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再醒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呼呼大睡的崽子,這時辰正事君君和牛娃午睡的時辰。
炕沿上萬楹也做着手裏的針線活,一邊守着二人。
在徐洪睜開眼的時候,她就發現,但礙於君君還在睡覺,她也只能小聲的上前詢問。
“徐老您醒了?現在感覺身子如何?我這竈上還給您溫着雞湯,一會兒喝一碗吧。”
老人家哪裏受過這樣大的罪,之前負傷郎中給他取箭的時候,好歹還給他一碗麻沸散喝下。
誰能想到看着溫文爾雅的書生,竟然下手如此毒辣,趁着他昏迷過去,直接用刀手法熟練的剜掉了傷口周圍的爛肉。
此刻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腐爛的疼,現在的疼倒是容易忍受一些。
“水。”他幾乎用氣音吐出一個字。
一旁放着的藥汁早就熬好,“徐老您先喝這個,子雲說了您若醒來要喝水,一定現將藥汁喝下去,不然只怕今日療傷之效都要作廢。”
受了這樣大的罪,徐洪也不想再來一次,雖然有些嫌棄那墨綠色的汁液,但也認命的喝了下去,味道雖有些青草味,但也沒有想象中的苦澀。
一杯下肚他神色也恢復不少,“多謝。”
坐在堂屋裏的甄子雲聽到聲音,也進來查看徐洪的傷勢,“您老中的毒應該沒有大礙,只待傷口癒合便也無事了,這兩日您最好臥牀休息不要活動肩頭。”
萬楹見他進來,便去廚房盛雞湯,這雞還是買的黃嬸家裏下蛋的母雞,小火慢燉如今一層金黃的雞油浮在湯上。
北屋裏,徐洪伸手摸着被裹住的肩頭,有些好奇的詢問,“公子可知老夫中的是什麼毒?”
“白茸針菇之毒,這是一種可以喫的蘑菇,平時煮來喫倒也沒有什麼,但這東西有一個特性,便是一旦遇到血肉便會瘋狂生長,會在血肉傷口處生出白絲,若放任不管傷口潰爛生靈一旦死去,屍身上便會長滿這種蘑菇,若想解此毒,須得塗抹薊草汁液,且得飲用薊草濃汁方可化解。”
徐洪聽完陷入了沉思,須臾說道:“幸而遇到了公子,不若老夫這條命只怕也要摺進去。”
聽着外面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甄子雲也沒有遮掩自己的私心,“您倒也不用謝我,我這也有一事相求。”
這話一出,徐洪不僅沒有不悅,反而因爲這事兒心裏踏實很多,“我先和你說下啊,我無非就是宮裏的一個小小太監,對於京中那些事兒毫不知情,也無力相助。”
在甄子雲擺明自己是祁王府的人,徐洪心裏就多了一層戒備。
聽他這樣說甄子雲笑了,“京中的事兒祁王都無能爲力,我又能做什麼,我要說的是我家娘子,她素來喜好鑽研廚藝,想要拜您老爲師。”
“什麼?哪裏有收女娃子爲徒的!這不是胡……。”這個答案倒是超出了徐洪的預料,正想再說些什麼,萬楹端着雞湯走進來。
人還沒有靠近,一股濃郁鮮香的味道撲面而來,讓還在不悅的徐洪都愣住了,他躺在炕上奮力扭頭看向剛進門的人,接着目光落在了她端着的陶碗上。
肥厚的鼻翼動了動,有些不敢置信的又看了一眼萬楹,“這雞湯是你做的?”
突然被他這樣鄭重嚴肅的詢問,萬楹突然心底就有些緊張,畢竟前世他曾經也對她做出來的菜,次次都是點評犀利。
許是前世留下來的心裏陰影,這會兒突然被他質問,萬楹還是忍不住的緊張。
“是,因着今日事發突然,好多都沒準備好,便也草草熬出這雞湯,您老先將就着喝一些吧。”
這次徐洪什麼都沒有說,在甄子雲的攙扶下坐起身來,端着一碗溫度剛好入口的雞湯像是看了看湯色,又嗅其香味,最後舀起一勺慢慢送入口中。
他每一個動作都讓萬楹的心跟着提了提,一碗湯無聲的下肚,萬楹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目光一錯不錯的看着徐洪的反應。
剛放下碗,徐洪先是看了一眼甄子雲,又看看小心翼翼的萬楹,“你這手藝的確不錯,這雞湯你是跟誰學的?”
這燉雞湯的手藝,還是她前世跟着徐洪學的,只是今日沒有什麼準備,沒放提鮮的蘑菇粉,但其他步驟卻都深得徐洪的真傳。
萬楹心虛的看看甄子雲,身邊的男人看出她的忐忑緊張,悄悄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無聲的安撫鼓勵,給了萬楹幾分勇氣,“是…是我,自己琢磨的。”
她自是不能和對方說前世的事兒,那這熬雞湯的手藝就必須捂好了,只能說自己想出來的。
聽到這話,徐洪緩緩點頭,垂着鬆弛的眼皮看着藍花色的被褥,猶豫許久纔開口。
“你這丫頭廚藝方面是個有靈氣的,只可惜啊,若你是個男兒,我定要收你爲徒。”
這話幾乎同樣的詞,前世萬楹也聽他如此惋惜的說過,這一世再聽到的時候,她心裏反倒是沒有那麼多的悲涼,反而多了些不服氣。
“男兒又能如何?我便敢誇下海口,就這城裏的男人加起來,也未必能找出一個廚藝勝於我的,徐老您莫要看不起女子。”
見她從焉噠噠的雞崽子,瞬間變成充滿鬥志的大公雞,徐洪捂着還有一些疼的傷口低聲笑了起來。
“好好好,你這個丫頭倒是讓我小瞧了,這樣吧,我這幾日怕是要在您們府上叨擾幾日,這兩日裏你若是能用你的廚藝徵服我,讓我認可,那便收下你這個女弟子,我也承諾於你,只要你願意學,我必會將這畢生手藝全都傳與你。”
“好!這兩日我一定會努力,您這徒弟要收定了!”
兩人說道激動的地方,誰也沒有收住聲音,將一旁睡覺的君君吵醒,他揉着眼睛看看屋裏的人,茫然的喊了一聲,“娘抱。”
徐洪再一次看向君君,比起在騾車裏見到的孩子,此刻房間明亮看的也越發清楚,看到君君的眉眼徐洪臉上有幾分疑惑。
“這孩子長得倒是於你們夫妻不怎麼像,但又覺得十分眼熟。”
抱着孩子的萬楹聞言心裏咯噔一下,“哪裏就不像了呢,這孩子隨了姑姑,您細瞧瞧這不是和他姑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就是這嘴隨了他爹。”
這話倒是也不假,君君眉眼臉型沒有一個地方像甄子雲,唯獨那一雙淺色的薄脣,二人倒是有幾分相像。
徐洪讓她這樣一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細看之下竟然真覺得這孩子有幾分像甄子雲。
說了一會兒話,眼瞧着徐洪神色有些疲憊,萬楹和甄子雲抱着孩子出去,讓人好好休息一下。
小孩子閒不住,醒來便想着去找牛娃玩,萬楹趕忙拉住對方,“你且去和黃奶奶說一聲,晚上和牛娃回來喫飯,娘今晚給你們做好喫的。”
“好來!今天又要好喫的嘍。”小孩子一邊歡呼着,一邊朝着黃家跑去。
看着孩子跑向遠處,萬楹臉上的笑容逐漸變淡,“兩個月前京城那邊就出了事兒,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這次的事兒成敗全看韓將軍了,若他及時趕回京城或許還有一搏之力,當初陛下命我帶走太子,雖只爲保住他性命,可何嘗沒有對今日之事抱有最後的期待。”
朝中的事兒萬楹不懂,甄子雲說的很多話很多事,她也聽不懂什麼意思,可她深深體會到過被命運壓迫無能爲力的感覺,更明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那種不甘和反抗的滋味。
“難道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嗎,就這樣等着那把刀落下來的感覺,我不喜歡。”
重生一世,萬楹深刻體會到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滋味,這樣的感覺讓人安心也令人着迷,明明可以反抗的但人總是會以爲自己做不到,從而放手妥協,任由命運捶打自己。
這一世她反抗了,也想着帶着甄子雲帶着君君一起反抗,既然她能重生能保住趙二花和甄子雲,那麼君君的命運是不是也可以搏一把?
甄子雲看向萬楹的目光帶着幾分訝然,許是沒有想到她會如此說,且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她臉上那股子剛毅不屈的神色,讓甄子雲看得一時有些着迷。
這個從見到第一面就讓人覺得柔柔弱弱的姑娘,總是能從這個小小的身體裏,迸發出不輸男兒的能量,讓人驚喜,也更加迷戀,她就像是一本看似簡單的遊記,可細細品讀下來才曉得她的魅力。
察覺到對方看着自己,萬楹滿臉疑惑的轉頭看向他,可一對上對方那一雙滿含情誼的眸子,萬楹頓時鬧了一個大紅臉。
“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
甄子雲看着對方紅的像是要滴血的耳朵,他輕笑着低下頭錯開眼看着早已跑遠的背影,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絲毫不知危機早已包圍他。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樣說,原先還擔心你會害怕,所以有很多決定我都不敢輕易下決心。”
“比如?”萬楹聽到對方的話,便知對方這是有計劃的,只是因爲她的突然出現,打破了他的計劃。
“比如追上韓將軍的隊伍,帶着君兒一起入京,討伐三皇子之名便是誅殺反賊。”
三皇子到處私養兵馬,招攬羣臣一步步蠶食陛下手裏的權利,如今打着清君側的名頭,爲的不過是將保皇黨和繼後的黨羽一併屠盡。
如今若是太子以保皇誅殺反賊之名帶兵入京,豈不是比三皇子更加名正言順,也更加令百官信服。
聽到這話,萬楹面色凝重,“這事若是敗了,只怕君君和你的性命都難保全。”
甄子雲微微側頭垂着眼眸靜靜的看着她,這事有多危險甄子雲自然是清楚的。
對上他那雙帶着冷意的目光,萬楹看懂了他的視死如歸,也看懂了他的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心思。
她突然笑了,“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最合適?”
若真如甄子雲所說,韓將軍應該在這兩日已經啓程,他們現在追過去還不算晚。
他的心思,她又怎麼會不清楚呢,當初她重生回來大鬧那一場的時候,何嘗不是這般心境,又何嘗沒有抱着不成功寧一死也不苟活的心思。
“你不怕?”甄子雲抬手將她臉頰處的碎髮攏到她的耳後。
“怕什麼?你和君君在哪裏,我的家就在哪裏,即便是事敗咱們也能死在一起,在另一個世界我們仍舊在一起,我怕什麼。”
話音一落下,甄子雲伸手將人擁進懷中,千言萬語在這一刻都在彼此的擁抱裏,甄子雲平復了一會兒情緒,才堅定的在她耳邊落下一句鄭重的承諾。
“放心,我不會讓你們遇到任何的危險,即便事敗我也會帶着你們遠走高飛。”
“好,那到時候咱們就去草原,聽說那邊的頓頓都可以喫,還有烤全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