐在沙發上,能聽見花灑噴湧而下的水聲。
水流涓涓,卻顯然並非直接落到地上,葉明美不敢深想,也不敢去看門的情況,只能把電影的音量調大。
五分鐘不到,她再次按下暫停鍵,抱着棉花娃娃,跑去廚房燒了壺熱水,又轉圈環顧,終於有事可做。
葉明芙走過一扇扇窗,找到沒有關好的那個,單手託着娃娃下面,另一隻手去關窗。
吱??
窗戶被風吹響,別墅裏的燈光透過縫隙映照出對面的爬山虎牆。
暴雨洗刷將黃未黃的綠葉,溼落落地黏濡在牆面;藤蔓如同手背的脈絡般蜿蜒、糾纏,隨雨點的衝擊不斷來回移位。
白熾燈的光遙遠地點在綠葉頂端,像流動的星宇。
葉明美將窗戶關嚴,坐回沙發上,重新播放電影,卻沒有再看進去。
淋浴聲還在響,比之前開得更大,葉明美突然發現,今晚不止季念看上去很奇怪,她也有點奇怪。
胳膊收緊,她把下巴擱在娃娃頭頂,輕蹭了蹭。
嗯?
棉花娃娃的升溫系統又自動工作,而且這回燙到快要炸掉。葉明美如願以償轉移了注意力,掀起娃娃的衣服,按動它各個部分的布料,試圖找到底下的控溫芯片,確保不會爆炸。
她隨意按着,娃娃忽然猛地顫抖了一下。
葉明芙眯起眼,沉默了很多秒,不信邪地搖了搖頭,髮絲拂過娃娃的手臂,聽見一聲悶哼。
"...?"
葉明芙把娃娃放置一旁,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臉,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這下只剩熟悉的水聲。
直到雨聲漸歇的時候,浴室裏面的水聲也停了。
沒過一會,季念穿着居家的灰綠色睡衣走出,他的頭髮沒有吹全乾,溼黑色碎髮垂在眉前,沒平常看上去那麼不可接近,反而有些慵懶。
季念看了眼葉明芙,和她身邊靠在抱枕上的娃娃,在沙發另一側坐下,有一定距離。
葉明芙打過招呼,給他倒了杯熱水,坐回原位看電影。
眼神直直盯着屏幕,就像沒看過那樣。
季念看了眼正在播放的HP,一眼便知曉是哪一部,也猜出某人的眼淚爲哪位角色而流,不由捻了捻拇指指腹,壓住脣角。
他跟着她看了一會,淡淡開口:“不抱你的棉花娃娃麼。”
葉明美瞳孔立馬動了動,沒懂他什麼意思。不過,她也正好有點想抱,於是慢吞吞把娃娃拉到腿上坐好。
“要抱的。”
季念呼吸沉了幾分。
幸而很有先見之明的坐遠,對方聽不見。
葉明芙也不會知道,在這樣遙遠的沙發兩側,此刻 盈於他鼻尖的是多麼熟悉的檸檬香氣,每一寸被麻痹的神經彷彿都得以紓解,得到安慰。
而她心中可稱冷靜的好學長,是這樣卑劣、爲之墮落。每一次抗拒都會讓他想離她更近,嗅得更深,最終深陷於象徵沉淪的柔軟。
她還一無所知地將下頦搭在棉花娃娃的頭頂。葉明芙做什麼都很溫柔,即使面對的是一個看似沒有生命和感知的玩偶,也不會用力磋磨,反而時不時對那質感也許非常稱心的發頂蹭一蹭,她下巴圓圓的,弧度流暢、漂亮,有一點點肉感。
季唸的手心一片乾燥,無意識抓了抓空氣,頭皮被踏出幾分灼熱的麻,仿若全身血液彙集向一處,他喝了一大口水,喉結上下滾,發出很重的吞嚥聲。
他又見她換了個姿勢,披散的黑髮在娃娃臉頰拂動,季念有些癢。
黑髮的尾端,棕色已經差不多完全褪去,再也看不出先前有染過的痕跡,他卻在一瞬間,回到一個春冬交際的晴朗天。
季念:“葉......”
他的聲音還是嘶啞的,話堪出口,幾乎聽不見,故而很輕易就被砰砰的拍門聲蓋過。
“應該是師姐他們回來了。”葉明美連忙看了眼季念,放下娃娃,起身去開門。
季念面色沉沉地瞪了一眼大門方向,和同樣被留在原地的棉花娃娃四目相對,眼神如出一轍的冰冷。
一羣人吵吵鬧鬧地回來,李一凡一進門就把葉明芙拉到一邊,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那傢伙怎麼會來,這個行程我沒和組裏任何人提起。”
“但我去問了下我那個朋友,她說前段時間家人花了些錢,在一些社交平臺上都投放了流量曝光,可能他們碰巧也刷到這裏。”
現在又是組裏項目剛結束的時期,研一的期末周也沒到來,李一凡了一聲,“真晦氣!”
剛被季念那樣一打岔,葉明美連這種心情也顧不上,此刻反過來安慰李一凡。
李一凡拍了拍她的腦袋,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那個,剛季念………………”
“你是指電話裏聽到了他的聲音嗎?”葉明芙說,“剛纔我在門口接電話,學長正好回來,可能誤會我們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吧,怕打擾我們。”
葉明芙略過了季念那些看起來有點生氣的舉動,因爲她自己也沒想明白,而且他後來又很正常。
“也不是,就......"
李一凡抓了把頭髮,“不知道怎麼和你說,就感覺他好反常啊。”
葉明芙的眼珠向左下角移了一下。
“師姐和季念學長很熟悉嗎?”
“那倒沒有,我總共也沒見過他幾回,除了本科大創有點交集,也就是有時候路上遇到陸燾,打招呼的時候順帶點點頭的關係。”
李一凡:“還不是因爲我本科有個舍友特喜歡他,天天唸叨,纔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有點......瞭解?但她也只是到處打聽來的消息,我把她推給陸燾,陸燾又推給季念,就這樣都沒加上好友,聽說他高做得不得了,不主動加人的。”
葉明美的腳步慢了一拍,想了想,替季念說話:“道聽途說的消息,也不一定吧。”
“確實。”李一凡贊同,“我看他挺有禮貌的。”謝謝就謝謝,還多謝,開會兒車而已。
回到客廳。
李一凡沒看過HP系列,津津有味地邊聽葉明芙講解邊欣賞。
忽然,她指着屏幕中心的藥劑瓶,一拍大腿:“這個我知道,愛情魔藥!”
“是不是有這個東西,就能讓別人愛上你?”
葉明芙點頭,補充:“說是迷戀也許更恰當。而且每個人都能通過它,聞到自己喜歡的人代表的氣味,即使還沒有意識到喜歡。”
陸燾吹口哨:“這麼神奇?要是真有,我去給季念買一打,分給被他無情拒絕的那些桃花們。”
季念冷冷地走回客廳,碰巧聽見,看了眼跟着笑的葉明芙,對陸燾沉聲道:“給你要不要。
“嘿,我又不是萬年不開花的鐵樹。”
陸燾是真的有點操心,話說季念這麼血氣方剛的年紀,條件又那麼無敵,怎麼就還沒入就出塵了呢?這不,真的被他說中,憋出病來,寧願說了一堆人聽不懂的怪話衝到雨裏,也不願意多等一會兒。
他倒是有疑心過好友是不是回來和葉明芙私會,但進門後很隱蔽地瞅了瞅沙發,兩塊被人坐過的痕跡間能坐下五個陸燾。
陸燾:“那就只給你一瓶,一瓶行了吧?你愛的人也愛你,多浪漫。”
季念冷嗤:“不要。”
葉明芙轉了轉手裏的水杯,看了他一眼。
季念精準地捕捉到,回望她。他坐在陸燾旁邊一個單獨的小沙發上,而葉明美因爲有娃娃,就坐在剛纔的位置,二人間距更遠。
中間隔着好幾個人,陸燾喋喋不休,又開始激情探討明天三餐喫什麼,他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會,默默移開。
到了該睡覺的時候,葉明芙抱着娃娃上牀。
臥室都是獨立的,她分到的這間有張景緻很美的飄窗,能看見窗外的雨點又逐漸飄起,沒有先前那樣激烈,而是細水長流般,把本該暗沉的夜色沁得柔軟。
雨聲宛如白噪音,葉明芙抱着娃娃,眼皮微沉。
她什麼也沒有想,卻也沒睡着,以好幾個不同的睡姿閉目多時後,揉了揉娃娃的圓腦袋,嘆了口氣,把它擺遠一些。
剛剛在樓下,李一凡指着棉花娃娃和季念說,他們倆的臭臉有點像。
葉明芙打開小夜燈,仔細地端詳了一會。
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只是乍然被這樣拎出來一提,倒確實有些神似,尤其是那種冷冰冰、拒人千裏之外的氣質。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指已經覆上棉花娃娃的臉,很柔軟,手感很好。
做過很多次的動作,唯有這回葉明美和做賊一般,迅速撤回手,她莫名心虛地把娃娃推遠了些,不抱着它睡,卻又翻來覆去,失了僅有的一絲睏意。
索性就着夜燈的光,靜悄悄地起身下牀,去樓下倒杯溫開。
下了樓才發現,不止她一人沒睡。
修長清闊的背影就站在剛纔那扇沒有關好的窗前,深沉的藍夜浸在他身上,季念面朝窗外,風裹着雨汽,徐徐地吹動他睡衣的衣角。
葉明芙端着空空如也的水杯,一時感覺距離他很遠。
季念卻像察覺到了什麼一般,擰着眉回頭。
目光又一次在夜色中交接,他愣了一下,倏爾鬆弛眉宇。
“下來喝水?”
葉明芙點點頭,去倒了杯熱水。保溫壺淌出的白水還冒着白霧,升起的朦朧間,她走出廚房,季念還在那裏吹風,只是不再看外面隱祕生長的爬山虎,而是看向她。
反正也睡不着,葉明芙慢慢走過去,望向對面的牆。
葉明芙:“學校裏也有好多爬山虎,只不過前段時間都修剪了,沒有長得這麼密的。”
“剛開學的時候,的確修剪過。”
季念挑眉,“但你可能沒注意過,早就長起來了。”
葉明芙抿了口熱水,被暖暖的霧氣蒸得舒服,含糊地應了聲。
她嘴脣薄厚適中,呈現健康的粉色,和指尖的顏色差不多,只是更柔軟,有水光盈盈點綴。
季念眼眸一深,在濃夜的昏暗裏堂而皇之看了好一會才錯開。
喉結起伏:“你喜歡那個愛情魔藥嗎?”
葉明美眨了眨眼,猶豫片刻,說:“喜歡。”
“但是學長你好像不太喜歡。”她回憶道,“能問問爲什麼嗎?”
季念突然轉過臉看她,說不清壓眉還是眯眼。
過了一會,他緩緩問:“你好奇啊?"
葉明美正在低頭喝水,原本的平靜水面泛開淺圓波紋。
這一口有點燙嘴,她抬眸又落下,抿了抿脣說:“也不是非常好奇。”
季念:“哦。”
葉明芙喝水不認真,像小鳥啜飲,只是不發出聲音。直到半杯水喝完,季念聽見她小聲說:“一點點好奇。”
沒有接觸,也沒有娃娃。
季唸的耳垂卻有些發燙,幸好有黑夜籠罩,他定了定神,用很認真的口吻說:“我的確不太喜歡。”
他反問葉明芙:“我也有一點點好奇,你爲什麼喜歡?”
這個“一點點”未免太不符合季唸的性子,葉明美忍不住彎了彎眼,回答:“因爲有種確定性啊。”
“如果愛而不得,會很難過吧,這個東西只要一直存在,對方就會一直保持這份愛。”
永遠不會變質,也不會過期。那可是誰都不敢保證的永遠。
季念搖頭:“如果我喜歡的人是因爲一個藥劑愛上我,就算永久有效,那也不算真的愛。”
葉明美有些證。
她並沒想到季念會有這樣的見地,看來陸燾說錯了,也許季念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對感情要求很高。
也或許,他有過連陸燾都不知道的深刻經歷,不然不會這麼確切地說出這些話。
“其實“藥劑”也不止出現在電影裏,很多東西都可以給人以錯覺,以爲愛,且會一直愛,其實並不。”季念接着說,“比如時間,長久地待在一起,習慣疊加沉沒成本,很容易產生深愛到定下終身的念頭。而對抗習慣最有效的辦法,除了徹底剔除他,就是養成一個新的習慣。”
他說話時眼神很像一位老師,葉明芙像那個被他點到的學生,遲鈍地點了下腦袋,也不知道聽懂沒有。
他們沒有在這裏待很久,已經是深夜,葉明芙端着剩餘小半杯水,和季念一起上樓。
葉明芙在三樓,季念在二樓,臨別時,他伸手幫她摘下頭頂粘連的絨毛。
應該是輾轉牀榻時從她睡衣上掉下來的,葉明芙有些羞赧,何況季念顯然發現很久了,現在才告訴她,怎麼能這樣。
他的手掌離開,手心將絨毛包裹,一起一落,葉明芙聞見更清晰的,他身上清清涼涼的草木香。
像是季節過渡時剛下過雨的林蔭公園,冷淡的水霧混着淡淡的溼泥土味,雪松、藤葉、白水,說不上哪一種更爲貼切。
葉明芙覺得很好聞,是那種很讓人安心且舒服的味道,她鼻尖聳了聳,然後幾乎落荒而逃。
回到房間,她拍了拍臉。
爲什麼和個變態一樣?
葉明美對自己無奈,閉眼一頭扎進被窩裏,抱緊娃娃。
三秒後,猛地起身。
手指顫抖着摸過去,不可置信地提起娃娃,深吸了一口。
"............!"
第二天,葉明芙開門,撞見對面正好走出的李一凡。
“早啊小芙。”李一凡隨口問,“今天不帶你的寶貝娃娃一起玩啦?”
葉明芙聞言,差點在門檻前絆一跤。
她訕訕:“不了,哈哈。”
其實是不敢了。
就在昨晚,葉明美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家娃娃身上那股似曾相識的香味,和季念身上的香氛或洗衣液味一模一樣!
幸好對方應該還沒注意到這個,不然該不會認爲,她真的是個變態吧?
??偷偷調查人家香味出處,然後故意噴在玩偶娃娃身上那種。這種香味可不常見,起碼葉明美從小到大沒在市面上聞到過。
她一想到這一點就頭皮發麻,只能讓棉花娃娃在剩下的旅途中獨守空牀。
葉明芙努力鎮定下來,泡了杯熱檸檬水,剛喝一口,季念和陸燾從樓梯走下。
季念走近,看了眼她身後案板上其餘的檸檬片,細嗅空氣中的果味,似有深意地評價:“很香。
“咳咳!”
葉明芙現在聽不得這兩個字,嗆得咳嗽了兩聲,笨拙地轉移話題:“師姐剛說一會去露天燒烤,讓我們先去處理一下食材。”
不用早起,大家昨晚都玩到深夜,很是放縱,用陸燾的話來說,就是季念這樣向來早睡早起的模範生都頂着兩個黑眼圈,臨近中午纔起來。
露天燒烤在主別墅旁的公共區域,提前訂好的半成品或生?食材都在那裏,三人一起走過去,路上,季念幽幽看了眼葉明芙。
他有些想問她怎麼又冷待那個東西,但本能地覺得不能問。
到達準備食材的那個小亭子裏,季念緘默地站到葉明芙身邊,雙雙戴上手套。
李一凡去叫其餘還沒醒來的人起牀,沒一起過來,小跑着來到燒烤區時,面積頗小的亭子裏已經沒有她的立足之地。
陸燾只會喫不會做,傻站在一邊裝模做樣地加油,而葉明芙和季念顯然就很有下廚經驗,切肉切菜都大小適宜、形狀美觀,串籤或者擺盤,和外面的燒烤店也沒什麼分別。
他們兩個長得就賞心悅目,站在一起做菜,意外地配合默契,都不必說話,一個人伸手,另一個人就會遞去刀柄或竹籤。
這畫面實在養眼,李一凡多看了一會,拍了兩張照,把陸燾裁剪掉,突然覺得似乎哪裏有些違和。
李一凡左想右想,沒想出什麼,只好收起手機走過去,和陸燾閒聊。
陸燾:“知我者,凡姐也!有魚又有蝦,咱們做個麻辣烤魚,再做個錫紙蒜蓉蝦,怎麼樣?”"
李一凡:“這我說了可不算,你問二位大廚。”
陸燾趕緊轉向葉明美,低聲下氣:“小葉大廚,你喜歡魚還是蝦呀?”
“要是喜歡魚,能不能做個蒜香魚,做個水煮蝦之類的;要是喜歡蝦呢,就按我剛說的做,行嗎?”
他一個精緻秀氣的娃娃臉,此刻露出委屈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嘴饞到可憐的小孩子:“求你了,我沒有辣會死的。”
葉明芙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瞥見季念已經開始處理清江魚,於是把蝦拿過來,準備開背去線。
“我都可以,不過既然我處理蝦,那就喫蒜香的蝦吧。”
陸燾感恩地拜了拜她,對季念甕聲甕氣:“麻辣魚!爆辣!!”
季念淡淡地橫了他一眼,看向垂頭認真用刀劃蝦的葉明芙,沒在她臉上看見絲毫不滿意的神色,這才“嗯”了一聲。
“先說好。”季念說,“一半肉歸我。”
魚腮下的蒜瓣肉可是烤魚的精髓,可之前也沒見他愛喫過,陸燾呲牙咧嘴,只能點頭。
過了一會,食材準備得差不多,正好媽媽打電話來,葉明美去洗了個手,邊朝區域外的花圃踱步邊接聽。
掛斷後,她低頭欣賞了一會花花草草,心情很是不錯。
正要拍兩張照片記錄,一抬眼,卻被迎面走來的一行人破壞。
難得的是,陳漸西今天並沒有再過來糾纏她。
葉明美鬆了口氣,和那幾人就當作誰也不認識誰,接着打開相機,卻在換角度時,無意中瞥見顧楂用手挽着陳漸西的胳膊。
察覺到她的視線,哪怕只有短短一剎那,還是笑了一下。
陳漸西則緊咬着脣,眼神隱忍,很是複雜地看過來,手臂似乎想要抽動,最終沒有。
葉明芙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接着拍她的小花,已然沒有一絲的情緒波動,包括上次見面時的生氣。
陳漸西攥緊拳,舌尖抵住腮幫,待離開花圃周圍,猛地甩開楂,大步流星地離開。
其餘幾人噤聲,自顧自走入燒烤的區域,顧楂紅着眼在原地站了很久,轉過頭,怨怪地剜了一眼葉明芙悠閒無恙的背影。
葉明芙喜歡一切可愛的東西,玩偶娃娃,萬物生靈,對小花小草等植物也沒辦法拒絕,一駐足就忘記時間。
等她慢慢回到燒烤區的時候,剛進門,遠遠就看見顧楂巧笑倩兮地站在季念身前,不知道有沒有在說些什麼。
葉明芙頓了一下,立馬環視四方尋找陳漸西的身影,沒有看見,又移回二人身上。
季念正在低頭處理烤爐上的小盤子,隔得遠,太陽的反光刺眼,葉明美看不清盤子裏的是什麼。
亭子很小一個,料理臺站兩人以上會很擁擠,雖然只是站在他前面沒有靠近,中間還隔着烤爐和烈火,葉明美還是眨了眨眼,下意識轉身。
肩膀側到一半,季念忽然抬起頭看她。
他的視線被斜前面的身影擋住一點,這時才注意到還有個人,擰緊眉後退一步,讓遠處的女生完全出現在視野中。
“葉明芙。”季念隔着人羣與十來米距離叫她,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讓人聽見,“過來。”
葉明美沒有立刻挪動腳步,不知道爲什麼,先問:“有什麼事嗎?”
“我還要去給媽媽回消息。”
剛纔通話中,媽媽很關心她前陣子的體檢結果,雖然很健康,爲了不讓對方擔心,葉明美還是打算把每項數據都好好解釋一下。
季念眯着眼盯了她幾秒。
“好吧。”他說。
今天的太陽高照,沒有溫度。
葉明芙捏着手機,快步離開,選了個背對亭子的位置坐下,手指啪啪敲鍵盤編輯消息。
一個逗號都沒打出來,突然間,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
葉明芙愣了一下,睜大眼睛抬頭。
季念明顯是前後腳跟了過來,手裏端着一個小鐵盤,見她看過來,把盤子朝她的面前伸了伸。
鐵盤裏,恰好一半分量的魚鰓肉,和差不多平分出來一人份的、其它部位的魚肉色澤金黃嫩白,上麪點綴着一些配菜和花生米,醬香濃稠,安靜而滾燙地冒着鮮美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