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他字與字之間停留的喘氣, 葉明芙心中一跳,呼吸稍稍急促。
高領毛衣的質感瞬間令鼻尖酥癢,她從中抬頜,接過紙袋,下巴和嘴脣隨之重新露出來,因爲在領口下抿過,本就不易辨別的脣釉已趨於無。
這是好事,葉明芙想想還有些羞赧,夜晚下個樓她還要專程塗一下脣釉,太刻意了,幸虧季念沒發現。
心裏卻好像有淡淡的失落暈開,好在只是一滴落在湖面的雨水,泛了點漣漪,很快就隨着圓圓波紋推開,歸於寧靜。
季唸的目光在再度緊抿的脣瓣上停留兩秒,慢半拍地移開了視線。
葉明芙:“我記得這家店要排隊很久的。”
“是嗎。”季念看上去想了一下,“不太記得了。”
“希望還是你記憶裏的味道。”
這家餅店和當地許多老字號一樣,不做網店,本地代購都很少。點心都是現烤的,不過從購買到回京市,已經有幾個小時,早就沒有熱氣。
葉明芙定定地看着季念,眸光交匯有大約15秒鐘,然後垂下眼,揚了揚紙袋:“要一起喫嗎?我家有烤箱,可以復烤一下。”
"......+8"
季念再一次叫她的名字,這回不比之前纏人,而多了種提醒的意味。
葉明芙不明所以,眼睛和嘴脣都亮亮的,看起來呆呆的:“又怎麼啦。”
季念身上沾着酒味,動動鼻尖,沒聞見她身上的檸檬香。
他淡淡蹙眉,將外套釦子解開兩顆,輕扯調整裏面毛衫的高領。
季念:“現在是晚上。”
葉明芙接得輕快:“嗯。”
季念:“我在追你。”
葉明芙低下頭,臉紅了些:“...嗯。”
“深夜邀請你喝醉了的追求者上樓共處一室,”季念面色沒什麼變化,眼眸卻讓人不敢多看,“葉明美同學,在想什麼呢?”
"......!"
葉明芙的臉更紅了,飛快辯解,“我沒別的意思啊。”
“我知道。”季念頷首,“你沒有。”
她沒有,但另一個人不好說。
葉明芙第一次不想秒懂他沒說完的話,喝醉的季念,比平時也直白太多。
依舊算不得侵略、步步緊逼,只叫她想起傍晚時分遠遠睹見的爬山虎,藤蔓糾纏。
葉明芙眼瞼不斷開合,只得假裝看手機時間催促道:“太晚了,你是不是要走了?我幫你叫代駕。”
拒絕的話到了季念嘴邊,一雙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臂。
葉明芙站着,他仰視她,卻只能看見兩扇低垂的睫。
“這裏有點冷。”葉明芙虛扶他起身,“你還走得穩嗎?我把禮物先存到物業前臺,送你去車上?"
季念嘴角一動,沒回答。葉明美剛把人扶起來,就被輕輕撞了一下??季念朝她身上傾倒,很短一瞬便穩住身形,但她足以明白他一個人不太好走。
也不知道剛纔是怎麼提着這麼多東西走過來的。
葉明芙將他的手臂挽得更緊,季念酒品倒很好,安安靜靜任由她帶路,也沒再栽過來,走路如一條直線,僅偶爾依靠她借一下力。
他的臉這時才紅起來,說不好是遲來的酒意,還是因爲觸碰。
到了他的車邊,葉明芙拉開副駕駛的門,看着季念上去,給代駕的師傅拍了張照片。
一轉頭,季念目不轉睛地看着她,葉明芙無奈地彎起眼,替他繫好安全帶。
她站在車下,他坐在車裏,剛剛大堂內的視角調轉。
季唸的眼珠追隨她的手指移動,一動不動地坐着,終於在安全帶係扣發出“嗒”聲的那個瞬間,嗅見那股很熟悉的香味。
他隱晦無聲地吸氣,直到葉明芙撤回身,再對視時,季念平靜道:“回去吧,外面比大堂更冷。”
葉明芙愣了一下。
她還以爲季念會想讓她留下來,畢竟師傅都還沒到,現成的理由擺在這裏。
不過再想想,這很符合他的性格。記得陸燾在飯桌上就講過,季念做事講求效率,不喜歡七拐八繞、黏黏糊糊,也從不做多此一舉的事。
來送東西就是送東西,實在沒必要“你等等我我陪陪你''''冷就冷了,再冷也要待在一起”。
她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捏了捏內襯布料:“那我走了噢?”
“嗯。”季念說,“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
葉明芙原本退了兩步,立刻停下來,微微張開脣:“什麼?”
季念受制於安全帶,只俯下很小的幅度。
黑眸像要融化在夜色中,內裏千百愫有,隨今夜逐漸升溫的風飄向葉明芙,在水面掀起不歇的漣漪。
他盯着她,眸光專注問:“你是不是塗口紅了。”
“很好看。”
這三個字在之後無限漫長的時間裏,一直響徹在葉明芙耳畔。
她幾乎落荒而逃,以一種機械的步伐回到大堂,取回她的禮物。
鬱金香粉白相間,開得十分漂亮,葉明芙抱着花進了電梯,在逐漸上行的體感間忽然察覺到什麼,在包裝花束的紙最底端找到店名,搜了一下,果然是灣城的某家花店。
腦海中不自覺勾勒出季念攬着一束花,從天南地北的海濱城市乘坐高鐵或飛機,回京市來送給她的畫面。
電梯裏沒有別人,葉明芙舔了下嘴脣,甜甜的。她一手抱花,一手搖晃紙袋,繞着四角踱步,盤旋,直到顯示屏連閃三下,樓層到達。
她步履輕盈地踏出電梯門,在車前那最後一點複雜也拋之腦後,沒走兩步,在手機裏掃了眼師傅即將抵達的路線圖,驀地停了下來。
路線圖順着四四方方的道路拐來拐去,很像之前葉明芙一家三口從灣城去鄰市喫東西時,導航裏顯示的地圖。
??季念出差的地點是灣城,那家餅店只在臨市開有。
葉明芙清楚地想起來,那天飯桌上她懷念餅店時,順便提起過這種繞一大圈路去覓食的生活方式。
當時陸燾大加讚賞,季念在旁邊表情淡淡的,被白色的霧氣掩在後面,也並沒接話。
她用胳膊夾住鬱金香,打開地圖搜索兩市間的行車路線,二百公裏,開車往返起碼要五小時。
和家人一起出行,坐在車裏聊天取樂時,葉明芙沒覺得那段路很漫長,但這樣直觀地手機屏幕裏看見一條彎彎繞繞的綠色長線,始末兩端地標亮着兩個紅色的小點,讓她的眼睛像被輕刺一般,酸酸的。
車裏。
季念在葉明芙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門口後,又凝望了好一會才收回眼。
車內暖風漸起,他繼續解開外套的剩餘紐扣,脫下後疊整齊,身上的酒味幾乎消失不見。
季念將窗戶開了一條細縫,眼眸微眯,再全然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他從身後取出離開前那天重新輪值的毛絨小兔子,捏了一下。
剛纔葉明芙在的時候,他就將手背在身後試着捏了這玩偶好幾下,她倒是仍舊沒絲毫反應。
季念遺憾之餘鬆了口氣,這樣也好,否則若他也有一個能與她共感的玩偶,還不知會怎樣對待。
他可以任由她對棉花娃娃做任何事,但若反過來,不碰不太可能,碰了難免輕慢。
他可不會像某人相信他那樣相信自己。
只是不知道她的相信,是本性使然,還是終於多了些安全感。
季念用手輕輕滑過小兔子用線織成的嘴巴,眼前浮現兩瓣晶晶亮亮的,比平時更粉一點的脣。
鼻腔湧入一陣焙烤的香氣。
緊接着是被抱着的觸感,大概怕喫點心的時候弄髒了娃娃,只有很短幾秒就鬆開,檸檬味的嗅覺一晃而逝。
季念將窗戶再降下許多,抬眸數着樓層,視線向上滑動,停留在一個亮着暖黃色光暈的四方格窗。
他靜靜看了許久,手掌捏緊小兔子,緩慢舉起來蓋住臉、抵在鼻尖,深嗅上面若有似無的,幾日前殘留下的淺淺味道。
第二天下午,葉明芙快做完實驗的時候,季念又一次來到了他們實驗室。
這次沒有導師,小導也不在,一個和他認識的師兄走過去打招呼,其餘人朝葉明芙擠眉弄眼。
有人和她耳語:“之前季念來你倆還裝不熟,嘿嘿,避嫌是吧?”
“哎呀別這麼說,那時還真不一定,學長不是還在追嗎?”另一個人湊過來,“是吧小芙,對了,你恐怕不知道,最近好多人心都碎了。”
“就是就是,本來就沒什麼人敢追季念,現在更不可能。季學長絕了,認識的都知道他喜歡你,親手把桃花全斬了。”
葉明芙還沒回應,季念走到她的右邊,幾個喫瓜的人一溜煙地各歸各位,做實驗去了。
看起來很忙的樣子,眼睛卻還時不時朝他們瞥。
+ "......"
季念顯然也注意到了,但直接忽略了此事,似乎還能從他淡然的神態裏品出一絲滿足。
季念:“做完了?"
說話時不經意地瞥了眼相鄰實驗臺前的某個男生,印象裏在葉明芙身邊有過幾次出鏡。
男生在葉明芙左側,季念眼神一收,悠悠踱至兩個實驗臺之間,正好葉明美的包就放在這裏,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他順手幫忙收拾東西,然後自然地將包背到自己身上。
小巧的乳白色雙肩包與寬闊脊背形成鮮明對比,中間還垂着一個卡通蝴蝶結,飄帶嵌有珍珠,長長兩條垂下來。
葉明芙跟在他後面走出實驗室,不明白季念怎會如此泰然自若地揹着她的可愛小包,穿行在人來人往的走廊。
也仍然不明白,他爲什麼唯獨在追她這件事上一改低調的性子。
總不可能是爲了擋桃花,季念哪裏有那麼無聊。
葉明芙兀自思考,一陣冷風吹過,打了個噴嚏都沒注意到。
還是季念停下腳步,她纔跟着停下來。
季念側過身,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頂白色冷帽,見葉明美因爲處於驚訝中反應遲鈍,他低下臉,淺淺脣,將冷帽小心地戴在她頭髮上。
戴帽子的時候,季念抬着手臂。
調整帽邊,尤其是後腦那裏,他的手環過去,像是要將她擁裹。
屬於他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空氣中除了寒冷,瀰漫開一片微妙的感覺。
秋天的太陽沒什麼溫度,也不大明亮,混合着走道裏的燈光射過來,貼在季唸的一邊側臉。
他們離得很近,葉明芙的頭皮、髮絲被他手指若即若離蹭過。
她看見近在咫尺那張臉從白皙一點點染紅,清而黑的眼睛倒映兩個小小的她的剪影,慢慢變得十分幽深,眼神有種難以言說的性感。
冷帽是毛織的,也許帶起了靜電。
葉明芙的腦後像過了一陣電流,很熱,很麻。
......好像有點懂了,季念被她觸碰時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