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早王府後門大開,五輛馬車緩緩依次從府中駛出,天色尚暗但影影綽綽倒也看得清遠處,這個時辰百姓大多未起。
街道上空空蕩蕩的,未有早飯攤子上有人在忙碌着,偶有送夜香的從巷子裏穿過。
萬楹坐在馬車裏望着外面,眼神清明中帶着幾分喜色,對於回村裏她早已期待良久,眼下唯一不足的便是有些不放心君君和餘太後,但這事兒她左右不了,也無法按照心意行事。
這人世間的事兒總是要有取捨的,想到這裏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路上咱們還是在買些東西吧,總覺得那輛車的禮物有些不多,咱們可是從京城回村裏,這禮物太少會不會有些寒酸?”
甄子雲看着手裏的書,頭也未抬的說道:“不過是些心意,輛馬車的東西足以。”
這話也說的沒錯,他們在村子裏相熟來往的人也不多,除了村長和黃嬸子張嫂子家裏,需要多送些東西,其餘的人反倒點到爲止就行。
因着街上沒有什麼人,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的到了城門處,原本沒有什麼人的街道上,這會兒卻熙熙攘攘出現不少人。
只是天色尚暗,只看得清那些人的身形卻看不清對方的五官面容,萬楹見城門處那麼多人,縮回到馬車裏。
“這一大清早的竟然有那麼多的人要出城。”
她忍不住嘟囔一句,甄子雲看着自己手裏的書也爲當回事兒,可原本行駛好好的馬車這會兒卻逐漸停了下來,萬楹眉頭一皺。
“這個時辰出城難不成還要排隊?”
於是車伕聽到了她的疑問,也許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連忙稟報,“啓稟王爺王妃,有人攔車。”
這話一出別說萬楹了,就是甄子雲都是一頭霧水,在這京城之中竟然還有人膽敢阻攔攝政王的馬車,這膽氣不俗。
甄子雲放下手裏的書起身走出馬車,此刻天光微微發亮,擋在馬車前面的人面容一清二楚。
萬楹偷偷掀開車窗簾的縫隙看過去,只見馬車外站着一排肱骨大臣,而他們身後甚至還跪着一羣百官,黑壓壓的看着有些嚇人。
感覺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萬楹趕忙將車窗簾子放下來,坐在馬車裏聽着外面的動靜。
“諸位這是何意?”甄子雲聲音冷淡的詢問着,他倒也沒有下車,只是站在車轅處高高在上的望着前方擋住去路的人。
前面站成一排的幾位大臣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和甄子雲共事久了,也都瞭解這人的脾性,見他冷着一張臉大家也沒有絲毫的畏懼,反倒是後面不遠處跪在地上官員,一個個像是鵪鶉似的,跪在地上仍舊兩股戰戰。
“微臣等人再次已經恭候攝政王多時,只爲求王爺息怒,萬不可將江山社稷棄之不顧啊,這朝中有人心思狹隘歹毒,若說了什麼話惹王爺不悅,還望攝政王看在老臣幾位的老臉,高抬貴手饒恕一次,若是朝中再有人敢說些沒味的閒話,老臣第一個就不饒過他!”
“是啊是啊,還請王爺息怒啊,您爲大晉爲陛下鞠躬盡瘁我等全都看在眼裏,切莫因小人一時吠言動氣,一切還望王爺以大局爲重。”
“王爺啊,大晉不能沒有您攝政王,臣等也不能看王爺首次委屈憤然離京,今日便召集百官再次請罪,還望王爺息怒。”
“王爺息怒。”跪在後面的百官起身高呼。
坐在馬車裏的萬楹心裏有些擔憂起來,這次會村是她沒有想到的,甄子雲看着也不像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當時他突然回來說要回村子的時候,萬楹還覺得自己在做夢,現如今看着這些大臣攔路,再想想宮裏的君君,還有朝廷一堆兒事兒等着人拿主意,萬楹眼角往下一耷拉,幽幽吐出一口氣。
這個時候的確不適合離開,即便是想回去她也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甄子雲不管怎麼說都該留在陛下身邊輔佐。
將腿上的包袱扔在一旁,萬楹起身準備也勸甄子雲兩句,朝中的流言蜚語她也不是不知道,錢夫人這人沒心沒肺的,偶爾會和她說起一些聽到的事兒。
從最初的隱隱一兩人的閒言碎語,到如今朝中百官將一口奪權,欺負幼主的大鍋扣在甄子雲的身上,又如何會不讓人寒心。
可這些和君君又沒有什麼關係,總不能獨留他一人面對那些暗處的危機四伏。
“本王什麼時候說過不顧朝廷,不顧陛下了?若是大晉需要本王固守京城不得離開,那這朝廷便是爛到了根子上,到時候即便本王不走,也無力迴天,大晉的朝廷有陛下又滿朝文武守着,本王放心的很,你們是百姓的父母官是陛下的臣子,只要記住所行之事是爲了百姓好,忠於陛下和朝廷,那這事就錯不了,本王不過是回鄉省親,過些時候便會回來,若你們連幾個月都受不住,那麼要你們百官又有何用!”
攔車的官員聞言先是怔愣,接着聽懂攝政王的話後,一個個臉色皆是一臉赧然之色,羞愧的根本抬不起頭來。
時辰不算早了,甄子雲也不想在這裏陪着他們消化情緒,他目光冷淡不耐的說道:“還不讓開?”
跪着的官員紛紛起身,站在前面一排的人也有開始移動的,但帶頭的許大人一臉愁色。
“可若是臣等有事……不是該如何詢問王爺。”
甄子雲正要轉身回到馬車裏,聽到這話看向許閣老,這人到底是元老,甄子雲也對他十分敬重,拱手一禮,“閣老若是有拿不準的注意,大可命人將信或者奏摺送到王府,其餘的事自有人處理,三日內本王給出答覆。”
得到了想要的回覆,許閣老鬆了一口氣,臉上也掛上了笑呵呵的神色,拱手說道:“那邊恭祝王爺一路平安,早日歸京。”
終於馬車緩緩走出了城門,萬楹原本擔憂的心這會兒也徹底踏實了,坐在馬車裏再看窗外的景色,和當初入京之時截然不同。
“入京的時候竟不知這翠山如此好看,等着咱們回京後找時間過來瞧瞧吧?”
“好,不過怕是要明年春天才能來。”眼下仲夏時節,再過四個月便已秋末,處理完京中的事兒,天一冷這山就光禿禿的沒什麼好看的。
對此萬楹也不介意,左右她也只是心情不錯感慨一下隨口說說,馬車上了官道之後,眼前的景兒便也逐漸變得乏味起來,除了樹林便是山,看久了她都有些犯困。
無聊的時候越發期待回到村子裏,許久沒有回家她感覺自己好像有很多事兒要做,如此想着不由得想到了萬福寶。
“萬志良的消息一直都沒有嗎?”萬福寶在京中一直住在客棧,也都是王府管着他的住宿,這人被下了一圈之後,倒也安分起來。
爲了能在京城留下來,萬福寶甚至還在酒肆找了一個打雜的活計,萬楹只管他的住宿,可從來不管他的喫喝,坐喫山空要不得,萬福寶便只能低聲下氣做個夥計。
甄子雲將人拉到懷中抱着,合目靠在車壁上,“至少宮中並沒有萬志良,我也讓人去打聽過他的下落,萬福寶至少有一點沒有說錯,這孩子被轉手賣了很多次,現如今倒是有消息說被江南一位富商買走,已然讓人去覈實查看,過些日子應該會有消息。”
萬志良的消息還沒有收到,五輛馬車順順當當的進了金鈴城,看着熟悉的街道巷子,萬楹突然感覺眼睛有些酸澀,她吸吸鼻子縮回腦袋。
“真奇怪,在京城的時候我是心心念念村子裏,眼下這到了金鈴城了,我是一邊想着村子裏的家,又一邊惦念着京城裏的王府和君君,這一顆心非得給我分成兩半。”
甄子雲伸手將坐在對面的人從車窗上撕下來,打橫抱起來放在了腿上,“你這分明就是貪心,既然回到了村子裏就少思京中之事,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她腦袋靠在他的懷中,“你這樣直接離京真的不會有什麼問題嗎?其實等幾年等着君君大一些再回來也好,或者我自己回來看看也沒有問題。”
甄子雲嗤笑一聲,“多大算是大?等着他八九歲的時候,太傅估計都老的上不了早朝,內閣那幾個老東西也該退位,上來幾個新人我又哪裏敢像現在這樣放手。”
如此一想的確有理,現在不管怎麼說,朝中有幾個用才能得忠君老臣,若是這幾位老臣告老還鄉,再上來新人……謀略才能如何且不說,單說性情忠君這一條就有待觀察。
那個時候重擔壓在甄子雲身上,他又哪裏敢說走就走。
又過了半日的功夫,馬車終於進到了村子裏,村頭不少人遠遠看到五輛大馬車駛來,臉上滿是警惕的看着,更有反應快的跑去喊村長。
等着萬楹等人到達村口的時候,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的村民。
“田叔!”萬楹扒着車窗,遠遠的就看到站在人羣裏的村長,開心的高呼一聲。
聽到有人喊村長,衆人臉上的戒備少了幾分,更多幾分好奇和疑惑,直到馬車緩緩停下來,村口的百姓這纔看清她的臉。
“喲!原來是秀才兩口子啊,這一遭走得可夠久啊。”
村中百姓大都不曉得萬楹和甄子雲現在的身份,看到二人的時候,仍舊以爲甄子雲是個秀才。
可是村長和黃嬸子幾人是曉得的,見到是萬楹和甄子雲,當即臉色一變,緊張的上前就準備行禮。
幸而甄子雲動作快,下車第一時間攙住了村長,“田叔您這是怎麼了,這路上石頭多,小心些。”
在百姓們看來便是村長往前疾行兩步,差點跪下,多虧秀才下車攙扶。
田村長感受到了甄子雲暗暗捏了捏他的手臂,明白他們兩口子這是有意瞞着大家,於是緊張拘謹的看了看甄子雲。
“回來好,回來好啊,走走走先去我家裏喝口水,一會兒讓你嬸子他們過去幫着你們一起收拾房子。”
跟在後面下車的萬楹一愣,手裏拎着她寶貝小包袱,“收拾房子?”
他們臨行前徐洪可是住在他們家的,怎麼還得特意收拾房子?
村長指揮着村民都散開,這才領着人往自家走,剛走出兩步就聽到後面馬車裏的孩子喊了一聲,“師父師孃,學生想先回家看看。”
甄子雲一擺手,馬車朝着黃家的方向駛去,不少人有點害怕甄子雲和村長,見這邊不好再跟着看熱鬧,便追着黃彥明的馬車朝着黃家去了。
等着周圍人少了些,村長才嘆了一口氣,“前兩個月徐師傅說接到了家裏的信,急着讓他回去,於是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村子,到底是去了哪裏,我也不敢細問,現如今那房子閒置了兩三個月,可不得收拾一下才能住人。”
“什麼?!師父怎麼一聲不吭的就走了?這……這,他哪裏有什麼家人啊。”萬楹頓時着急起來。
甄子雲也不顧周圍有沒有人,伸手牽住她,在她耳邊低語兩句,萬楹聽後雖然仍舊皺眉,卻也沒有再說其他。
礙於周圍還有幾個村民裝作順路跟着他們,村長有些話也不好多說,轉而問道:“聽黃嫂子說你們這一趟出門遇到了貴人,不僅君君留下給人家當伴讀,就連牛娃也跟着沾了光,日後咱們村裏可是要出大官嘍。”
說到這件事村長那是一臉的喜色,當初王府派人送信過來,黃家人不認字,便是來找村長讀的信,自然是對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多少瞭解些。
之所以這樣說,也是明白甄子雲和萬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故而說給周圍跟着的人聽,不然這一輛輛華麗的馬車,還有甄子雲和萬楹身上的華麗服飾,又該怎麼解釋。
萬楹瞬間懂了村長的用心良苦,感激的看着他應道:“是啊,被王府的小公子看中了,這不這次也不能輕易跟着我們回來,等着明年或許也能回來住兩日。”
周圍人側耳聽到他們的談話,頓時眼睛都亮了起來,“喲,陪王爺的兒子讀書啊,這可厲害了,難怪坐着那麼好的馬車呢。”
“誰說不是呢,你瞧瞧他們身上的料子,這一件的銀子估計都夠咱們莊戶人家喫一年了,小富之家又怎麼捨得給人做這樣好的衣裳。”
聽到周圍不絕於耳的議論聲,萬楹無奈的扯扯嘴角。
聽到君君明年可能會回村,村長的腿都要軟了,若不是一旁的大兒子田寶收架着他,非跪地上不可。
但仍舊臉上裝出一副淡然之色,應道:“好好好啊,孩子有出息了,能入了貴人的眼,這日後定是能飛黃騰達啊,那我瞧瞧能不能和衙門申請一下,將咱們村子裏的路也給修修,到底是在咱們村子裏長大的,咱們不能讓他在貴人面前失了顏面不是。”
說這話,衆人到了村長的院門前,田嬸看到來了這麼多人,還有豪華的馬車,呆呆的拿着掃帚看直了眼。
田叔不悅的目光越過院牆看着她,“還傻站着幹什麼,沒認出來這是甄秀才和他娘子啊,快些準備晚飯,一會兒喫過飯你帶着媳婦們幫着他們收拾一下屋子,趕路這麼久,別耽誤他們休息。”
終於回過神的田嬸趕忙扔下掃帚迎過來,“唉好,趕緊進來歇歇,我這就帶着媳婦先去做飯。”
說完,她又高呼隔壁院子裏的二兒子兩口子,“滿倉!老二媳婦!快過來家裏來客了。”
好久沒有體驗過村裏人的熱情,萬楹一時既覺得親切又有些不適,挽着田嬸的手趕忙說道:“嬸子不必客氣,家裏有什麼就做什麼就行,這一路趕來只想着趕緊回去鬆快一下。”
都是一把年紀的過來人,自然清楚趕了原路回家,沒有多少心思喫飯,於是她一拍手說道:“成,論起來做菜我是不如你的,只怕和媳婦們做了飯菜,也未必入得了你的口,倒不如咱們簡單點,做個炸醬麪喫吧。”
對於村裏人來說,這炸醬麪可不常喫,這東西又是油又是肉,還得有各色的菜碼,不僅耗費功夫說起來可不便宜。
也不等萬楹再說什麼,田嬸直接將人按坐在堂屋裏,給他們衝了紅糖水,轉身帶着大兒媳婦去了竈房。
田滿倉和趙二花過來的時候,順手將自家的院門關上,那些好奇往裏張望的村民喫了一個閉門羹,倒也沒有不開心,仍舊一臉八卦的一邊小聲議論着,一邊朝着村口走去。
帶院外安靜下來,田村長坐在上首剛好抽完一袋煙,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兩個兒子,站起身冷聲吩咐道:“去把你娘還有你們媳婦都叫過來。”
萬楹和甄子雲這邊正喝着茶,聞言看向田家夫子,還不等二人反應過來,田滿倉和大哥已經將正在竈房裏忙着的女眷都喊了出來。
村長衝着甄子雲和萬楹一揖到底,“還請王爺王妃上座。”
突入起來的氣氛讓萬楹皺了皺眉,和甄子雲對視一眼,二人也沒有問什麼,起身坐在了上首,他們也有些納悶村長這是何意?
接着便看到村長在前身後是田嬸和兩個兒子兒媳,衝着他們二人有些緊張拘謹的站着。
田村長臉上也有些惶恐和侷促,全然不如剛進門時的處之泰然之態。
“剛纔失禮之處,還請王爺王妃息怒,草民田秋豐帶家人給王爺王妃請安。”
說着他一撩長袍前襟兒就要跪下,這會兒萬楹才曉得,他剛纔讓兒子又是關門又是喊人過來,合着到底是回不去了,有了這層身份的加持,讓人和人之間也都生疏起來。
想到這裏萬楹嘆息一聲,這會兒田家一衆已然跪下請安,這樣的場面若是放在幾個月之前,萬楹或許還有些不適,但是眼下看着雖然心裏彆扭,但已然不再那麼抗拒。
她也曉得自己這個時候再勸說什麼已然無用,田家衆人對他們的身份有了在意,便也難一兩句話就讓人徹底放下。
“唉,到底是生疏了,都免禮起來吧。”萬楹說這話的時候,神色焉噠噠的蹙起的娥眉彰顯着此刻的不悅。
田寶收和田滿倉瞧瞧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雖然田家人都已經起身站起來,可田村長仍舊不敢站直腰桿,微微弓着身子一副聽喝兒的姿態。
“王妃……”田村長還想說些什麼,卻見曾經膽小溫婉的萬楹圓眼微挑,一身的氣度一時壓得他忘了後面自己要說什麼。
正在此刻便聽到萬楹嗤笑一聲,“我們夫妻二人上無父母長輩,倒是心裏一直惦念着村長曾經對我們二人的幫扶照顧,此次回來便如往日一般,只想親近村裏,不願亮明身份,便是擔心村裏的叔叔嬸子們對我們生分,可不想……村長和嬸子到底是拿我們不當這村裏的後輩了,看來這往日的情分也便如此散了,那我們也不便在此叨擾。”
說罷,萬楹站起身看向一旁坐着的甄子雲,對方懂了她的意思,也跟着站起身,順手?了?有些皺着的袖口,神色也不如初來時的溫和,冷冰冰的一身上位者獨有的氣息,愣是讓屋裏人如墜寒冬,卻又鬢角生汗。
見他們起身真的要走,村長腿一軟又要跪下,幸而身後的田滿倉和趙二花一人攙住他一隻手臂,趙二花着急的湊在公爹身邊說道。
“他們既然不喜如此,您怎麼還要跪?往日如何對他們,此刻便如何。”
雖說趙二花是湊近壓低聲音說的,可這屋子就那麼大點兒,這話一出周圍人自然也都聽得到。
田村長心裏本就着急,想要留下他們喫飯又想皆是自己沒有別的意思,這功夫聽到二兒媳婦的話,他當即又氣又急愣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嘭??”
“胡鬧!你們今天誰也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