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盛這人與之相處久了,不僅對他印象不好,還會讓人感到自己都被帶着心累,因爲他這人太糾結了。
要說最忠心於陛下的未必是內閣許大人,最起碼在他之上還有一個杜盛,這人年少曾經輝煌過,他年少的時候是當地年紀最小的舉人老爺。
從小在讚美和人人羨慕的目光中長大,都道是“神童舉人”。
可好景不長,一遭親叔叔家裏得罪了人,進貢給陛下的東西出了問題,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加上餘家的推波助瀾,愣是犯了不敬之大罪。
因着杜盛家中並未和其分家,於是一起連坐都受到了出發,父兄等人被髮放,他因爲年紀小躲過一劫,但被沒入宮中成了太監。
這也不知道到底是福還是禍,他入宮不久就跟在先帝身邊,陪着當時還是不怎麼得寵的皇子,一步步走上了大總管的位置,而當時失寵的皇子也成爲了陛下。
一起並肩拼殺出來的感情不輸親情,面對陛下的唯一的孩子,也是陛下唯一的希望他下不去手,雖然恨毒了餘家,可這事陛下的血脈。
懷着如此複雜糾結的心思,他和甄子雲兵分兩路,一人帶着一個稚童躲避三皇子的追殺。
原以爲他們難以再回到進城,餘家又如何太子又如何最後都不過是個村漢罷了,他們毀了他的一生,那他便毀了太子的一生。
但收到京城的消息時,杜盛仍舊割捨不下陛下,也無法做到狠心殺死太子,唯有借刀殺人,他心裏的自責會輕些。
萬楹眼眸一暗,“所以你明知徐洪的乾兒子和三皇子有聯繫,卻仍舊讓徐洪寫信透露出太子的行蹤,根本不是說什麼聲東擊西,而就是懷着害死他的心?!明知太子生病不去找郎中也不見蹤影,也是想要太子病故是吧?”
她早就覺得杜盛這人怪怪的,之前在村裏還是“舅父”的時候,看着是個老實人,也不是個心狠之人,但這一路走來,她看着對方對於寶瑞的態度和行爲,又看看他對太子表現出的一些神色,總覺得有些割裂,這人越發讓她摸不透。
本能告訴她此人不可信,所以她總是對杜盛抱有一份警惕,也幸好杜盛心裏還感念着陛下對他的情誼,也感恩自己的警覺,不然真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杜盛像是泄了氣的羊皮筏子,一下整個人都癟了下去,眼神裏也變得灰暗起來,他緩緩跪了下去。
“太子是陛下的骨血,咱家也不忍讓他有意外,眼下咱家所做之事也奉陛下旨意,也是爲了太子好啊,大晉再也經不起第二個孝仁皇後了!”
甄子雲一臉冷漠的看着他,顯然對眼前的人他也顧念了幾分這四年來的情分。
“來人,將杜盛帶下去,傳旨‘杜總管忠心陛下,陛下龍馭賓天杜總管傷心欲隨,願餘生爲陛下守靈,直至隨聖而去’。”
杜盛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被人拽了出去,不哭不鬧雙目已然無光。
跪倒在地的皇後怔愣的看着這一切,突然瘋癲的癡笑起來,“哈哈哈哈……奸佞小人不得好死!”
“啪??”一聲帶着些許沉悶的重物落地之音,剛好砸在了癲笑不止的皇後面前。
看着那捲明黃的聖旨,餘皇後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滿是驚恐畏懼之色,反倒顯得她表情有些猙獰扭曲,讓人看着有些不寒而慄。
萬楹下意識的將君君攬向自己,遮住了他的眼睛,這到底是他的親孃,萬楹不想讓他記住此刻孃親的癲狂猙獰之狀。
餘皇後看着聖旨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只剩下不安和緊張,她用力嚥了一下唾沫,聲音顫抖着詢問,“這是什麼?拿開!快將這東西給本宮拿開!”
顯然之前那道要她殉葬的聖旨切實的嚇到了她,甄子雲站在原地未動,冷血的垂眸看着狼狽不堪的餘皇後。
“不看也罷,這道聖旨和之前那道差不多,大晉要不得孝仁皇後和她的孃家,太子更要不得,顯然陛下深知此時,新帝年幼反倒是好掌控,陛下也是萬不得已。”
只見餘皇後眼中的畏懼更勝,之前那聖旨只是要她陪葬,而眼下的這到聖旨是要將餘家斬盡殺絕。
她顫抖着手緩緩拿起那道聖旨,展開半卷目光一寸寸掃過,像是見鬼似的將聖旨扔了出去。
“混賬!本宮的孃家哪裏就能和孝仁皇後比,她家有軍權,門生無數實力之大可與陛下爭鋒,本宮……本宮的孃家只有一個小小的從五品的哥哥,本宮家裏還不如一個內閣的大人勢力大,定是有人誣陷!”
說完她審視畏懼的看着眼前的人,“是不是你!”她抬手指着甄子雲,須臾像是又覺得不對,抬手指向一旁的人,“是你?!還是你?!不,不對,不是你們,那一定是杜盛!是那個不全之人定是那個賤人!”
甄子雲微微抬起手掌心朝上,不是什麼從哪裏冒出一個暗衛,撿起地上散開的聖旨卷好放在了他的手中。
昏暗的房間裏,躺牀上躺着屍骨未寒的陛下,一衆人卻像是沒有看到似的,目光都落在甄子雲和餘皇後的身上。
“這道聖旨不止一道,本王可以燒燬杜盛手裏的,卻燒不盡其餘的人,但是隻要新帝平安的在位一日,這些聖旨不管多少,本王都不會給他們拿出來的機會,可若是……”
他一雙眼尾吊梢鳳眸微微眯起,緊緊盯着滿是惶恐的餘皇後,“若是有人心有不軌,那餘家滿門便是第一個爲此祭天之族,太後孃娘,本王和二位大人今日護您一命,僅是念在新帝年幼,您若是想護住餘家,自此便不得再與族中人聯絡,你們全族之命也皆系在新帝一身,陛下開心餘家富貴一世,陛下不痛快那……”
伏在地上的人瞬間懂了未盡之語,她已然不顧什麼身份地位,當即爬起來跪在甄子雲面前,“王爺放心,哀家此生不再見餘氏一族,日後心裏眼裏皆以陛下爲重,以彌補曾經未盡爲母之責。”
甄子雲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行禮,到底是禮法不可亂,更甚這裏還有兩位大晉的肱骨之臣,都是些老古板,哪裏見得了這樣的事兒。
“好……來人!陛下駕崩皇後傷心昏厥,扶皇後坤寧宮休息,再去請太醫給皇後孃號脈診治。”
一邊吩咐着,他一邊將聖旨揣回到袖子裏,轉身衝着兩位大人一禮,“接下來就要辛苦二位大人了。”
“王爺客氣,這都是微臣等人該做的。”
陛下的葬禮倒也簡單,因爲新主年幼所有人都不想在喪事上耽誤時間,更擔心有外邦之人探知主幼無力,從而起了侵犯之心,朝中更是人人佩弦自急。
新帝用三日代三年守孝,百姓以三月代三年,三個月裏不準酒宴樂舞,君君恍恍惚惚每日早上都要坐在大殿之上。
看着底下一水絮絮叨叨的大臣,聽着一些聽得懂卻又聽不懂的話,到底是幼主,甄子雲雖然是攝政王,但也不能一人獨攬皇權,仍舊按照規矩讓餘太後早朝時垂簾聽政。
可她一個婦人什麼也不知道,多數也都是隻管着聽,遇到事兒需要拿主意還得是退朝後找甄子雲商議。
君君一下就忙了起來,雖然不是忙着什麼政事,但也每天都有太傅、甄子雲、還有翰林院兩位大人給他授課,從四書五經到帝王之術,不管孩子願不願學,主打一個強灌填壓。
入京三個月的時間,萬楹也逐漸適應了王府裏的生活,春天的風都帶着積極生活的味道,歇了三個月萬楹都歇膩了,這日看着有小太監捧着一水的月季去後院,她趕忙追上了去。
“這些花都是要種在哪裏?”
捧着花排隊的走着的太監趕忙停下來,放下手裏的花紛紛恭敬行禮,“ 回稟王妃,王府之前閒置多年後院的花草皆以枯萎,夜總管說要趁着春季種滿花草。”
萬楹挑眉,之前帶着兩個孩子去逛王府,的確看到不少枯黃的植物,當時只以爲是冬日所以枯黃,原來是因爲那些花草早已枯死。
電光火石她想到了那幾處地,“先別急着種花了,本王妃和你們一起過去看看。”
小太監們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惶恐不知有什麼問題,但還是恭敬的搬着花讓開了道,跟在萬楹的身後朝着後花園走去。
後院的枯草乾花都已經清理乾淨,土地也都已經翻過,萬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手裏捏了一下,眼睛一下瞪大了。
“哇,這可以是傳說中的黑土?”
領頭搭理園子花草的小太監點點頭,“回王妃,正是黑土,老王妃曾經十分喜愛花草,聽聞大晉的東邊土地肥沃,種出來的莊稼格外飽滿肥碩,皆因那裏獨有的黑土,故而讓人千裏迢迢運來京城好多黑土,種出來的花草也的確茂盛,花朵大花期也長。”
萬楹心裏大喜,聽着以前這樣好的土地都種了花草,她心裏嘖嘖惋惜,這樣肥厚的土地就應該種莊稼種菜啊!
她抬頭就看到一旁抱着月季花的小太監,看着那裸露的花根,這花若是不趕緊種下去,只怕要枯死,但她真捨不得用這黑土地啊。
“你們把那些花都種在那石頭邊上吧。”剛纔她看過了,那邊的土地不是黑土,雖然也挺肥沃的,本來還想着那裏種些韭菜呢。
搭理庭院的小太監一臉爲難,“可是王妃……那裏種月季和這個庭院格格不入啊,那太湖石邊上適合種些菖蒲或者蘭花也行,這月季……”
這若是讓人看到這樣佈置園林,只怕要讓人笑話呢。
想想宮裏花園裏的佈局,萬楹懂了這人的爲難,但她也沒有辦法,轉念一想日後這後院就是他們王妃的菜園子,這花種在太湖石下好像也不算什麼問題了。
“就這樣辦吧,再找幾個人來,把這地重新犁犁,一片種韭菜和茄子,靠近牆的位置找竹竿三個一組扎幾個架子,本王妃準被在那裏種些豆角和扁豆,靠近東邊石頭哪裏種南瓜和冬瓜。”
聽她如此規劃,一旁管園林的小太監眼前一黑。
“王妃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