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御醫將傷口重新包紮好,萬楹懸着的心在逐漸放下。
“敢問太醫這些日子王爺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太醫來了她才知道,哪裏有甄子雲說的那樣簡單,這人胸口一共中了兩箭,但他愣是折斷箭身與三皇子的人馬拼殺,直到將叛賊全部捉獲,他這才找來太醫醫治。
不管是折斷時的動作,還是後續和敵軍拼殺時的大力撕扯,箭傷已然不是最初那般,四棱的箭頭在他的皮肉裏攪動着,甚至比最初中箭時又深了幾分。
今日原該臥牀不動的,又因爲她的提前到來,他不得不拖着重傷的身子,陪她在宮中周旋了一上午。
之前的種種加上今日之事,萬楹此刻已然對這京中富貴沒有絲毫的心動,只讓她厭煩麻木。
若是富貴需要用提心吊膽和虛與委蛇換來,那她寧可不要,大不了回到村裏她照樣能將甄子雲和君君養得白白胖胖,何須如此受委屈。
太醫聽到她的詢問,收拾醫藥箱的動作一頓,剛忙恭敬的行禮回道:“回稟王妃,三日之內王爺最好不要再下地走動,這傷少不得靜養半月,微臣一會兒再寫兩副藥方,一日三頓湯藥不可斷,微臣接下來會每日給王爺換藥一次,需要幾口的東西,微臣之前已經和府中管事交代過。”
這些事兒和萬楹想的差不多,見人說完她也不再打擾太醫開藥,給甄子雲將腰上乾涸的血漬擦洗乾淨,等着所有人都退出去後,一大滴淚水無聲的砸在他肌肉凹凸的腰腹上。
受傷敷藥甄子雲都沒有吭一聲,卻愣是被這滴淚燙的“嘶??”出聲。
他伸手拉過那個伏在他腹部的手,看着那個扭頭不願讓他看到的人,輕聲哄着。
“這次我真的知道錯了,且當殺紅了眼並沒有感覺很痛,後來拔箭的時候我才知道中了兩箭……”
說道後面他的聲音逐漸越來越低,心虛的一個字也說不下去,萬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轉身嗔他一眼。
“這次我說什麼了嗎?算了,既然知道錯了,那這些日子你就要聽我的,這三日都不準下地,在這兒好好養着,一會兒我去竈房給你燉雞湯,你要是感留下什麼病根,我就和你和離!”
反正董善仁也消失了,回到村子裏也沒有人能拿她如何。
想通這點她下巴抬得更高了,一副甄子雲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男人這會兒還真是拿她沒有辦法,以前還可以用君君拴住她,現在好了孩子都沒了,村裏的威脅也沒有了,萬楹若是鐵了心和他和離,的確沒有什麼能阻攔她的。
他手抬起順着她的手臂,不經意的滑動到了她的腹部,在那流連輾轉,面上的表情卻是一副真誠認錯的模樣。
“知錯了,然後什麼都聽王妃的,王妃說什麼我便聽什麼,絕不再違背。”
保證他說了不少,她也跟着聽了不少,但這人屬於認錯很積極,但下次還敢,萬楹也算是看明白了,可再次聽到仍覺得身心舒暢。
算了,除了信他還能如何,眼下他們不管是在京城還是在村裏,都不會再有什麼威脅,現在身份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危險的事兒。
想通之後她起身說道:“那你躺着歇會兒,一會兒讓人帶君君過來,你且和他好好說說這裏面的事兒,留的了一日卻留不了一輩子,終歸是要回到宮中,倒不如讓他再點明白接受的好。”
說完她抬腳就朝外走,腳剛動手腕就被人握住,她疑惑的看向躺在牀榻上的男人。
“你要去哪裏?”甄子雲這會兒虛弱的說話都是輕輕的,這話聽在耳朵裏倒像是撒嬌似的。
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萬楹掩脣遮擋,眸子裏卻像是盛滿了春風一般,溫暖和煦柔的讓人將要將她攬入懷中,留住這份溫暖的風。
“我能去哪,自然是給你燉雞湯,你這流了那麼多血,臉色都白了,可不得好好補補?”
將君君送到房間後,她便安心的開始給家裏做飯,午飯他們只能喫府中廚子做的,若說味道的確是不錯,至少王府廚子做出來的菜,比市面大多酒樓的都要好喫許多。
可是一家人喫慣了萬楹做的喫食,乍然換了口味飯量也都縮小了不少。
萬楹一邊感嘆着他們的胃口被喂刁了,一邊又十分享受這份被人需要的感覺。
雞湯需要煨煮一下午,如此晚上喝剛剛好,要說全家就沒有一個人是不需要補補的。
煮上雞湯萬楹目光一閃,看到後廚地上放着一個木盆,此刻盆裏有小半盆的活蝦,正在活蹦亂跳,廚娘着急的找來一個笸籮蓋住,生怕蝦子亂跳到時候找不到。
在錦州城外的時候,她就曾答應過君君,要給他做蝦仁雲吞,恰好今晚還有雞湯,可以用雞湯作爲湯底,味道只會更加鮮美。
“有瘦豬肉嗎?”她想用瘦肉做一個肉燕皮,徹底鮮掉君君的小舌頭!
“回王妃,您是想要裏脊還是後肘?”
“後肘吧,我要整塊兒的。”
萬楹這一忙就是一下午,直到喫飯的時候她纔回到屋裏,父子二人不知道說了什麼,萬楹帶着丫鬟端着做好的飯菜過來的時候,就見原本還有些難怪的君君,這會兒又恢復了曾經開朗活潑的樣子。
萬楹看到他這副樣子,不由得挑眉看向一旁的男人,“不是說不準你下地嗎?”
甄子雲揉了一下君君的發頂,“這是咱們這些日子第一次團聚,難得能一起喫飯,日後君兒回到宮中,只怕這樣的日子少了,再說我這傷在胸口,又不在腿腳上,只好我動作輕些不受影響。”
看着君君這樣開心,她也不想掃興,連忙過去將人攙扶起來,一副小心翼翼的扶着人來到了餐桌邊入座。
“今晚我做了好喫的,這可都是跟着太……”萬楹話音剛出,就感受到了男人暗示的動作,心思一轉說道:“你們這可都是跟着君君沾了光,若是你們想喫我可斷是不會做的。”
小傢伙兒沒有察覺出什麼,聽到萬楹的話激動的看着丫鬟們端上來的飯菜,除了幾道他之前喫過的炒菜,唯有眼前這一碗看似像雲吞,卻又和雲吞有些不一樣的粉色扁肉。”
“娘,這是什麼呀?”
皮薄如蟬翼一般,舀在白瓷勺子裏看着晶瑩剔透,好像隱約間都能看到裏面的蝦仁餡料,濃郁的雞湯鮮味也直往鼻子裏鑽。
這看着像是雲吞,但又和君君之前喫過的雲吞好像不一樣。
“這是肉燕,我用一下午捶打瘦豬肉,加上少許的山芋沉澱出來的粉漿,快嚐嚐味道怎麼樣,這也是我第一次做,之前只聽師父提起過兩句。”
雖然憑藉着經驗而談她對自己的廚藝十分自信,甚至這碗裏的肉燕和徐洪前世說起來的樣子十分相似,應該是沒有大問題,可到底是第一次做,還是有些緊張期待的看着君君。
看着她如此緊張重視,甄子雲和寶瑞也都十分緊張期待的看着君君,突然被這麼多人關注着,君君繃着的小臉都快僵硬了,他突然感覺很幸福,家裏人仍舊都十分重視他。
於是在所有人的期待裏,他將那個吹涼的肉燕放進嘴裏,細細嚼了幾下頓時一雙眼睛瞪大,滿是驚豔的看着萬楹。
“娘,這個真好喫,太鮮了!比之前喫的蝦仁雲吞還要鮮美。”
一邊說着,手也沒有停下,又舀起一個放在勺子裏吹涼,一旁的萬楹聞言鬆了一口氣,“好喫就好,娘還擔心第一次做你會不喜歡呢,你要是喜歡日後娘多給做幾次。”
正在喫第二個肉燕的孩子動作一頓,神色瞬間蔫了下來,“爹說我要去宮裏學習當一個君王,每個月只有一天的假可以回家。”
之前村裏也有一兩個書生去城裏讀書,農忙時會放假幾日,平時一個月有兩日回家探親的假,所以甄子雲用這個說法告訴他必須入宮,君君反倒是接受了。
“那有什麼,你不能休沐回家,但是娘可以做好了你喜歡的飯菜,送去宮中看望你,雖然也不能天天都去,但至少一個月也能看你幾次不是?”
得到這個回答,君君暗淡的,眸子頓時又亮了起來,他的確不能輕易出宮,但是他的爹孃家人可以時常去宮裏看他!
君君突然覺得離家的不捨好像也淡了些,入宮努力讀書學習,就可以成爲像爹爹一樣厲害的人,還可以給他娘多掙些錢,將村裏的房子蓋的大大,就像村長爺爺家的房子一樣大!
看着他恢復成之前的君君,萬楹眼中有些酸澀,但也有些欣慰,嘴角輕輕彎起這才發現身邊還有一個孩子,神思遠去不知在想些什麼。
“放心,君君的事兒安排好了,明日入宮我便想法子把你的事兒也辦妥了。”
一家人歡歡喜喜喫過晚飯,原以爲今晚做的飯最夠多,萬楹還想着若是剩下雞湯,明早還能煮麪喫。
卻不想今晚的雞湯熬的夠味,肉燕也讓坐上的人十分驚豔,一輪喫下來雞湯也只剩下雞架骨,肉燕更是一個不剩。
就連平時沒有多少口腹之慾的甄子雲,愣是在喫完一碗之後,又要了一碗。
他現在有傷在身萬楹巴不得他多喫點,早點將身子養回來,之前在村裏的時候她受苦受累的纔將人養活了,卻不想幾日的功夫這人給自己糟踐的還不如在村裏的時候。
萬楹是越發覺得京城不是個養人的地方,奈何君君必須留在京都,也必須回到宮裏,這讓她如何安心的回村生活……
連着幾日誰也沒有休息好,這會兒喫過飯四個人都有些犯困,照例喫過飯一家人會坐在一起喝喝消食茶,奈何今日驚心動魄的,這會兒繃着的弦兒也都鬆了下來,沒有一個不覺得累得。
王府雖然大,但是一家人都有個毛病,不喜歡住的相隔太遠,於是前院主屋的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兩個孩子住,萬楹夫妻二人住在主臥,如此大家仍舊算是住在一起。
哄着兩個孩子入睡之後,萬楹這纔回到屋裏,坐在梳妝檯前拆着髮髻上的簪子,這些也都是宮裏賞的,之前從錦州城一路戴到現在,萬楹感覺那些金簪子墜着頭皮都有些疼。
這會兒拆下來,人也終於鬆快了,不免開始好奇起君君的態度。
“你到底怎麼和他說的?”這到底是太子,若是甄子雲真如剛纔飯桌上那樣說,豈不是要留下後患?
再想想宮中皇後的態度,顯然是不希望他們和君君之前多有接觸,且不說皇後的意思,現如今太子迴歸東宮,不管是名字還是稱呼都要改。
同樣的自然也不能再稱呼他們爲“爹孃”,這若是日後被御史言官捉了話頭,豈不是又要喊打喊殺的。
躺在牀上開始養傷的甄子雲,目不轉睛的看着自己的媳婦,多日不見他發現他媳婦好像更吸引他了。
想到這裏他抬手摸摸胸口裹着的棉布,無奈的嘆息一聲,轉而回道:“自然是實事求是的說,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都和他說了,也說清楚我並非他父親,他娘也沒有死,而且是當今的皇後。”
這些事兒白日裏七嘴八舌的,他們已經和君君說過了,只是那個時候孩子的情緒太過激動,周圍的環境對於一個小孩子來過也很亂,君君到底聽進去多少,又信了多少萬楹心裏一點數都沒有。
聽甄子雲說完這話,她略有喫驚的一邊看着牀上攤着的男人,一摘着耳墜,“那他就這樣平靜的接受了?”
這可不像是白日裏表現出來的狀態啊,當時一說皇後是他親孃,君君可是一萬個不願意,抗拒的很。
甄子雲看着回身看向他的媳婦,看着她坐在燭前摘耳墜的動作,越發覺得誘人,頓時有些口乾舌燥起來,呼吸變得稍微有些急促。
可只是這樣小小的動作,愣是牽扯到了傷口,讓他疼的倒吸一口氣,房間只有他們兩人,甄子雲在村裏住久了,也不喜歡房間裏留人伺候,而萬楹兩輩子都沒有這個習慣,於是這會兒房間裏除了他們再無旁人。
不說話時便也十分安靜,他輕輕倒吸一口氣的聲音,自然也落入了萬楹的耳朵裏,顧不上去解霞帔,萬楹趕忙起身來到牀邊。
“怎麼了?是不是擠到傷口了。”原本平躺着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側過身來,這傷就在胸口上,如此怎麼會擠不到,“不是和你說了要平躺,你這怎麼就側過身了,快些躺好。”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入手一片滾燙,可這溫度雖然熱倒也不像君君前些日子發燒的溫度,耳邊是男人急促的呼吸,萬楹到底是成了家的人,羽睫快速的扇動着。
目光似有若無的朝着甄子雲的腿看去,頓時臉頰緋紅一片,“呸!受傷了還不老實,活該讓你疼。”
說完她紅着臉回到梳屏風前更換衣服,甄子雲也對自己定力不足感到唾棄,不管是他現在的狀態,還是萬楹這連日來的奔波勞累,都是需要好好休息的。
萬楹一邊換衣服,一邊忍不住偷看那邊的情況,見人的確沒有再看過來,她暗暗鬆了口一氣,也趕緊換個話題分散注意力。
“你還沒說你,他怎麼就那樣平靜的接受了?”
說起正事,甄子雲也不再瞎看了,閉上眼讓自己儘快冷靜下來。
“說了一個白天他其實都清楚,只是以爲咱們不要他了,故而我和他說不是不要是要去宮裏讀書學習做太子做帝王,每個月沐休可以回來住一日,等長大了他也可以選擇是留在宮裏還是回到咱們身邊。”
這也算是個緩兵之計吧,等着君君長大了,估計也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責任,若是真想離開皇宮,那就得娶個皇後生個太子,培養成人讓他繼承皇位。
萬楹如此一想,這人半輩子也算是過去了,她突然苦笑一聲,“你這人也忒壞了,就知道欺負孩子不懂事。”
說罷,萬楹去淨室沐浴洗漱,安靜的房間裏偶爾能聽到水聲,甄子雲一臉平靜的躺在牀上養傷,安安靜靜像是睡着了似的。
萬楹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她一邊擦着墨髮,一邊心疼他這些日子負傷還要勞累,俯身拽過被子想要給他蓋上,雖然屋裏少了地籠,但到底是剛出正月,這北邊的天氣冷的厲害。
只是手腕剛碰倒被子,人就被佯寐的人一把拽到了身上,驚慌之下萬楹下意識躲開他的傷口,手掌撐在他的肩頭。
低頭看着睜開一雙紅目的眸子,“你瘋了?!你上身有傷你不知道嗎?”
“答應娘子的事兒,我自然記得,所以這次我不動,一切皆有娘子掌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