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萬楹買了三斤排骨,佐着洋芋燉了一大鍋,米正是貴的時候,雖然知道甄子雲去了京城,很快就會回來,但萬楹也不敢冒着花光所有錢的風險,再去買米。
故而買回來一口袋比米稍微便宜些的面,土豆下鍋她便用和好的面,順着鍋邊烀了一圈面帖子。
濃郁的湯汁沸騰起來會偶爾躍上鍋貼子,鹹香的湯汁沾染在面帖子的表面,內芯卻是鬆軟甘甜的面香。
排骨洋芋燉好出鍋,剛好鍋貼子也都熟透,貼着鍋的那邊焦香酥脆,入口香酥中透着暄軟,甘甜中帶着鹹鮮骨湯的香氣。
氣味一出那些藏在暗處的護衛,也都紛紛提前走出來,幫忙看孩子收拾桌子,別說有多殷勤了。
萬楹在竈房裏往外看了眼,頓時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又往快要熄火的竈洞裏扔了幾個山芋,泛紅的炭火慢慢烘烤,喫過飯天黑後這些山芋也剛好都能熟透。
她也算是看出來了,這些人雖然瞧着喫飯挺積極的,但真到了飯桌上,仍舊是不怎麼多喫,一定是等她帶着孩子都喫飽了,剩下的纔會全部喫掉。
都是習武之人那些飯菜也未必能喫飽,前兩日她因着君君的事兒顧不上這些,今日倒是想起來了。
於是烤幾個山芋放着,等晚上他們守夜的餓了,也能墊一下肚子。
沒讓人多等,埋好山芋萬楹便開始盛菜出鍋。
一衆人圍在桌邊大快朵頤,每個人都在這頓充滿煙火氣的飯菜中,感受到了溫暖。
而與此同時京城裏,皇宮之中所有人都嚴陣以待,甄子雲身着銀甲手持銀槍,和宮中御林軍首領並肩而戰。
皇宮之外街道巷子中一片狼藉,隨處可見斑斑血跡,昨日一夜苦戰,京中失守三皇子帶人長槍直入,將一衆人逼入皇宮爲守。
“祁王殿下,三皇子帶着兵馬準備進攻長勝門。”一個探望的敵情的士兵半跪在地稟告。
“傳消息出去,讓陳達帶人攻其左路,其子陳君梁攻其右路,截斷他們的後路關進城門!”
甄子雲說完,舉起手中早已佔滿鮮血的長槍高呼一聲,“所有將士聽令!跟本王正面禦敵,斬殺敵軍反賊,誓死守住宮門!”
“誓死守住宮門!”
“誓死守住宮門!”
宮中此刻加上宮女宮妃也不到兩萬人,卻人人都已經士氣滿滿,被逼到絕路上的宮娥,甚至手握剪刀也要誓死反抗。
長勝門一開,甄子雲身騎黑馬手握銀槍如同離線的箭,策馬衝向已經瘋魔的三皇子,二人交鋒長槍相擊愣是碰撞出火花,殺意濃到讓其餘的士兵感到膽顫,但也同樣受到了激勵。
遠在百裏之外的萬楹突然一陣心慌,她情緒異常煩躁,看着木盆裏用無患子泡洗衣服,一股無名火一下湧了上來,她狠狠將手裏搓洗的衣服摔在盆中。
帶着些許泡沫的水四濺,有一滴迸濺在她的眼尾,順着臉頰緩緩流下,宛若一地晶瑩的淚水,替她訴說着心中無法說清的情緒。
這番動靜也讓躲在房樑上的守衛察覺,當即跳下來查看院子裏的動靜。
“王妃,也是有什麼事情吩咐?”
萬楹看着被打溼的裙襬,突然心裏生出幾分委屈來,她抬手握着臉頰不讓人看到,但一開口濃濃的哭音泄露出來。
“你們的主子到底怎麼了?你和我說實話!”
站在一側的守衛身形一頓,須臾調整好呼吸疑惑道:“回王妃,主子此刻應在京中,前些日子穿回來的消息,主子已經入宮,想來應該沒有什麼大事,且主子身邊也有暗夜和暗香護衛着,必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問出剛纔那句話的時候,萬楹就已經猜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此刻聽到反而不覺得安心,只剩滿心的憤怒和委屈。
“好,你們只管撿着好的說,你們既然不想說也就罷了,我明早便僱輛車直接去京城!”
這話倒也不是氣話,她這兩日的確有這個想法,既然甄子雲留下了這麼多護衛,那就讓他們在這裏看好君君,她要去錦州城裏看一眼。
不知道怎麼的,她今日總是有些心緒不寧,眼皮也一直在跳動,這一切的怪異讓她心煩的坐立難安。
守衛聽到這話當即跪了下去,“王妃息怒,不是屬下不說,只因主子那邊傳回的消息便是如此,屬下不敢隱瞞。”
言罷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女子小指粗細的竹筒,打開後拿出一張小小的紙條,雙手呈上。
萬楹垂眸看着紙條上的字跡,她雖不認得字,卻也認得出甄子雲的字跡,她目光帶着幾分眷戀的看着那寥寥幾字,心裏的委屈更甚。
“我也是着急,並不是真的氣你們,起來吧。”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轉身回到了房間,被摔在盆裏的衣服抽抽巴巴一半搭在盆外,沾上了些許泥土。
回到房間裏,萬楹哭了一場,嚇得君君和寶瑞更是大氣不敢出,“娘~”君君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
萬楹這纔想起來,自己這副樣子怕是要嚇到孩子了,“娘沒事兒,娘就是擔心你爹他。”
說完好像心裏的情緒得到了宣泄,萬楹感覺這會兒心情好像好了一點,接過寶瑞遞給她的溼帕子,擦了一把臉,看看眼前兩個茫然不安的孩子,她垂下眼眸。
“我想着咱們在這裏再等三日,若是三日後仍舊沒有你爹的消息,我就僱輛車去京城看看,你們兩人跟着外面的侍衛在這裏等着娘,等娘將你爹帶回來,咱們就回家,再也不出來了好不好?”
甄子雲這一去不見人影,這兩日別說萬楹心裏着急,就是看着有些年幼不知愁的君君,也在心裏惦記着父親。
這會兒聽到娘也要獨自出門,他又怎麼能答應,“不要,咱們一起去找爹,然後一起回家。”
看着一臉倔強的兒子,萬楹沒有再說話,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大不了到時候她偷摸的離開,君君在這裏那些護衛自然也會留下來保護他。
暗中的守衛也都開始着急,雖然心裏不覺得王爺回京會有什麼危險,但也真真擔心這三日再不傳回來什麼消息,王妃定然會隻身入京。
於是這三日裏小院子中多了一個景象,侍衛們沒事兒就會站在屋頂或者院子裏,仰頭看着蔚藍的天空。
開始不懂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可等到第二日天空中被風捲起一張紙飄過,肉眼可見的幾個侍衛有一瞬間的激動,只是等這幾人看清是什麼時候,臉上的失望難以掩蓋。
萬楹也逐漸明白了些什麼,閒着沒事兒的時候也會仰頭看着天空。
第三日的傍晚,萬楹望着夕陽餘暉,心底逐漸生出一絲冷意,這兩日等得所有人都有些心焦,可越是等不到消息,萬楹臉上的神色卻越發的平靜。
“都下來吧,該來的總會來的,飯都快冷了你們幾個下來喫飯。”
一邊說着,她一邊解下挽起的衣袖,臉色平靜淡然到讓人越發緊張,屋頂上的幾個守衛焉噠噠的跳下來,跟在她的身後一起進了竈房端飯。
突然院子裏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接着便是兩個孩子激動驚喜的歡呼聲。
“抓到了!我抓到了!娘我要烤着喫!”
“主子,燉湯更補。”
“不要,我就要烤着喫!”
聽到孩子吵擾爭執的聲音,萬楹有些擔心的順着竈房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只這一眼她差點推開身後的人衝出去。
同樣看到院子裏場景還有一位守衛,他一個箭步衝出去,恭敬的給君君行了一禮。
“小主子,能不能將那隻鴿子給屬下看一下?”
這功夫所有人都從屋子裏跑出來,萬楹扶着門框,看清君君手裏的白鴿,她滿眼期待的看着它。
“君君,快把鴿子交給他,乖,明後天娘再給你燉雞喫。”
君君素來是聽萬楹的話,這會兒雖然心裏有些不捨,但仍舊將抱在懷中的鴿子遞了出去,守衛一拿到鴿子火辣,立馬翻看鴿腿上的竹筒,火漆封口被匕首的刀尖挑開。
露出一卷薄薄的紙,萬楹不認得字,她即便是心裏着急得不行,也不會上手去拿,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守衛展開紙條。
看清紙條上的字,兩三個守衛臉上頓時露出喜悅的神色,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三皇子被伏,現在主子在京做收尾工作,說會派暗夜和御林軍一起來接王妃和小公子。”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目光不約而同的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萬楹。
得知對方沒有什麼不好的消息,且她一直擔心的事兒也全部解決,萬楹的心裏總是有些不真實的味道。
她抬手摸摸胸口,那顆不安的心仍舊在瘋狂的跳動着,冥冥之中她總覺得還是發生了什麼,見大家都看向她,這個時候她也不想掃興,強扯出一絲笑容。
“好事兒,那咱們就在這裏安心等着吧,飯都做好了快來收拾桌子喫飯啦。”
聽到父親很快就要來接他們,君君開心的晚飯都多喫了半碗,在小院裏一行人翹首以盼的等了四日,終於盼來了御林軍和暗夜。
暗夜和幾個守衛交談一番,當即來到堂屋拜見萬楹,因爲御林軍等人趕御賜的馬車,車駕較大很多小路走起來有些阻礙,這才姍姍來遲。
正如此刻,隊伍到時候已經是過了午時,這些人風塵僕僕顯然從未間斷趕路,萬楹趕緊讓衆人起身,安排之前的守衛燒水。
在看到御林軍領頭的將士後,萬楹原本打算去做些簡單喫食的心思歇了,她可以平易近人但也不能太過沒有規矩。
作爲王妃給士兵做飯這事兒可大可小,但現在這個局面,儼然不合適她如此做。
既然人都已經來了,後續的生活喫用自然不需要她操心,於是將剩下的所有銀錢拿出來,直接命人去外面的麪攤訂了三十多碗清湯麪。
這個小小的院子,自然不能容留所有人等到明日一早啓程。
“多謝王妃款待。”領頭的御林軍看着有禮,但萬楹仍舊從對方那笑不達眼底的神色裏,看出了輕視。
“大人客氣了,今日倒是委屈各位喫了碗湯麪,只因這個是最快的,倒也不耽誤咱們啓程,若是去酒樓訂別的菜,怕諸位也不會貪一時口欲,耽誤了正事不是?”
御林軍領頭的將士臉色一僵,頓時拱手應道:“王妃所言極是。”
說完,他目光在這個對他而言十分狹小的房間裏掃了一圈,並未見到除萬楹之外第二個人。
“不是屬下可否見一見太子殿下?”
萬楹下意識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暗夜等守衛,對方見她看過來,便也知曉萬楹在擔心着什麼。
他微微頷首,無聲的說了兩個字:可見。
得到了答案,萬楹仍舊不是很喜歡眼前這個人,端起茶盞喝着沒有一根茶葉的白水,慢悠悠應道:“可以,但現在太子還在午睡,大人不如等太子醒來再求見也不晚。”
那人顯然沒有想到萬楹會這樣說,一雙鋒利的劍眉登時擰作一團,顯然對於她的這個回答,他十分的不滿意。
萬楹將這些都看在眼裏,但她絲毫都不怕對方,她再不濟也是個王妃,單憑這點子身份在,眼前這個人也不敢對她如何。
房間裏安靜的落針可聞,讓人覺得有些壓抑,可仍舊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只有萬楹絲毫不在意那些人怎麼想,兀自起身去房間裏收拾衣服,這些都要帶回京城,現在隊伍裏除了侍衛,就是甄子雲安排的護衛,沒有一個女人丫鬟,這些收拾東西的事兒,自然也都要她自己做。
而那些御林軍就算是心裏再着急,也不能貿然進入內室,那裏到底是王妃的寢室,他們這些男人進去便是無禮。
又過了半個時辰,午睡的君君和寶瑞終於醒來,看着萬楹正在收拾包袱,兩個孩子眼睛裏也都冒出了光芒。
“娘,爹來接咱們了嗎?”
小孩子動作迅速麻利,一邊問着一邊已經穿好鞋子跳到了地上,萬楹趕忙將人拽回來拿起棉馬甲給他套上。
“你爹沒來,但他安排了人來接咱們,你去看看吧。”
聽到父親沒有過來,君君臉上的失望都要溢出來,拖着有些沉重的腳步朝外走去。
房間裏的對話自然也沒有遮掩着,等在堂屋裏的人將母子二人的對話都聽在耳朵裏,御林軍領頭的人聽到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激動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門簾。
須臾一個小蘿蔔頭從門簾後面晃晃悠悠走出來,臉上的神色全然沒有剛纔初醒時的樣子,焉噠噠的噘着小嘴,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但當看清屋子裏聚集着好多人,各個都穿着盔甲人高馬大的,小傢伙兒驚訝的長大了嘴巴。
“你們都是我爹派來的?”雖然陡然看到這麼多人他心裏有些害怕,但想到這些都是他爹派來的人,君君強壓下心裏的不安和緊張,壯着膽子問道。
御林軍的首領激動的上前一步,半跪在君君的面前仍比君君高出兩個頭。
“蕭麟,我是舅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