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衆人期待的年夜飯終於端上後桌,半年前這一桌的人誰也不敢想會坐在一起喫年夜飯,可因爲萬楹的出現,他們這些人不管是故舊還是新人,都是其樂融融的坐在了一起。
他們拋卻身份的高地,只按照年齡來稱呼,兩位老人坐在上首,左手邊便是甄子雲和萬楹,君君太子和青年帶來的孩子三人坐在下首。
“來,咱們一起舉杯先敬王妃和王爺,若不是王妃王爺咱們這些人哪裏能有這樣福氣,聚在一起過年啊。”杜盛率先舉起了酒杯。
小孩子不能喝酒,萬楹便爲他們準備了一些甜飲子,雖然聽不懂舅爺爺說的什麼話,但最小的君君也舉着酒杯站起身,只爲能和大家碰一下。
他身邊有些拘謹的孩子也跟着站了起來,兩個小傢伙都嚴肅着一張臉,逗得在座的大家哈哈大笑。
“師父,您嚐嚐我今日做的這道蘑菇燉雞如何?”
“舅父也嚐嚐這松鼠桂魚,這可是我師父手把手教我的呢。”
“娘,娘,君兒想喫甜肉肉!”小傢伙胳膊短苟不到遠處的菜,一雙大眼睛咕嚕嚕盯着糖醋裏脊。
萬楹將遠處他夠不到的菜,每樣都夾了一點給他,小傢伙兒低頭悶聲喫了起來,一轉頭眼前一陣黑影閃過,待她仔細看清才發現,原來是甄子雲給她剝了一隻蝦。
杜盛一心二用,一邊喫着東西一邊注意着兩人的相處,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看到冰冷的祁王身上,多了一絲的人氣。
心裏感慨欣慰之際,嘴裏迸發出了鮮香甜嫩的味道,頓時引得他瞪大了眼鏡。
“喲,這魚做的真好啊,倒是像極了徐洪你的手藝,但又比做出來的還要嫩上幾分,不錯不錯,不想王妃廚藝竟然如此之好。”
別說見過大世面喫過山珍海味的杜盛,就連坐在她身邊,和她朝夕相處,曾經皇室出身的祁王殿下,這會兒也默不作聲加快了夾菜的速度。
這人喫相好,即便是遇到愛喫的多喫些喫快些,也仍讓人看得賞心悅目,斯斯文文甚是儒雅,從來不會胡炫海塞讓人心生厭惡。
作爲一個廚子,最開心的莫過於在座的人都喜歡自己做的飯菜,萬楹看着大家一時忙得只顧着喫菜,都已經顧不得閒聊說話,一雙杏眼笑眯眯彎起來,她忍不住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輕啜一口。
天色黑了下來,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這樣愜意舒坦的坐在一起過年,酒足飯飽收拾完剩菜剩飯,萬楹和甄子雲又拿出來瓜子花生點心糖果,堂屋門大開着,院門也敞開着。
一衆人圍坐在堂屋一邊烤着火盆一邊喝茶喫瓜子花生,聽着村裏孩童嬉笑的聲音,偶爾響起的鞭炮聲,空氣裏都過了一絲硫磺的味道,這年味在這一刻更加具體的讓屋裏所有人體會到。
“以前在京城裏實在太繁華了,繁華富貴迷人眼啊,說實話我在宮中那幾十年,真沒有感覺到什麼年味,反倒是現如今落魄了,讓我體會到這年是個什麼味兒啦。”
一旁的徐洪也點點頭,“是啊,雖然現在貧苦了些,但這日子過着踏實,舒服。”
說話間,君君已經在萬楹的懷中睡着,喝着茶水誰也不覺得困,突然村裏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驚得屋中人皆是一頓,而原本熟睡的孩子也懵懵的抬起頭。
萬楹笑了,“起來吧,過年了,咱們得喫餃子嘍!”
“舅父過年好,師父過年好啊。”
懷中的孩子還沒有徹底醒過來,心裏就已經開始惦記着別的事情。
“放鞭炮!放鞭炮!”
甄子雲幫着去煮餃子,屋子裏的兩個老的只好起身哄孩子。
“走,跟着舅爺爺一起放鞭炮,咱們一起過大年嘍!”
半宿沒睡,原本衆人都想着第二天初一,也不用早早起來,便都可以睡到自然醒,結果人還都在暖和的被窩裏,張家小兒子和牛娃爭先恐後的就來拜年。
甄子雲和萬楹出來接待,小孩子的嬉笑問好聲,也擾得屋裏人全都起身,孩子們握着新得的壓歲錢,笑的見牙不見眼,看着他們這副傻氣的樣子,萬楹原本因爲要提前入京的沉重心情,這一刻也都變好很多。
但心情再好,這日子也像是流水似的往前走,一天天過去這年還沒有過完,萬楹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好這兩日啓程路上要用到的東西。
冬日裏的衣服自然是要帶足的,再就是盤纏和小的鍋具,雖然他們可以住進驛站裏,但杜盛也說過,這一路上未必每次都能天黑前到驛站,且離着京城越近,住驛站和城裏遇到的風險就越大。
故而萬楹想着自己帶個小泥爐和炒勺,如此在路上也能喫到一口熱乎的。
這邊她和甄子雲忙着收拾東西,另一邊徐洪肅着臉滿是不安的看着他們,“不若我和你們一起入京吧,雖然這些年我宮中,對外不算熟悉,可好歹也算是有幾個舊相識。”
“師父您就安心在這裏住着吧,我這邊還有好幾個席面接了沒人做,若是這個時候給人扔下,只怕要耽誤人家的喜事,您多操勞些幫幫我吧。”
萬楹近似撒嬌的將人攙扶着來到桌邊,給他沏上一杯熱茶滿滿喝着,“您放心,我昨日還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在河邊捉到了一尾金色的鯉魚,這夢吉祥的很,定能平安無事的。”
知道她這是在安慰自己,徐洪牽扯出一個笑容,“不管事情如何你們都要平安的回來,哪怕日後咱們去別的地方住也無所謂,只要人在比什麼都強。”
這也是萬楹心裏的想法,“放心吧,我們說好要給您養老,就不會扔下您自己的。”
許是得了萬楹的保證,徐洪的臉色好了一點,突然眼尾餘光看到萬楹放下了什麼,定睛一看剛纔還算平靜的面色,頓時難看起來。
“你們出門在外,給我放下這麼多錢幹什麼,窮家富路知道嗎,這些你們都帶着。”
萬楹又將銀子推回去,“這些您拿着,我們身上帶了足夠的銀子,您在這裏生活不能沒有錢,再說還得去買調料呢,沒有錢怎麼給人家做席啊。”
萬楹接席面的規矩大家都知道,價格比別人貴很多,可都是自己帶着調味料,橫豎一算也比其他廚娘貴不了多少。
所以到了徐洪這裏,也是按照這個規矩繼續接的席面,聽她這樣一說,徐洪看着眼前的銀子也還有些猶豫。
杜盛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好了,這些錢你留着吧,我這邊還有不少的銀錢,我們這一路花不了不多,反倒是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分別在即,衆人的心情變得越發的沉重起來,當夜一頓送行宴喫的鴉雀無聲,原本是鮮美至極的美食,此刻入口卻味同嚼蠟。
一頓“沒滋沒味”的晚飯喫過,所有人也都沒急着回房休息,可坐在堂屋裏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你們還是早些休息吧。”徐洪看着衆人都有些心事,也明白這趟必須走,生死難料現如今說什麼都是枉然,倒不如什麼也不說。
“師父……您也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兒就去找村長或者黃嬸子,他們能幫的都會幫您一把。”
“好,真?嗦。”徐洪第一個起身離開,揹着手回屋了,杜盛帶着自己的乾兒子和兩個孩子也跟在他身後去了北屋。
回到自己房間裏,萬楹又檢查了一遍行禮,確認沒有什麼忘記帶的,這才和甄子雲上牀準備睡覺。
這個時候她哪裏睡得着,躺下後一點睡意都沒有,心裏亂糟糟的滿是疑問。
“你說,舅父既然是陛下身邊的人,那封信完全可以由他寫給京城任何一個官員,爲何一定要讓師父寫那封信?”
若沒有這封信,不管他們在京城如何,都不會牽連到徐洪,可現在萬楹總覺得如此有些不對。
甄子雲這會兒也沒有睡,他倒是沒有多少擔心,更多的是在思考入京後事情的安排。
聞言睜開眼睛藉着火盆裏的餘光,看向身邊不安的人。
“徐洪的乾兒子現如今是御膳房總管,這人三年前便是三皇子的人,曾暗中將相剋的食物送到繼後宮中,這兩種食材皆無毒,可若是在一起經常食用會有寒毒,久而久之便會胎死腹中或者難產血崩。”
也正是因爲這件事被繼後無意中得知,御膳房送來的食物她照常收下,卻不敢再喫,將事情告訴了陛下,此事一出奈何也只捉到幾個小卒。
只說是無意中犯的錯,當時也並沒有捉到把柄。
可後來不久陛下的身體每況愈下,甄子雲的父親和陛下是很要好的兄弟,爲此暗中調查,也不知怎麼就暴露了這事兒,眼睛看着事情要大白於天下,老祁王突然暴斃而亡。
太醫們也查不出具體的死因,就這樣甄子雲含着憤怒和恨意承襲了王位,動用自己暗中所有的力量調查父王的死因,但查清楚的時候,祁王謀逆的這口大鍋也砸了下來。
再後來,還不等他洗去冤屈,杜盛夜半三更抱着剛出生的太子,帶着一道聖旨來到了大獄,如此兩人便在三皇子的追殺下,一路來到了這裏。
聽完他說的這些萬楹訝然,“所以陛下也是中了毒?”
“是,當時查父王的死因,無意中發現的這件事,當時連夜稟告給了陛下,只是不想第二天沒等到陛下處理此事的結果,倒是等來了御林軍,說我私自養兵有謀逆之嫌,不給絲毫解釋的機會,便直接送入了大理寺監獄。”
聽到這裏,萬楹的心也跟着懸了起來,甚至帶着隱隱的酸澀和心疼,她側身一把抱住了身邊的男人,可惜她的身形嬌小,如此抱着對方倒像是她窩在男人的懷中一般。
“細想這事兒應該是陛下有意爲之,只是不知他是有心想要保全你,還是早就計劃好將太子交託於你保護。”
想到這裏,甄子雲嗤笑一聲,“或許兩者都有吧。”
天未亮,還在沉睡中的君君,被甄子雲抱上了騾車,原本跟着杜盛一起來的青年留了下來。
“照顧好徐洪,有什麼事兒就飛鴿傳書給我。”
“是,乾爹放心。”青年的聲音帶着異樣的柔和綿軟,萬楹坐在騾車裏抱着熟睡的孩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個人也是個小太監。
想到這裏,她下意識看向一旁比君君稍微大一點的孩子,許是她的目光過於直白,杜盛坐穩後抬手摸了摸身邊孩子的腦袋。
“這兩日忙着和徐洪敘舊,倒是忘了和你介紹這個孩子了,他叫寶瑞,是陛下爲太子選出來伺候的人,只因這孩子來的路上生了病,前些日子才能下地活動,之前便沒留在太子身邊。”
關鍵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甄子雲照顧不好兩個孩子,他拼盡全力也只能養活君君一個,不會做飯也不會縫衣,過去的三年裏可是累壞了杜盛。
一時甚至想將眼前的孩子送走,可想到若是君君重新回到宮中,身邊一定要有一個能爲他捨命護他周全的貼心人。
這孩子從小被杜盛養在身邊,耳提面命便是誓死效忠太子殿下,這早已刻在這孩子的骨子裏。
說到這裏萬楹也想起來寶瑞這兩天的行爲,可以說君君不坐,即便是他們大人都讓他坐,這孩子也想是個木頭似的杵着。
君君早上洗臉水,也是寶瑞兌好,雖然君君表示穿衣穿鞋自己可以,但是寶瑞每次都會在一旁幫忙遞東西。
喫飯的時候,看着甄子雲會給她剝蝦,寶瑞也放下筷子,學着甄子雲的模樣給君君剝蝦摘魚刺。
只因爲這段時間心裏裝着事兒,她即便是心裏有些奇怪,但也沒有顧上詢問緣由,現如今倒是知道這孩子爲什麼會這樣做了。
只是這些日子她也沒有聽到這孩子說話,“看來他着身子還是有些虛弱,平時都沒怎麼聽他說話。”
杜盛嘆息一聲,“這孩子出宮後遇到了刺殺,受驚過度得了失語症,兩年裏針藥都沒有端過,可不管鍼灸多久仍舊沒有開口。”
看着好好的孩子,因爲三皇子的行爲嚇到不能說話,萬楹心裏對這個素未謀面的三皇子更加厭惡。
“這天下若是讓他得了去,也不知道百姓會如何,咱們一定要想法子將他捉起來!”
從沒有出過金鈴城的人,這一刻卻已經在心裏盤算起了這件事,萬楹後槽牙一咬,決心要和三皇子一衆鬧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