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前溝村的大嫂,萬楹換了一身衣服去村裏買雞,兩個孩子遠遠的就看到了她,歡快的從田埂子跑過來。
“娘!娘!”君君一邊跑一邊大聲的呼喊着。
自從萬楹嫁過去之後,村裏孩子也逐漸不再說君君是沒孃的孩子,小君君也終於在村中孩子裏挺起胸膛,見了誰都忍不住和他們誇誇他的孃親。
一時間搞得其他孩子都些怕他,生怕他追上起絮絮叨叨說他孃的好,比孫悟空的師父還要碎嘴子,不少孩子一聽他提起“娘”轉身就跑,比看着夫子還要讓他們畏懼。
其他小朋友多是從君君嘴裏聽到他孃的事兒,這次終於看到了真人,看到君君孃親聽到身後呼喊她的聲音,轉過身溫柔的蹲下接住撲過去的孩子。
看着溫柔又寵溺,讓不少小男孩都感到羨慕,“我要是這樣跑過去,我娘準訓我像個瘋猴,若是摔倒了,可能還會捱罵甚至一頓揍。”
“我也是,我娘每天不是罵我,就是在打我的路上,什麼時候她也能這樣溫柔的哄我啊?”
“哼,這有什麼羨慕的,別忘了甄麟君他娘是個後孃,別看現在對他好,等着後孃生了自己的孩子,只怕甄麟君到時候連口熱飯都喫不上。”
這孩子的話倒是給大家提了一個醒,他們的娘再彪悍,那也是親孃,打斷骨頭連着筋,可是甄麟君的娘可不是親的。
想到這裏,不少善良的小孩子都開始同情起來君君,“我娘說了,有了後孃就等於有了後爹,只怕甄麟君日後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
“咱們以後還是對他好點吧,怪可憐的。”
遠處的母子二人對此全然不知,萬楹抱着香香軟軟的君君,心頭塌軟的不成樣子,忍不住側頭在君君臉頰上親了一口,惹得小傢伙紅着趴在她的脖頸處,撒嬌似的,怎麼都不肯抬起頭來。
一旁的牛娃羨慕的看着,忍不住勸道:“這有什麼的,娘都會親自己的孩子,我小時候我娘也成天親我,煩都煩死了。”
君君好奇的扭過頭,紅着小臉問道:“長大了就不能親親了嗎?”
牛娃得意的抬起頭,“當然,我現在是男子漢了,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男孩子長大了除了媳婦之外,就能讓其他女人親,瞧你這什麼都不懂的樣子,小心長大了讓人佔了便宜去。”
君君聞言若有所思的沉默下來,抱着他的萬楹憋笑憋到眼淚汪汪,卻又不敢笑出聲。
幸好,走了沒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劉嫂子的家門前,正在院子裏納鞋底的劉嫂子得知她要買雞,開心的將人迎進門。
“可是想要給秀才熬湯補身子?”村裏幾乎沒有不知道甄秀纔是個病秧子。
萬楹過門之後更是經常給他熬藥看診,離着他家幾杖遠都能聞到藥香。
不年不節的突然要買雞燉着喫,那除了給人補身子,老百姓家裏誰捨得花這個錢。
萬楹自然也知道對方的想法,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是啊,夫君身子虛弱郎中說得喫些好的慢慢調養,君君也是長身子的時候,索性宰只雞燉了都一起喫。”
劉嫂子聞言臉上仍舊笑着,心裏卻是一陣憐惜,這二人一個飽讀詩書模樣也好,一個長得俊秀能幹,聽說有着一手好廚藝,卻讓他們一個落得病弱纏身,一個命運不濟沒少喫苦。
“那就抓只老母雞,保準能燉出一層金黃的雞油,香得哩。”
牛娃牽着君君,二人對視一眼快速的從那羣雞裏找出一個最肥的,“娘我要那隻紅色的!”
“師孃紅色的那隻最肥。”
兩個孩子的話逗笑了在場的大人,劉嫂子手腳麻利的捉住孩子們點名要的那隻母雞,拎起來在手上墊了一下。
“喲,還真別說呢,這兩孩子的眼睛真毒,這隻雞看着好像不算大,但這重量少說也得有七斤。”
今天萬楹是帶足了銀錢,就圖全家一個喫得開心痛快,既然孩子們都看好了這隻,她便也沒有拒絕,“好,那就稱了這隻吧。”
劉嫂子回家拿出一桿秤,秤鉤掛住捆在雞腳上的繩子,一手拎着秤桿上的提繩,一手擺弄着秤砣直到秤桿保持平衡不動。
“喲,七斤六兩呢,就算你們七斤整就行。”
“好,那就多謝劉嫂子了。”萬楹從荷包裏點出七十個銅板遞過去。
看着她當真買下那麼大一隻雞,兩個孩子都開心壞了,主動找了一根樹枝,挑着那隻雞一人抬着樹枝的一頭,和小和尚抬水似的,踉踉蹌蹌的朝着甄家走去。
中途萬楹想要接過來拎着,卻被兩個小傢伙嚴肅的拒絕,這像是一個嚴肅且艱鉅的任務,他們稚嫩的臉上繃着嚴肅的表情。
在地裏忙着摘豆角的黃嬸子看到了自己的孫子,頓時喊罵起來,“小兔崽子你是不是忘了家門朝哪了?瘋了一整日還不回家?”
豆角的架子擋住了她的視線,並沒有注意到牛娃身後跟在不遠處的萬楹。
聽到奶奶的喊罵聲,小小的牛娃頓時泄了氣,焉噠噠的杵在原地,手裏還抬着那隻雞,卻也沒有朝着奶奶那邊走出半步。
顯然他還是想跟着一起去甄家的。
“黃嬸,是我讓牛娃今晚留在我家喫飯的。”說完,就見黃嬸提着籃子從豆架後面繞出來,看到萬楹的時候,臉上明顯多了幾分尷尬。
“你們也太客氣了,整日叫着他去喫喫喝喝,這小子最近長身體了,胃口大得很呢。”
看着黃嬸臉上帶着歉意和尷尬的笑容,萬楹笑着寬慰道:“那更好呢,他們爺倆胃口小,我總是一不小心就做多了,有牛娃幫着喫可算是解了我的心頭愁,嬸子放心,喫過飯我就讓子雲將孩子送回去。”
“好,你們既然不嫌棄他蹭喫蹭喝的,那就讓他去,晚些我去你家接他就行,哪裏就勞得秀才跑一趟。”
上次他們一家三口給人送孩子,差點遇到土匪綁了去,這次黃嬸子要自己過來接,萬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也成。”
回到家裏,萬楹將那隻雞往地上一扔犯起了愁,燉雞炒雞她都不怕,最怕的就是殺雞。
“子雲。”高呼一聲在屋裏看書的男人。
甄子雲衣袂飄飄的走來,一身儒雅的書卷氣讓萬楹說不出接下來的話,目光猶豫着看向站在身邊的兩個孩子。
君君只覺得的後背一涼,警惕的抬頭看着老母親一言難盡的臉色,他抬腳將雞往牛娃眼前踢了一下。
看到這一幕,萬楹嘆息一聲,她也是病急亂投醫,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兩個孩子動手殺雞啊。
“怎麼了?”男人出門,就看到他們三人杵在哪裏,將一隻肥胖的雞推來踢去,好像十分嫌棄似的。
萬楹一時有些張不開嘴,但君君全然沒有這樣的顧慮,“爹,我們不敢殺雞呀。”
聽到這話,甄子雲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瞧見小媳婦這會兒一臉尷尬,還有羞紅的耳朵,心底發覺覺得她甚是可愛,他眼眸暈着一抹笑意,嘴角扯出一個愉悅的弧度。
“就因爲這事兒?”他一邊說着,一邊挽着衣袖朝着被捆住的雞走去,順便叮囑道:“你們先回去吧,或者可以幫忙燒點熱水,一會兒用得上。”
萬楹一手牽着一個孩子,沒有絲毫猶豫的朝着屋子走去,“好,我們去燒水,一會兒好了你喊我們。”
看着她慌亂逃跑的身影,甄子雲低沉的嗓子裏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一隻活蹦亂跳還有些不服再戰的老母雞,到了甄子雲的手裏也不過是轉瞬即逝。
萬楹燒好水的時候,院子裏的男人都已經將地上的血漬,用黃土蓋好,除了雞脖子上帶着幾滴血色,並沒有什麼駭人的場景。
這讓拎着水出來的人鬆了一口氣,看着滾燙的熱水,甄子雲突然想到了什麼,“我記得之前在柴房裏見過一塊兒蜂巢,用那上面的蜂蠟效果會更好些。”
聽到這話萬楹眼睛都亮了,趕忙端着陶盆就去了柴房,扒拉一圈果然在角落裏看到兩個蜂巢。
她隨手拿起一塊兒,放在炭火上加熱陶盆,裏面的蜂蠟逐漸融化成水,甄子雲瞅準時機將整隻帶毛老母雞丟進去,快速的讓它均勻佔滿蜂蠟。
離火扔在一旁的盆裏,冷卻之後像是剝慄子殼似的,輕巧的將整隻雞從殼子裏剝出,連那些羽管和絨毛都被粘掉,乾淨的讓萬楹睜大了眼睛。
“還是這個法子好,我瞧着柴房裏還有一塊兒,等下次去前溝村的時候帶着,到時候處理起老鴨也更快更省力。”
對此甄子雲沒有絲毫的意見,拎着脫過毛的雞,他手上的動作利索嫺熟的開始清理內臟,萬楹聞着那氣味感覺噁心,便去收拾院子裏的雞毛和炭火。
夕陽搖搖欲墜的掛在天邊,甄家的飯桌上已經飄起了香味,兩個孩子看着桌上兩道由雞烹製的菜餚,饞的不停地流着口水。
“動筷子吧?!”萬楹也期待着看着坐在身邊的男人,好像這一刻全家都將他當做了主心骨。
今日這雞是甄子雲宰的,所以其餘三人都對他十分佩服,在衆人的催促和期待的目光中,甄子雲拿起筷子夾了一節雞腿。
見他動了筷子,兩個孩子也都開心的摸起自己的碗筷,躍躍欲試準備夾菜,眼前影子一閃,他們就看着甄子雲將那雞腿放到了萬楹的碗中。
正準備伸筷子的君君看到這一幕,眼睛神色閃爍複雜,有驚訝也有羨慕,最後小嘴一噘將自己的碗往前推。
“爹,我也要喫雞。”
男人一雙淡然到陰冷的眸子看向兒子,沒有任何的感情波動,牛娃下意識的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他早就知道師父不是什麼溫和的人,每次都不太敢和他對視,只是平時相處他都儘可能做好自己的事兒,課業也都十分用心,甄子雲並沒有訓斥過他。
可越是如此,越如同一把鋼刀懸於頭上遲遲不落,卻又像是隨時都會落下,鬧得人心惶惶如履薄冰,比讓那刀砍一下更爲驚心動魄。
萬楹看看君君面前的炒雞,再再看看面無表情的甄子雲,她噗嗤一下笑出聲。
腳尖輕輕碰碰甄子雲的腳,“還不快給君君夾一塊兒?爹爹給夾的自然和自己夾的味道不一樣。”
看着媳婦打趣的目光,甄子雲冷着一張臉,夾起一個雞翅膀放在了君君的碗中,接着又夾起另一個雞翅膀放在了牛娃碗裏。
“喫飯。”
他沒有什麼感情起伏的聲音,低沉中帶着不易察覺的迴音,聽得人心酥麻,萬楹臉頰微紅的看他一眼。
君君得到了父親親自夾的菜,開心的一邊喫着一邊翹起桌子底下的小腳,滿嘴都是雞油的香,讓他想起了過年舅爺做的一桌菜。
“娘,咱們是不是在過年啊?”
正在啃雞翅的牛娃笑了起來,“現在是秋天,等着下雪的時候就過年了。”
萬楹點點頭,認可牛娃說的話,這讓君君心裏更是疑問,不年不節的怎麼做這樣好的菜?
沒等他再問,萬楹便尋了一個小孩子能聽懂的由頭,“今日一則是慶賀你父親身子大好,再來便是要給你們都補補身子,日後有個好身子,才能繼續讀書科舉。”
說着,她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的男人,嘴角勾出的笑意帶着幾分打趣的味道。
但甄子雲視而不見,一張沒有什麼情緒的眸子寡淡如水,竟然鄭重的認可了萬楹的話。
“你娘說的對,日後你們每天早上開始練習站樁,長此以往身子便可康健,若落得一個體弱身虛的毛病,須得日日和苦藥湯。”
兩個孩子對這兒一點都不陌生,畢竟他們家平時就一日煎熬兩三次藥,別說喝到嘴裏,只是問着那個味道嘴裏都會生出幾分苦澀。
聽他這樣說,果然兩個孩子都認真起來,大口喫着飯絲毫不需要催促,甚至還懂得不能只喫肉,都自覺地夾了幾筷子的青菜。
這邊三人筷子還沒徹底放下,院子裏就傳來黃嬸子的聲音,“喲這還沒有喫完啊。”
說着,她目光落在了自家孫子滿是油光的臉上,“哎呦,小祖宗啊,瞧瞧你這一臉的油,怕是半隻雞都讓你啃了吧?!”
牛娃的確喫撐了,聞言臉上帶着幾分羞澀的笑,看着眼前那一堆骨頭,尷尬的腳尖在地上劃拉了幾下。
萬楹笑着讓出凳子,“黃嬸快來坐,我們也剛喫完。”
“不坐啦不坐啦,天都黑了他娘還在家等着給他洗澡呢。”
萬楹卻一改往常的玩笑樣子,神色裏帶着幾分認真嚴肅,“嬸子還是坐下吧,我這還有個掙錢的事兒想和您說道說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