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楹素來是個急性子,在行動力這塊兒,就算是受到百官敬仰的攝政王,也都甘拜下風。
看着她這兩日開始喊過來人收拾箱籠,便也曉得前日臨睡前,她撒嬌說自己想回京這事兒,並不是在和他商議,而是想明白之後的通知。
在這大晉幾乎沒有人敢忤逆他,即便是陛下和太後,論起來政事也要聽他三分,可唯獨拿家裏這個小王妃無從下手。
翠兒也和其餘的侍衛被傳喚過來,從來到村裏之後萬楹就不用他們伺候在身邊,就圖一個自在清淨,享受一下村裏人的安逸生活。
現如今她臨時起意想要回京,需要準備的事兒就越發多了起來,加上有孕在身她也不敢過分折騰自己,她答應了甄子雲,一定會母子平安。
這一世沒有惡人折騰她,她也不想給自己折騰壞了身子,於是就將這些體力活吩咐了下去,讓翠兒帶着人過來收拾,。
甄子雲放下手裏的寫到一半的信件,上前從萬楹的背後將人擁進懷中,身子微微弓起低垂着脖頸用額頭蹭了蹭她的臉頰,須臾脣貼着她的耳廓柔聲的說道。
“不要勉強自己,你我留在這裏也不會有任何的問題,大不了過完年我自己回去一趟安排一下春闈的事兒,最多一個月我便會趕回來。”
寢房的門還開着,翠兒帶着人進進出出的那排着,黃嬸得知他們要回京,也過來幫忙收拾東西。
只要往裏看一眼,都能看到兩人這樣親暱的貼在一起,想到這裏萬楹的心怦怦跳,聽着門外不斷傳來的腳步聲,她從臉紅到了脖子。
“快放開我,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大白天的到處都是人,你這是作甚。”
說着她拍了拍甄子雲攬着她的手臂,男人見她臉紅的可愛,突然低笑出聲,低沉的笑聲就砸在耳邊,自從查出來有孕以來,兩人許久都沒有親近過了,這樣突然的靠近和他撩人低沉笑聲,萬楹頓時覺得有些腿軟,嘴裏也有些發乾。
忍不住她舔了舔脣角,眼睛都變得水汪汪的顯然有些動心思了。
可惜男人還無察覺,這會兒得寸進尺的吻了吻她的耳尖,“和你說的話你是一點都沒往心裏去,喜歡這裏便留下來,朝中的事兒我自有安排,不見得非得入京。”
院子裏響起了黃嬸喊她的聲音,萬楹心下更急,可惡的男人這會兒卻將手伏在她的肚子上,親暱的撫摸着,雖然也沒做什麼更多分的事兒,但就是透着一股讓人臉紅羞恥的味道。
“你快放手!黃嬸要過來了,回京是我想好了的,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兒要做,這個時候回去剛好,現如今君君回京,趙二花也不在村裏,黃彥明三口也都在京中,而現在我這肚子裏還有一個,既不能趕海兒,也不能下地的,待在這裏也是無趣。”
“萬丫頭,你那些雞鴨也要帶……喲,子雲也在啊”黃嬸見家裏收拾的差不多了,就是後院還有些雞鴨散養着,便想着過來問問。
一到門口卻看到甄子雲正站在窗邊看書,萬楹背對着門口站着,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黃嬸似乎沒想到甄子雲會在這裏,畢竟這兩日他們就要啓程,家裏家外還有不少需要安排的事兒。
不知道怎麼,屋裏的氣氛突然就讓黃嬸拘謹尷尬起來,有些後悔自己冒失的往裏跑。
萬楹用手壓了壓臉頰,手指的冰涼緩解了臉上的熱度,趕忙轉過身來朝着門外走去,生怕再留在屋裏,這男人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麼。
“那些雞鴨也帶上吧,剛好王府也有地方,院子裏還有一條小溪,之前還想着去京城裏買些雞苗養着,現如今倒是有現成的了。”
說這話,她挽着黃嬸的手臂,頭也不回的出了門,看着她無情的背影,甄子雲笑罵一聲,“小沒良心的。”
萬楹說回京之後有事兒要做,也不是誆騙甄子雲,她這幾日的確想了很多事兒,朝廷百廢待興,大晉更是有種拆了東牆補西牆的感覺,既然她身爲攝政王妃,又得陛下喚一聲孃親,那她也想協助甄子雲幫着君君修復這個朝廷。
讓來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讓像當初的她自己還有黃嬸這樣的人家,日子越來越有奔頭。
去到院子裏,她扶着腰看看大家收拾的東西,抬手招呼着翠兒,“快去讓人套輛車,我要去鎮上一趟。”
“王妃這個怎麼這個時辰要去鎮上,可是有什麼事兒?”
“也沒什麼,就是要去藥鋪找一下紀郎中。”萬楹心裏想着事兒,也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的目光。
更沒有看到站在窗口的男人,此刻一臉凝重擔憂的看着她,只見站在窗口的人身影一閃,下一瞬他便翻出窗戶來到她面前。
因爲剛纔屋裏的事兒,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下去,正想着站在風口吹吹,一眨眼的功夫,男人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直愣愣的站在她的眼前。
萬楹下意識緊張的高呼一聲,“幹嘛?!”目光滿是警惕的看着他的臉,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耳朵瞬間紅了起來,她連忙移開眼,可目光平視便能看到男人起伏的胸膛。
她只覺得這一瞬腰腿酥軟的厲害,心裏越發生氣起了氣,伸手想要推開眼前的人,可一出手剛好按在他的胸口,掌心下的輪廓起伏帶着灼熱的溫度。
黑色的錦袍顯得禁慾冷情,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感覺掌心燙的很,心跳越發不受自己控制。
“你哪裏不舒服?”男人低沉的嗓音滿是關切,若是細聽還能發現他過於緊張而隱隱發顫的聲音。
但這一切現如今落在萬楹的耳朵裏,便全都變了味,引得她呼吸都比剛纔急促起來。
“渾說,我纔沒有不舒服!”她是絕對不會承認她已經腿軟了!
手比嘴誠實很多,放在他胸前的手像是被漿糊站在了他的衣袍上,遲遲沒有拿下來,佯藉着推搡的動作,狠狠捏了兩把,佔了便宜的小狐狸忍不住在心裏勾起了嘴角。
看着男人擔心的目光,也曉得他應該是誤會了,“我沒有不舒服,只是想起一些事兒,去問問紀郎中想不想跟着一起入京。”
看着她神色平穩,說話聲音也洪亮,的確不像是不舒服的樣子,甄子雲皺眉猶豫了一下,“我同你一起過去。”
看着他不容反駁的目光,萬楹嘆息一聲,自從她有孕之後這人就像是得了心病,處處小心翼翼的,不管去哪裏都會跟在她的屁股後面。
雖然之前在村裏的時候他也有些粘人,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偶爾因爲她去後院溜達,甄子雲一時找不到她,頓時臉色急的像是要殺人似的,甚至有一次差點驚動暗衛。
“隨便,你愛跟着就跟着吧。”
因着聽王妃要去醫館,底下的人都動作迅速的討好馬車,生怕她是有什麼不適的地方,可千萬別再耽擱了。
坐在馬車上,侍衛在前面趕車,甄子雲手裏捧着一摞的奏摺,這些都是他今日必須處理完的政務,即便是來到村裏甄子雲也曾未閒着過。
翻蓋新房子的時候他白日裏忙着,夜裏哄着她睡下後也會秉燭處理堆積的事物,幾次萬楹半夜醒來都看到外間亮着燭火。
“不過是去趟鎮上,現如今身邊也有人跟着我,你這麼多的事兒要處理,便留在府上處理奏摺便是,幹嘛非要跟過來。”
甄子雲目光從奏摺上移開,看清她眼裏的心疼,冷峻的臉上冰雪消融展開一絲淺笑。
“都是些不怎麼重要的事兒,路上看看就行,現在什麼事兒都沒有你重要。”
萬楹臉頰紅紅的嗔他一眼,“你現在是越來越會說漂亮話,真不曉得你是重視肚子的孩子,還是重視我呢,左右未有孕之前可不曾見你如此。”
她戲謔的看着他,一副搖着尾巴得意的小表情,她倒要看看甄子雲怎麼解釋。
看着她這副樣子,甄子雲便也曉得她這是故意那話堵他,被她氣笑一聲,抬手颳了一下萬楹的鼻子。
“王妃近來也是越發的伶牙俐齒,若不是這個孩子會帶給你危險,我又怎麼會如此緊張。”說完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之色,“它的確來的有些讓我措手不及。”
見他這樣萬楹嘲笑的看着他,“活該,這便是因果,讓你當初亂喫醋亂髮脾氣,現在便報應在你身上,這可是個小祖宗,你且等着看吧,出來定是個皮猴,這兩日在肚子感覺就沒閒着的時候。”
雖然之前就曉得有孕後,會經常有胎動,但她沒想到這孩子的胎動會如此頻繁,以至於好幾次半夜都給她踹醒了。
見他吵嘴都忙着手裏的摺子,萬楹說完便戳着肚皮和肚子裏的孩子玩兒起來,留出來時間給他抓緊處理政務。
馬車很快趕到了鎮上,藥鋪裏現在也沒有什麼人,藥童正拿着雞毛撣子打掃着櫃檯,紀郎中坐在大堂捧着一本醫術專注的看着。
聽到有人進門,他不緊不慢的抬起頭來,發現攝政王夫妻二人,他臉上的神色一愣,“怎麼了?前些日子不是剛來號過脈嘛,胎象穩固。”
雖說今日是來找紀郎中說其他事兒,但萬楹仍舊坐下來伸出腕子放在脈診上。
“是沒什麼大事兒,就是着孩子是不是有些動的太頻繁了,我都懷疑它在肚子不睡覺的。”
聽她這樣說,紀郎中捋着小鬍子再次伸出手試了試脈,“孩子的確十分健朗,您的身子也不錯,可能是性格使然,從脈相上並無大礙。”
聽到沒有什麼問題,萬楹和甄子雲也都放下心來,紀郎中看着萬楹微微皺眉,總覺得今日她好像不似單純來診脈的。
“不知今日王妃和王爺過來,可是找老夫有什麼事?”
原本萬楹還沒有想好今日這事兒怎麼開口,但紀?淮卻自己先一步問出來,反倒是給了她開口的臺階。
“紀先生果然有着百龍之智,今日我過來的確不是爲了問診,而是想要有事相請,只是不小的紀先生是否賞臉。”
聽到這話紀?淮一雙狐狸眼微微眯起,“按說王妃有事相請,老夫自然不會拒絕,可到底是年邁遲鈍,若是王妃所請之事事關重大,老夫還是不給王妃拖後腿兒了。”
萬楹臉上帶着得體的假笑,聞言心裏冷哼一句,能和甄子雲鬥法的人,果然都是老狐狸。
“這個倒也不是什麼多重要的事,只是想在京城開一間醫學堂,想請一位醫德高明的先生坐鎮授課,故而特來相請,一則先生有着悲天憫人的菩薩心,心中裝着老百姓,二則先生有着妙手回春之功,怎麼看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話一出別說是紀?淮,就是甄子雲都一臉驚訝的看着她,這事兒她之前可沒有說過,更不曉得她爲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同樣滿心疑問的還有紀?淮,“這京城裏名醫遍地都是,老夫不曉得王妃爲何回想着開一間醫學堂,這從一道皆是口傳心授師父親自帶徒,可曾未聽過收學生授課一說,醫術都是各家的手藝祕傳,如是隨意的傳授出去,豈不是壞了這行中的規矩?”
“規矩?”萬楹嗤笑一聲,“沒想到紀先生竟然也喜歡說規矩,這大晉的規矩太多了,太醫院裏的那羣人,那一個不是守着師承的規矩,不然紀先生應該也不會坐在這裏吧?”
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紀?淮下意識的看向甄子雲,神色中帶着幾分指責和嘲諷的感嘆道:“王爺和王妃的感情真好。”
甄子雲拖開一旁的椅子坐下,“紀叔過譽了,我們二人還應再努力,日後只會更好。”
說着他牽起萬楹的手放在兩掌之間把玩,他的態度擺明是要支持萬楹的想法。
紀?淮懶得和他鬥嘴,轉而看向萬楹,“王妃既然看不慣太醫院的人,大可和陛下說一聲,拆了他們的規矩便也罷了。”
“這事兒的確不難,若是我真有心整治太醫院,也不過是和陛下太後提一嘴的事兒,但我後來想想又覺得這樣不妥。”
“嗯?有何不妥?老夫願聞其詳。”紀?淮擺手讓藥童送來了一壺紅棗茶,給三人都沏了一杯。
顯然對他對萬楹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興趣,藥童也十分有眼色的拿着一塊“打烊”
的牌子掛在門上,隨後藥鋪的大門緊閉,小藥童也去了後院收拾藥材。
大堂裏除了他們三人也便再無旁人,萬楹抿了一口紅棗茶說道:“整治了太醫院又如何?現如今真正有才能得寒了心,不願入朝,太醫院裏的人若是被清算了,難道要讓陛下和太後去京中的醫館請郎中號平安脈嗎?
這件事要做卻不是現在,慢慢來纔好,其次有醫德醫術之人皆入太醫院 ,均爲宮中所用,那百姓又該如何?所以倒不如選其賢能之士,入醫學堂進行考覈,成績優異者入太醫院,成績不合格的可以留在醫學堂學習,未來是要造福百姓,還是參加科舉入太醫院,那邊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命運,但不管怎麼說,從醫學堂出去結業的人,至少醫德和醫術不差,以後時間了久了,百姓也不再有病難醫。”
話音落下,屋子裏安靜了許久,甄子雲低頭看着掌心裏柔軟的柔荑,心頭大受震撼,這事兒之前他不過是和她隨口一說,卻不想這些日子她竟然想出了應對之法。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時間也有不少癡心醫術之人,不爲功名利祿,只爲醫道,若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讓人切磋學習,未來受益的仍舊是百姓。”
甄子雲沒有勸說紀?淮,他只是分析者萬楹這個醫學堂的益處,若是真能如此這的確可以鼓勵,朝廷也可以成爲醫學堂的靠山,日後科舉選拔太醫,考覈便可在此。
“這京城繁華,宮中也有不少古籍名錄,多少寒門之士難以觀之一目,若給他們提供一個這樣的機會,大晉又會多出多少名醫聖手?”萬楹目光一錯不錯的看着紀?淮。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震盪和光芒,對於他這樣一個喜好醫術之人,的確是個誘惑,各路名醫也都可以聚在一起切磋學習,紀?淮不可能不心動。
紀?淮足足有一刻鐘的時間沒有說話,整個人陷入了沉思,萬楹倒也不着急,她有信心對方會答應。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甄子雲滿眼讚賞的衝她微微頷首,萬楹原本還有幾分不踏實的心,這會兒徹底放心了。
他看着她手指甲上的丹蔻,漫不經心的再次往上加碼,“聽聞北域的南昌中,南老有心想要對外收徒,想要找個有慧根的傳承他的衣鉢,回京後本王會親自書信,邀他入京。”
果然,在甄子雲提及到“南昌中”的名字時,原本低頭不語的紀?淮,猛然抬起頭看向他,眼神裏滿是不敢置信。
“你真的能找到南老?”
不怪他這樣大驚小怪的,南昌中這人醫術高超,但爲人十分古怪,一生醉心於醫術之道,可以說廢寢忘食甚至不顧娶妻生子,此生最愛便是研究疑難雜症,也是出了名的神醫鬼手,只可惜這人行蹤不定,最後只落得一個江湖傳聞。
紀?淮年輕的時候就聽說過南昌中的名字,原以爲這人早已故去,或者隱世不出,卻不想甄子雲竟然知曉對方的下落。
“自然,既然王妃想要辦醫學堂,那這學堂裏也不能只有一兩位夫子,本王若是沒有記錯,湘河南域的柳家也是醫藥世家,他們家中的三公子隨腿有舊傷不可站立,卻是一個用毒解毒的聖手,到時也可去信一封邀他一會。”
聽他報出的人名,紀?淮激動地嘴角不斷的上揚,卻又被狠命的壓下去,一時臉上的動作太多,看着有些猙獰可怖,像是隨時都要抽風似的。
萬楹心頭一跳,可別給人刺激出個好歹呢,她下意識握住了甄子雲的手,對方忍笑的看着她,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安撫着她那不安的心。
不等她開口說什麼,紀?淮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鄭重的看着他們二人,“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是那不近人情之人,若是王爺王妃真的設立大晉的第一所醫學堂,且能請到南老和柳三公子,只要王爺一封信,老夫必日夜兼程趕赴京城上任。”
“好,一言爲定。”說完,甄子雲牽着萬楹的手,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