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裏,這一刻別說萬楹,就算是車裏的兩個孩子都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氛,誰也沒有說話,更沒有抱怨馬車飛馳帶來的顛簸。
知道這一去怕是要日夜兼程,萬楹讓人在馬車裏鋪了厚厚的三牀被子,如此坐在上面倒還沒有顛的屁股痛。
“過來,娘抱着你睡一會兒,這次咱們要提前入京了。”
提前去到京城,便也證明她要提前和君君分開,心頭的酸澀更甚,但這事兒卻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原本兩日的路程,但在赤兔馬拉着馬車飛馳一夜後,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們到了京城的大門前,許是早已接到了旨意,還不到開城門的時間,但駐守在城門上的將士,看清車隊後當即下令開城門。
如此這一路上幾乎沒有任何的停頓拖延,馬車更是一口氣直接將人載到了宮門前,杜盛急的臉色都有些白,不等萬楹下車他抱起剛走出車廂的君君,撒腿就往宮中跑。
“娘!娘!我要娘……放開我,舅爺爺放開我!”君君的聲音隨着杜盛加快的腳步,消失在了官道上。
萬楹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雖然早就知道會和君君分開,可她也沒有預想到這樣的場景,看到有人搶走了她的孩子,下意識的就追上去。
幸好宮中早有旨意在,她帶着寶瑞入宮的時候並沒有人阻攔,反倒是暗夜等人被守衛攔在了宮門外。
“頭兒,現在怎麼辦?”
“走,先回王府和主子說一聲,暗驍留在這裏等着。”
“是!”
偌大皇宮,萬楹開始還能追着杜盛的身影,但跑了一會兒別說杜盛的身影,就連君君的哭喊聲她都聽不到了,一手緊緊握着寶瑞的手,一手提着有些礙事的裙襬,茫然的站在原地。
雖是冬日,但宮裏的花草尚算繁盛,前後左右都是一道道的雕花宮門,硃紅色的宮門上釘着拳頭大的鉚釘,像是一個迷宮似的,她一時不知道該前往哪裏。
被握着的小手突然用力握了握她,然後朝着北面的宮門用力拽着萬楹往前走,“你認得這邊的路?”
答應她絕不說話的孩子,這會兒用力點點頭,然後伸手指着北面的宮門。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跟着寶瑞的帶領彎彎繞繞來到了養心殿外。
還沒靠近就聽到了君君哭得撕心裂肺的聲音,萬楹不懂也顧不得什麼宮中規矩,當即朝着殿門跑過去。
養心殿外的太監和御林軍齊齊將人攔住,“怎麼人?!膽敢私闖宮門?!”
“讓我進去,我們和杜盛杜公公一起過來的。”
守門的小太監還有些一由於,剛纔的確是杜盛杜總管跑進去,懷裏還抱着一個哭喊着找孃的孩子。
正在這個時候,殿裏的君君不知道遇到了什麼,嗷嗚一嗓子扯直了哭喊,“胡說!騙人!我要找我娘!娘救我啊~”
“君君!娘在這裏,你別怕啊。”喊完只是萬楹的眼睛都紅了,她看着眼前的侍衛和太監,像是要殺人似的,惡狠狠的瞪着他們,“快放我進去,你們沒聽到孩子在喊我嗎?”
聽自然是聽到了,只是裏面的人不讓進,即便是在裏面殺了她的孩子,守門的宮人們也不會輕易放她過去。
門裏的孩子聽到了萬楹的聲音,這裏外吵做一團,正在大家都不知該怎麼做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陡然從垂花門處響起。
“讓她進去。”
正在糾纏的幾人突然都安靜了下來,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垂花門,在看清對方面容的一瞬間,萬楹憋在眼中的淚水,像是決堤似的落了下來。
“子雲,杜盛捉走了君君……”
話音到了後面已然換做了哭泣的聲音,甄子雲蒼白着臉腳步緩緩來到她的身邊,半月未見看着她尖尖的下巴,甄子雲眼神裏閃動着心疼和懊悔的光芒。
“無妨,我帶你進去。”他聲音輕輕的像是極盡的溫柔,又像是輕哄安撫。
男人抬手擦了擦她臉頰的淚水,垂下手握住了她的柔荑,步履緩慢輕浮的朝着養心殿宮門走去,原本攔着萬楹的侍衛和宮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也都紛紛跪下去行禮。
沒有一個人再敢上前阻攔,萬楹握着比往常冰冷許多的手,眼神裏有些遲疑和恍惚,跟着男人慢悠悠的步子一步步走上臺階,即便聽到君君的哭喊聲,這一刻好像也能壓住着急,隨着甄子雲的動作,小心的推開殿門進入。
“君兒。”甄子雲輕聲喚了一句,原本抓着君君的婦人有些狼狽的撒開手。
君君在看清門口出現的爹孃後,用出蠻力拽出自己的胳膊,朝着萬楹跑了過去。
“娘!”
萬楹趕忙彎腰將孩子接入懷中,“別哭別怕,爹孃都在這裏,君君不怕。”
坐在高位上的皇後將這一幕看在了眼裏,她目光中滿是羨慕和委屈,這明明是她殫精竭慮懷胎十月捨命生下的孩子,現如今不僅不願與她親近,甚至對她充滿了怨恨和疏離。
甄子雲緩步往殿內走去,直到皇後座下的椅子旁,在暗夜的虛扶下坐了下去,他抬手掩脣輕咳兩聲。
轉而寬慰皇後道:“給他們一點時間,由臣來和太子說明,太子聰慧自是能體諒娘孃的一片真心。”
他嘴上的話恭敬謙卑,可做出來的事兒和態度,顯然絲毫沒有將繼後放在眼中,他甚至從進殿門至此都未看一眼皇後,更別說行禮問安。
對於他的這副態度,餘皇後已然一副見怪不怪,也拿他沒有辦法的樣子。
在萬楹一遍遍輕哄下,君君的情緒終於得到了緩解,也願意聽周圍人說話,不再自顧自的哭鬧。
“君兒過來。”甄子雲坐在圈椅上朝他招了招手。
多日不見,君君心裏早就想念父親想唸的不行,這會兒緩過來後,看到甄子雲迫不及待的跑過去。
“爹,咱們回家好不好?”
甄子雲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腦袋,“君兒,你且聽好接下來每一句話。”
他神色嚴肅冷厲,讓原本還有些情緒的君君,也不得不冷靜下來,繃着小臉認真的看着他。
“聽好了,你本名叫‘蕭麟’乃是當今陛下和皇後的嫡子,也是大晉的太子殿下,四年前因小人算計暗害,我帶着剛出生的你一路逃亡,去到了牛嶺溝村直至春節之後,現如今奸人已除,你大可放心回到生身父母身邊,去,去拜見你的母後,稍後再帶你去拜見陛下。”
說着他扶着君君的肩膀,朝着皇後所在的上首位置輕推一把,小小的人被迫往前走了兩步。
似是還有些不敢置信,或許是不想承認這一切,他站在皇後的面前,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的“孃親”對上萬楹淺笑的神色,君君抿住嘴角直直的盯着她。
“娘也不想要君兒了是嗎?”
這句話,如同兩把匕首,同時刺向了殿內兩位母親的心,萬楹眼睛通紅,抬手擦了一把臉。
“怎麼會呢,君君永遠都是娘最愛的孩子,但蕭麟是太子,是皇後的兒子。”
小小的孩子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像是長大了似的,好像懂了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他眼睛裏落下豆大的淚水,無聲的滑落至下巴。
苦笑着看向萬楹,眼神裏滿是期待,“那我可以只做孃的君君,不做太子嗎?”
這話萬楹沒法回答,她痛哭着,一雙紅脣顫抖不已,卻愣是不敢開口,生怕自己一時瘋狂的想將太子佔爲己有。
只見原本坐在高位上哭的梨花帶雨的皇後,如同一隻蝴蝶似的,動作溫柔優雅的來到君君身邊,蹲在他的身前擦去了他臉上的淚水。
“傻孩子,你還是你啊,你既是你孃的君君,也是母後的太子,你並有失去他們,同時還多了父皇母後的疼愛不好嗎?”
這話讓君君小小的腦瓜困惑起來,顧不得哭泣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這人眼睛和他的很像,這會兒看着他的目光像極了他娘看着他的時候。
他真是她生出來的?
君君清楚,自己並不是萬楹親生的孩子,畢竟萬楹的出現也只是在幾個月前的事兒,但他想要一個娘,而萬楹對他勝似親孃,甚至比村裏那些孩子的親孃還要好。
她從來不會打他,還會給他做好喫的,生病了會晝夜不休的陪在他的身邊,甚至爲他冒險而受傷。
看着女人在自己面前不斷落淚的樣子,君君的心逐漸也揪了起來,他抬手拭去皇後臉上的淚水。
“那我日後還可以時常見到爹孃?”
這一刻,皇後心裏的驚喜和激動,勝過剛纔的酸澀和委屈,她的孩子心疼她,幫她擦去了淚水,她想要將人緊緊抱入懷中,但也知道有些事兒急不得。
於是她只能試探着不斷靠近,給夠他足夠的安全感和信任,“當然可以,若是你需要時間調整,也可讓他們在宮裏陪你住兩日,但只能兩日,因爲這裏的規矩多,留外臣留宿宮中不符規矩。”
君君扭頭看向不遠處的爹孃,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在這裏住兩日。”
萬楹和皇後同時鬆了一口氣,唯有甄子雲眼神晦澀的看着小小的太子,他剛纔可沒有聽錯,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顯然這孩子仍舊不想留下來。
“好了,別的事兒日後再說,現在隨我去拜見你的父皇,記得行禮。”甄子雲聲音仍舊淡漠,好像君君的去留,他並沒有多在意。
暗夜攙扶他起身,牽着君君的手朝着後殿走去,皇後轉而看向站在門邊的萬楹。
“走吧,王妃隨本宮一起陪太子過去。”
冷靜下來,萬楹才意識這裏是皇宮,不是什麼可以隨便進出大呼小叫的地方,剛纔自己無形中觸及了無數次足可以殺頭的禁忌。
她臉上展露出幾分惶恐和後怕,她向來不怎麼會藏心事,在經歷過無數次宮鬥的皇後面前,這些小動作根本就不夠看。
什麼都寫在臉上明明白白的,餘皇後見此突然笑了一下,“走吧,你也不用擔心,說起來太子的事,本宮倒還要謝謝你,他能這樣信任親近你,說明平時你是真的疼愛他,這些年多謝你照顧麟兒。”
對上皇後如此平易近人的態度,萬楹心裏的惶恐稍稍減退幾分,雖然初見皇後初入皇宮,但萬楹卻是笑裏藏刀的人。
前世初入董府的時候,董家大夫人董姜氏不也是如此溫柔和善,她當時傻傻的以爲對方是真心拿着她好,有什麼心裏話無人傾訴也會和董姜氏說。
後來發生了一系列的事,讓她認清了對方的嘴臉,才曉得原來那些大度溫柔,善解人意不過是對方準備拔刀前的鋪墊。
餘長風的話尤然在耳,她不得不多起一層心思,“多謝娘娘不怪罪,剛纔民婦……臣妾多有失禮冒犯之處,還望皇後孃娘莫怪。”
皇後斜掃了她一眼,“本宮知道你不過是愛子心切,又怎麼會怪罪於你,倒是本宮之舉惹得你們母子傷心。”
這話音兒一落,萬楹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果然和她預想的不錯,這人看着大度不記仇可又怎麼會真的不計較。
這些大戶人家出來的人,最是會人前演戲背後捅刀子,讓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皇後孃娘言重了,臣妾惶恐難安,臣妾是去年仲夏才過門的,太子既知臣妾是繼母卻仍舊願意打開心扉接受於妾身,說明太子心善仁慈,娘娘若願意給他幾日時間,只要讓太子感受到您的真心,必會再續母子情,到底是血濃於水,這血脈親情最是難割捨的,即便是初見也能感受到彼此之間有些別樣的情感。”
一句“血濃於水”讓皇後神色變得更爲真實幾分,但和藹的目光中仍舊帶着幾分審視的味道。
“當真如此?本宮瞧着太子並不想與本宮親近,本宮想要抱抱他,太子卻往後退了半步。”
小小的一個動作,在旁人看來沒有什麼,但這半步卻深深刺痛了皇後的心,再觀太子對於萬楹的態度和依賴,皇後心裏的酸澀嫉妒,難免會衝破理智化作一縷怨恨。
萬楹抬眼看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父子二人,心中不由得感嘆道,這皇宮可真是大啊,前殿和寢室之間都要走這麼遠。
臉上卻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太子只是被嚇到了,杜公公只因陛下身子抱恙,想讓陛下早一點看到孩子,也能心情愉悅早些病癒,不等太子反應過來,陡然將人抱下馬車一路狂奔,別說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就算是在村子裏如此,太子都要生氣,自然不肯這時候與人親近。”
皇後眼神裏閃爍出一絲不滿,想到這兩日杜盛回宮後,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她更是不悅,這人因跟隨陛下日久,此番又立下頭功,就連和她說話的時候神色都有些桀驁,雖然說客氣有禮,但就是讓人覺得不爽。
萬楹接着又說道:“加之前兩日太子因趕路不適高熱難退,大病初癒便讓御林軍帶頭接人的將軍嚇到,致使他對着初見之人更是牴觸不悅,故而今日見了皇後孃娘纔會如此反應,還望娘娘多給太子些時日,等他平靜下來感受到娘娘對他的真心,自會親近皇後孃娘遠勝臣妾。”
這話一出皇後的臉色好看了許多,但也皺起蛾眉一副困惑之色。
“你說迎接太子的御林軍首領嚇到了麟兒?”
萬楹微微頷首,“正是,那日太子病癒起身,神色有些恍惚之際,那位首領不知因何身着盔甲撲向太子,雖說對方是見到太子歡喜過頭情難自控,可他那樣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突然撲向稚嫩的太子,別說那一身盔甲有多硬,會不會磕傷太子,只說他那一手硬繭握管了銀槍的手,沒輕沒重捏痛了太子也是難免,雖說他無心但到底是嚇到了殿下。”
果然聽到這些話皇後的臉色帶着幾分不愉,但仍舊繃住了,“那人其實是本宮的兄長,見到麟兒纔會如此激動。”
萬楹一臉惶恐的表示驚訝,但很快收斂情緒表示能理解,“只是太子年紀小,有些事兒還是慢慢說的好。”
說着,幾人到了皇上寢殿的面前,杜盛此刻從裏面緩緩走出來,臉色也比之前瞧着好了許多,想來是陛下暫時無礙。
“奴纔給皇後孃娘太子殿下問安,王爺王妃安,陛下有旨宣祁王和太子殿下入內,其餘人殿外侯旨。”
聽到這話皇後臉色微變,但也不得不行禮接旨,萬楹不會這宮中的禮數,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的宮女,畢竟皇後行禮和她們這些人不一樣。
於是學着那些人的動作,她也襝衽一禮輕呼一聲,“遵旨。”
目光不由得落在前麪人的腳下,頓時被幾滴猩紅之色的圓點吸住目光,看清紅點的由來萬楹心中一窒。
“王爺,你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