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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路長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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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勁松家裏出來,蕭寒想了想還是去了縣公安局長李全有家,離得不遠,他溜溜達達走在這條陌生又熟悉的街道。

說起來他從來沒有在縣城裏上過一天學,來過的次數也很少,初中後有時候過年父母會帶他來買新衣服,除此之外他每次都是從鎮裏直接就去了地市或者省城,羽城縣在東,要去地市或者省城的路是向西北路過青山鎮。

李全有不在家,他老婆孩子正在看電視,蕭寒敲門進去他老婆倒了茶後,馬上就打給李全有,十多分鐘他就回來了。蕭寒跟他的兒子正聊天,這個叫李正天的孩子很有靈性,也喜歡文學,對於記者的職業很嚮往。

蕭寒很快就告別,臨別他給李全有說沒問題,他喜歡這個孩子,就先去北龍晚報幹着吧。對於李全有的千恩萬謝,蕭寒沒有太在意,他只是想對方給他的三萬塊錢——這是他當記者以來收的第一筆跟採訪無關的錢,但似乎跟這個職業千絲萬縷。

包括潘洋崎在內,他也接過錢,但那個跟職業道德似乎不是很有牽連,彼此方便也就皆大歡喜。對於創刊不久的《北龍晚報》,記者能拉回版面廣告,不管是企業宣傳還是政府宣傳,基本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有錢拿回來就鼓勵,提成也很豐富。

蕭寒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雖然現在的初衷是幫親戚忙,他年底要結婚需要錢——在這點上,歐陽一有些不以爲然,她家好像對錢只是個概念,蕭寒從來不問她們家的生意,當然也不願意花她們家的錢。有時候他甚至不想花父母的錢,辛辛苦苦在地裏勞作一年,他真的不忍心花這用汗水堆積的收成。現在房子已經裝修好了,有這三萬塊錢,結婚也就差不多夠了。

蕭寒更不知道他這個婚就沒結成,一個極其荒唐的結束讓他徹底對愛情婚姻失去信心。

回到青山鎮已經很晚了,父母沒睡在等他。他跟父母談到結婚的事情,父母都很激動,父親說趕緊辦吧,母親抹着眼淚說你馬上就三十了,你看你初中同學家的孩子都滿街跑了。

第二天一早,蕭寒跟司機等待在拘留所門口,因爲李全有的打招呼,史非凡八點左右就出來了,沮喪已經沒有了,他似乎認命並且有了新的打算。

車進省城,史非凡在一個路口下了車,蕭寒跟他在路邊站了會。史非凡有些傷感:“主任,單位也沒臉去了,你幫我收拾下吧,其實也沒啥東西,打個包我讓人去取!我知道你是好人,業務能力也強,這兩三年我不是很服氣你,但到最後我終於服了!”

蕭寒突然做出個決定,他從兜裏掏出一萬錢遞過去:“你先休息休息再做決定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在沒有新的工作前總得活吧!”

史非凡的眼淚很快就下來了,但他堅決沒有拿這個錢:“主任,餓不死,天下的路千條萬條,但絕對沒有絕人之路!就此別過吧,我很珍惜這三年,也知道自己性格毛病,以後等我再揚帆,我會聯繫你的。”

看着史非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蕭寒也想掉淚但忍着上了車。

回到單位,蕭寒找袁鋒不在,白甫夜班也還沒來,歐陽一悄悄對蕭寒說:“據說北龍日報社要審計晚報財務,明顯是針對袁鋒,真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樣?”

蕭寒安慰歐陽一說沒事,也許是正常審計呢。

歐陽一撅噘嘴:“你不知道吧,郎軍已經是你的副手了,昨天晚上宣佈了好幾個副主任。”

蕭寒有些發愣,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是袁鋒在最後給大家安慰,打了榮宗的後遺症。他很費解的是,白甫給他講過現在北龍日報一把手的把柄,爲何對方不怕了?

等白甫來上班,蕭寒先是說了說縣裏的事情、史非凡的離開,而後直接就問:“袁社長是不是要走?如果走了晚報怎麼辦?”

白甫沒有正面回答:“也許他走了比不走要好!”

看蕭寒驚訝,白甫嘆口氣:“我不是說他走了對報社好,是說他走了對自己好。”

掏出煙遞過去一根,點着,蕭寒心裏空落落的,但這個事情不是他能左右的,只能聽之任之,但對於袁鋒這個人的情感,仍舊是留戀佔了上風。

白甫抽幾口煙:“蕭寒,單位不會有大的變動,只是我覺着不管誰來當這個社長,咱們的辦報思路不會變,你還年輕,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在這個節骨眼上,最好不要有任何表露。”

蕭寒看着白甫:“白總,你把社長總編一肩挑了吧,這樣不是兩全其美?”

白甫搖搖頭:“我幹不了,社長跟總編輯是截然不同的思路,總編輯總是把報紙當做作品,你寫小說你懂,作品是苛求完美的,忠於自己內心的。但社長是把報社當做商品的,他要會“營銷”——發行、廣告只是其中的一項內容,整體把這個商品提高到一個又一個高度,這不簡單。”

邊說邊思考,白甫又搖頭:“就算我想幹,北龍日報也不會讓我幹,這幾年晚報的影響力與日俱增,油水也看着肥厚起來,盯着的人多了!”

正閒聊間,袁鋒推門進來了:“蕭寒回來了?怎麼樣?”

蕭寒趕緊站起來:“那個狗屁縣長已經被雙規了,史非凡我也接回來了。”

袁鋒拍拍腦門:“我都把這個史非凡忘記了,你讓他下午給我打個電話,我已經給南方一家媒體打過招呼了,讓他改個名字去那邊發展吧!”

很感激,蕭寒馬上答應了。

袁鋒拍拍蕭寒肩膀:“你去忙吧,我跟白總編商量個事情。”

中午蕭寒跟歐陽一去她家喫了一頓飯,歐陽一的父母都不在,倆人喫完飯就回了新家那邊,走的時候歐陽一指着客廳的兩個大箱子讓蕭寒搬上。

新家屋裏已經有了很多歐陽一的“味道”,她在陸續往過搬自己的東西,這兩箱子就是她喜歡看的書,顧不上整理倆人就滾到了一起,又是四五天不在一起,如漆似膠。

下午倆人牽着手進了辦公室沒多會,袁鋒就叫蕭寒過去,他推心置腹跟蕭寒談了很多,中心話題就有一個——你就是喫媒體這碗飯的,好好幹。

蕭寒沒敢也不知道該怎麼問袁鋒的去留,只是聽着並且很感激袁鋒在這條路上對他的指點幫助。這席話聊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到最後袁鋒才說了一個決定:我準備安排你去編輯中心工作,因爲下一步我可能要離開晚報,而編輯中心是整個報社的大腦,爲這張報紙考慮,需要你去把我的理念貫穿進去。

這是一個突然的決定,其實袁鋒也是掏心掏肺了,但其動機也顯而易見,他如果離開晚報,他這麼多年經營的關係不可能拋掉,那麼這些關係的宣傳仍舊需要一個具體的操作人,這個人就是蕭寒。

穩重,知識面廣,關鍵是重感情,這是袁鋒看重蕭寒的根本。

蕭寒有些意外,他琢磨了下回答說我考慮考慮吧,但可以初步答應,因爲馬上年底要結婚天天出差也不是個事,另外我對記者這個行當也有些疲勞。

他本來想說“厭倦”,但覺着有些重了,就換了個“疲勞”,袁鋒很高興:“你晚上把史非凡叫上,還有郎軍,小歐,我跟‘蕭十一郎’喫頓飯,我請,一會告訴你地方。”

蕭寒沒有推辭,答應着就出來了,他本想跟白甫去商量下,可是敲門發現他不在,這個點白甫很少不在,有些納悶但沒有細想就回了辦公室。

歐陽一正寫一篇稿子,蕭寒本想給她商量可是辦公室還有其他記者在,就想着晚上再說。隨後他撥通了史非凡的電話,說了袁鋒叫他喫飯,史非凡情緒仍舊低落,但還是答應了。

郎軍也不在,打電話說在路上馬上到單位,歐陽一不用說蕭寒去她肯定跟着。晚上喫飯的事情落實了,蕭寒靜下心想了想這個記者轉編輯、專題部主任轉編輯部主任的事情。

晚飯在省城一個很大的酒店,看他們一行進去,一個大堂經理馬上就跑過來:“袁總,您來了,包間給您安排好了!請跟我來。”

可以看出來袁鋒是這裏的常客,蕭寒突然想起下午審計財務,隨即把念頭壓下去,歐陽一拉着蕭寒的手捏了捏,她也在想袁鋒原來經常出入這裏。

五個人坐定,袁鋒把自己身邊的位置留下說白甫一會過來,但不等他,該喫喫該喝喝吧。

史非凡一直低着頭默不作聲,蕭寒他們也不知該說啥,袁鋒端起酒杯第一句話就衝:“史非凡,你還活着吧?多大的個事情,男人好這口本來就天經地義,喝!”

歐陽一撅嘴:“袁叔叔,你說啥呢,我覺着非凡是被陷害,這跟男人的臭毛病有啥關係!”

袁鋒喝了酒笑了笑:“行了,小歐,你袁叔叔是開導人好不好。蕭寒是個好男人,不是讓你給拿下了嗎?”

歐陽一也笑了,拉着蕭寒的胳膊問:“你是好男人嗎?”

蕭寒也有意調劑氣氛:“好不好得看面對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歐陽一馬上就作勢揪他耳朵:“意思是漂亮你就可以壞?”

大家都笑,史非凡也抬起頭端起杯喝了,蕭寒端起分酒器:“我們一起三年,一起哭一起笑,史非凡兄弟要去南方發展了,那可是我們中國紙媒的前沿先鋒!聚是一堆火,散是滿天星,來,咱喝個大的!”

郎軍也在旁邊幫腔,他這個副主任是在蕭寒與史非凡不在的情況下任命的,所以還沒有宣佈,當然會順着蕭寒說話:“主任說的好,聚是一堆火,散是滿天星,我們是打不死的小強,乾杯!”

亂哄哄都站起來,這是很鼓舞的一句話,就連袁鋒也喝了一個大的,氣氛逐漸就熱烈起來,但總有一種惆悵在其中,無法消散。

很快四個男人喝了兩瓶酒,儘管都沒醉,但話明顯都多了,袁鋒明顯心神不定,缺了以往的豪氣與瀟灑。

剛開了第三瓶酒,白甫推門進來了,蕭寒他們趕緊站起來,白甫滿面笑容:坐,坐,老袁,你走不了了!

作爲報社的元老,大家這兩天都在猜袁鋒何時離任,但都是一萬個不捨,現在聽白甫這麼說,明白他肯定一直在幫袁鋒爭取,現在終於有了結果。

白甫坐下端起一杯酒:“來,弟兄們,還有小歐,我來晚了罰一杯。”

蕭寒他們趕緊端起來陪了一杯,白甫拍拍袁鋒肩膀:“都是自家兄弟,我就直說了——你留任,常務副社長,再派一個北龍日報的副總編來綜合管理,這是北龍日報一把手定的,也過了黨委會。”

袁鋒沒有顯現出高興,他若有所思:“哪個副總編過來?”

白甫有些扭捏,但仍舊實言相告:“就是你嘴裏的邱某人。”

郎軍下意識接了一句“與狗不得入內”,大家都想笑,只是笑不出來,因爲這個邱副總編雖然是副廳級幹部,但水平不高,當年袁鋒又跟人家針鋒相對過,這個安排幾乎就把袁鋒擠到了懸崖邊,於是都看着袁鋒不說話。

袁鋒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隨後唸了一句詞,無盡蒼涼:“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

在座的都明白這詞出自李清照的《漁家傲》,更明白袁鋒暗喻自己空有才華但無法再施展的掙扎。白甫嘆口氣:“一把手在黨委會上說了一句人話,‘其它都不查了,既往不咎,若幹年後我們會感謝袁鋒創辦這張報紙’。”

蕭寒又拿起分酒器站起來:“袁社長,管他常務不常務,我們仍舊是您的兵,人在就好說,我覺着應該慶祝下,敬您!”

袁鋒很感動,他明白蕭寒是表態,但在這個行當幹了半輩子,這個表態根本不可能兌現,不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但這個邱某人來後肯定會大動人事,他所信任的看重的人家也許都會拿到一邊。

端起分酒器:“今朝有酒今朝醉,蕭寒,我認你這個兄弟,幹!”

大家隨即就不再談論報社這個話題,都是頻頻舉杯,一箱六瓶喝完,又喝了十多個啤酒才散,史非凡哭得稀里嘩啦,郎軍也不知爲何跟着哭,袁鋒醉得高歌不止眼淚同樣嘩嘩流,後來白甫把辦公室的夜班車叫過來,除了蕭寒與歐陽一,都擠進去,就像一車眼淚。

歐陽一看蕭寒上車就靠在椅背上難受,不由就撅嘴:聚是乾柴烈火,散是眼冒金星。

蕭寒胃裏翻騰,但腦袋還算清醒,他拍拍歐陽一的手背:真不知接下來晚報會發生什麼,燒一次是一次,冒一次是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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