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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照花拂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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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少俠這一暈, 整整暈了兩天。

實際上, 他第二天的晚間就醒了。但醒了之後,面臨兩個問題, 一是尚未想好如何起來面對懷瑜, 這個小鬼, 竟跟沒事一樣一直呆在這裏!二是他竟然被一個小孩兒給親暈了!實在沒有面子!

明少俠攏共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 他的腦子裏如同一團亂麻,斬不斷,理還亂。每次安慰自己只是被個小孩親了一下,做好心理準備要爬起來, 腦子裏又開始不自覺地回放當時的場景,從嘴脣上的觸感,到極近的距離裏他看到的懷瑜的面孔,彷彿烙在腦海一般甩都甩不開, 直讓他想一錘子錘到腦袋上讓自己強制失憶。

就這麼幹巴巴地挺屍挺到中午,懷瑜終於問道:“你還準備打算睡到什麼時候。”

明長宴聽他這麼一說, 便知道自己的僞裝已然被識破。

他索性也不裝了,睜開眼,從牀上坐起來, 懷瑜此時坐在窗沿, 正望向外邊。

明少俠目光筆挺地落在面前的牀帳上,不敢去看懷瑜的臉色。

屋裏,沉默無聲蔓延。

明少俠內心煎熬, 恨不得說兩句話趕緊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可此時說什麼都只能令氣氛更加尷尬。

他心道:這總不能怪我,又不是我先親的。

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煙姐姐!煙姐姐!”

明長宴一愣:“小嵐?”

他翻身下牀,往門口走。懷瑜抬頭看了他一眼,食指微微敲了一下桌子。

明長宴拉開門:“小嵐!”

趙小嵐從走廊盡頭轉過頭,扇子一開,驚喜道:“煙姐姐!你果然在這裏!”

明長宴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趙小嵐連忙跑過來:“懷瑜哥哥沒有回九十九宮,我本來去那裏找你,但是他都沒回去,你肯定也不在。想來懷瑜哥哥不住在九十九宮,就是住在一甲客棧,這邊的一甲客棧就那麼十來家,隨便打聽一下就知道啦,剛纔我在下面看到懷瑜哥哥在窗前,就想着你是不是也在這裏,於是就上來看看,結果,剛喊了兩聲就看到你了!”

明長宴哈哈一笑。看來,懷瑜也是看到了樓下的趙小嵐,算準了時間喊他起來的。

趙小嵐道:“懷瑜哥哥在麼?”

明長宴替他開門:“來得正好,他也在的。”

趙小嵐跨進來,自帶一股活潑天真的氣場,衝散了屋裏原本的氣氛。

“懷瑜哥哥!”

破天荒的,這回連懷瑜都給了他一個眼神,並且點了點頭。

明長宴問道:“你到處找我做什麼?”

趙小嵐喫了一碗茶,說道:“過一段時間,我要去華亭看煙火大會。煙姐姐知道煙火大會嗎?”

明長宴道:“那是什麼?”

趙小嵐:“是非常好看的東西!比起燈花宴不遑多讓,主要是華亭的煙火實在好看,一年就這麼一次,五月份辦,錯過了可就要等來年啦!”

明長宴道:“那就等來年去看嘛!”

趙小嵐眼神飄忽了一下:“那、那我想看今年的。”

明長宴眉頭一挑:“老實交代。”

趙小嵐看了一眼懷瑜,突然拉住明長宴的衣角,將他偷偷地拉到了邊上。

“離離姑娘也要去煙火大會,我想過去看看她。”

明少俠這才恍然大悟。這天下第一美人離離姑娘,是個武林中的牌面。十五歲那年,因跳一支《孔雀東南飛》而聞名天下,哪家大門大派的舉辦宴會,又或者是什麼民間節日,總愛將她請過來,哪怕不跳舞,放在那兒也好看。

明長宴笑道:“你還不死心啊。”

“上回那件事情,我還沒道歉呢!我必須得和她見一面,好好地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明長宴摸摸鼻子,心虛地看了懷瑜一眼,沒想到他爭取了好幾天沒爭取到的東西,自己竟送上門來了,道:“好吧,那我陪你去。你可又欠我一個人情啦。”

說道此處,趙小嵐又緊張道:“對了!煙姐姐,你那晚上去青樓,後來……懷瑜哥哥怎麼說呀?”

那天晚上他喝醉被祝瑢帶走,醒來時頭痛欲裂,什麼都不記得,自然也不知道明長宴最後跑到哪兒去了。可看二人此刻住在一起,趙小嵐很快就猜出來,明長宴那晚上一準是碰見懷瑜了。

他把明長宴帶去青樓,本來就心虛的很。被懷瑜逮住,就更心虛了。

不過看他並沒有受到什麼非人的對待,趙小嵐心中的愧疚感減輕了不少。

明長宴道:“沒有怎麼說。大人的事情你一個小孩子問這麼多幹什麼?”

此時,懷瑜放下水杯,開口:“你如果要去華亭,我必須跟着你去。”

明長宴微微一愣:“你不是不去嗎?”

懷瑜:“哼。”

明長宴被噎了一下,笑道:“好吧,那這回可說好了,這是你自己要去的,事後不許找我算賬。”

懷瑜沒說話,傳了午飯,喫完之後,明長宴換身新衣,打點行裝,心情十分不錯。

原本明長宴以爲,只有懷瑜、他、趙小嵐三人。誰知臨近出發的時候,趙小嵐還帶了祝瑢過來。

明少俠敷衍的拱了拱手,算打過招呼。四人四匹快馬,一路急行,七日後,趕到華亭。

趙小嵐此人騎馬不是很在行,而且他嬌生慣養,還十分會耍賴。騎不動了,就要跑去祝瑢的馬上蹭一會兒,好偷些懶。路上不是腿疼就是屁股疼,一路鬧着沒停歇,到了華亭之後,立刻尋了一家一甲酒店,要了三間房。

明長宴道:“且慢,三間房?小嵐,你和你朋友睡一間嗎?”

趙小嵐詫異道:“並不。是我一間,祝兄一間,你和懷瑜哥哥一間。”

明長宴道:“我爲什麼是和他一間?”

趙小嵐十分詫異,看着明長宴和懷瑜兩人,呆愣了許久,明少俠被趙小嵐的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終於,小嵐轉過身去,對老闆道:“要四間房。”

明長宴等他要了四間房,心裏又不怎麼爽快了。特別是開了門,進了房間,與懷瑜一句話都沒有交流的時候,心中的不爽快到了極點。

趙小嵐則在和他倆分開後,對着祝瑢下結論道:“煙姐姐和懷瑜哥哥似乎是吵架了,明少俠書上說了,一般這種時候,讓對方自己解決就是最好的,我們外人插不得手。”頓了一會兒,驚覺他們吵架可能是因爲自己帶了煙姐姐去青樓的緣故,一時間呆若木雞。

下午,明長宴下樓時,趙小嵐突然坐在二樓的雅間後面,隔着一層珠簾朝他招手。

明長宴走去,見他坐在裏頭,懷瑜坐在另一頭。

趙小嵐道:“煙姐姐,下來得正好,我們正準備聽評書。”

明長宴故作自然地跨進門,找了個離懷瑜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聽什麼評書?”

趙小嵐:“講書的是老秦,小寒寺請過來的!”

明長宴道:“老秦?”

趙小嵐開口:“哦!煙姐姐,你不認識,這個是江湖上很有名的說書先生。但是我很不喜歡他,一會兒他說書的時候,我要給他喝倒彩。”

明長宴笑道:“小嵐,你可真幼稚。”

趙小嵐正襟危坐,儼然是準備好好喝倒彩。

明長宴倒也知道趙小嵐爲什麼討厭老秦。不爲別的,這個老秦是出了名的,最恨他一念君子明長宴。當初明長宴煙波江身死,頭七都還沒過呢,這位老秦就在望湖樓,一天十二個時辰,恨不得拿出十三個出來編排他,多是一念君子與甲婦女,乙娘子,丙姑孃的各種風流韻事,其中還穿插着他奸.淫擄掠無惡不作的行爲,下□□.蕩不堪入耳混賬話。

明少俠聽得久了,也知道老秦翻來覆去就只有這一套,並且隔三差五的就要拿出來說上一說,很惹人討厭。

他定睛一看,此一家客棧修建得別出心裁。以京城的四合院爲基礎,修得四四方方,中間空出一個看臺子,臺子周圍,挖了一個蓮池。三面環水,一面靠牆,看臺鑲嵌在蓮池中間,唱戲評書,都從後面的牆裏走出來。那牆是挖了空的,直連接着一個小後院兒,唱戲的傢伙們都擺在那處。

臺下坐滿了賓客,臺上坐滿了老爺,其中賣燒餅油條,瓜子零食的,挑着小扁擔穿梭在其中。評書還未開始,四下鬧哄哄的,說話都得湊近了開口,才聽得見。

明長宴來時,趙小嵐已然磕了不少瓜子。

桌上堆了一些瓜子殼,不消一會兒,便上來一名穿紅褂子的丫鬟,梳了兩個抓髻,臉蛋紅撲撲的,替趙小嵐收拾桌子。

明長宴心不在焉地磕了一粒瓜子,餘光瞥向懷瑜,也不知他在做什麼,想什麼,臉上全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令人心生畏懼之意。明少俠大約是少不怕他的,不但不怕,此刻還想找了機會同他說話。

自打幾天前,二人雖然同路,但懷瑜一句話也不同他說,好似他得罪了他一樣。明少俠三番兩次搭話,甚至可以找茬,都被對方四兩撥千斤地打開了。饒他的脾氣再好,喫了這些閉門羹,心裏也不大舒服。

明長宴心中哀呼悲哉,暗道:明明是他親的我,本少俠都沒覺得如何,他倒好,先耍起小姐脾氣來,活像我輕薄了他似的!

轉念一想,又十分積極地承認了錯誤:對他下迷藥總是我的不好,可再不好也不能生我這麼久的氣,我都被他親了,他還想怎麼樣!

思來想去,越想越不服氣。

明少俠惡狠狠地剝着花生,自己一顆未喫,倒是桌上的花生米堆得高如泰山。

過了一刻鐘,臺上出來一個彎腰的老頭兒,拉長了嗓子報了一報幕,聽他的話,今日先唱摺子戲,後評書。

老頭報得這一幕戲名爲:《圓好事嬌嗔試英雄》

光聽個名字,便知是風月趣事,爲明少俠最愛。

此時,祝瑢掀了珠簾,彎腰進來。

趙小嵐道:“還好你趕上了,要是晚一點,就看不上戲了!”

祝瑢微微一笑,就在他身邊坐下。

臺上,哐當一陣,這戲就算開場了。

明長宴先是津津有味地看着這出戲,結果越看越不對勁兒。那戲文中的主人公,黑紗蒙面,腰佩寶刀,行俠仗義,穿着打扮,分外眼熟。此時,他正與一女子並行。

那戲唱道:一個俊少俠,一個俏佳人。一個穿黑,一個穿紅。彼此在那冷月昏燈之下,嬌聲軟語,情意綿綿!

女戲唱道:歡愉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明長宴隱隱察覺出一絲不對。

旁白又唱道:鴛鴦繡了從頭看,暗把鬼針度與人!

明少俠後背汗毛一豎。

女戲倒在那少俠懷中,風情萬種,柔弱無骨地喚道:“明郎……”

趙小嵐猛地站起身:“好!!”

他撫掌大喊。

一聲即出,萬聲附和。

叫好聲頓時如同潮水。

明長宴的臉色,確實一片心虛。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懷瑜,對方沒什麼表情。

這出戲,唱的儼然是一念君子和衆多江湖女子糾葛的事情。他少年成名,認識的江湖美人自然不在少數,但確實都是君子之交,並且見了一面,很少有見第二面的機會,攏共說得話不到四句。但英雄與美人,永遠都是廣大老百姓最愛看的話本故事,一念君子天下第一,佔盡風流,身上當之無愧的坐擁衆多市井小民的無腦崇拜。因此,衍生出的各路編排和對他感情生活的臆想也多如牛毛。

秀玲瓏這廝絕不會放過這能賺錢的好事兒,自他成名以來,這些摺子戲就沒斷過。明長宴側頭一看,果然看見客棧門口掛着玲瓏閣的旗子:這一甲客棧,是秀玲瓏的產業。

放在以前,若是看到這出摺子戲,他還覺得沾沾自喜,美名在外。畢竟,誰不喜歡被衆多美人擁簇的感覺。可此時,明少俠不知怎麼的,只覺得坐如針墊,渾身不適。

趙小嵐渾然不覺明長宴的異常,他看得十分痛快,坐下之後,熱情未減,抓着明長宴道:“煙姐姐,好看吧!我就是知道今天唱這一出,才帶你們來看的!”

“真不愧是明少俠啊!當年何止這一個小女子,但凡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麼事情,誰不喜歡他!咱們臨安府知縣的那個女兒,被明少俠迷得神魂顛倒!她就遠遠的看了那麼一眼,這輩子就非他不嫁啦!”

說完,十分欽羨:“畢竟他是天下第一,能達到這種程度也是很正常的。我真佩服!我以後也要變成明少俠這麼厲害的大俠!”

祝瑢臉上掛着在明長宴看來十足的假笑,道:“我聽聞他從來沒有露過臉,看來一定是那個黑紗的做工精妙無比,才能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明長宴道:“絕無此事!”

這回,他坐得離懷瑜近了些。方纔剝的花生,也被他推到了懷瑜面前:“秀玲瓏胡亂編排的,你不要信。”

懷瑜冷冷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明長宴終於同他搭上話了,連忙道:“好好好,跟你沒關係,跟我有關係。不過,我是真的沒做過這些事情,我發誓!”

想來他曾經還誇過秀玲瓏這些關於他的摺子戲編得巧妙。可如今,他只想挖個坑跳進去,把自己埋到土裏不出來。

懷瑜喫了一粒花生米,沒說話,但臉色很不好。

好在這一齣戲唱的時間不長,沒過多久,先前報幕的老頭又上來了。

他退下之後,老秦姍姍來遲。

明長宴見他,忍不住嗤了一聲。

老秦穿了一件灰色衣服,留了些山羊鬍子,驚堂木一拍,朗聲道:“列公,今日,我要說的是前朝含珠公主和親一事!”

明長宴手頓了一頓,隨即恢復正常。

含珠公主和親,是前朝的一件大事。

當年,前朝皇帝無能,九州列國虎視眈眈,預謀造反,他便將秦丞相之獨女,加封爲含珠公主,送去大月國和親。隨後,又一一送了其他的女人去各國,但衆多女人中,只有含珠公主流傳最爲廣泛。

其中之一,便是她的傳聞十分的多。

老秦摸了一把鬍子,說道:“秦相之女名爲秦楨,性子冷漠,孤傲清高,從不與旁人多說半句話。如冰霜雪籽,叫人膽寒心涼。”

趙小嵐聽罷,說道:“含珠公主果真如此冷漠嗎?”

明長宴道:“你覺得呢?”

趙小嵐道:“我曾聽人說起過她,傳聞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文採武學,無一不通,乃是天縱奇才,只可惜……”

老秦拍了驚堂木,道:“只可惜,是個女兒身!任憑她秦楨如何冠絕當世,最後依舊逃不過廟堂權謀,淪爲國家之間交易的物品。”

明長宴冷哼一聲。

看臺之下,一人道:“我知!”

周圍人問道:“你知什麼?”

那人:“她拔出過蒼生令!”

作者有話要說:  小明當年在武林門派中不被待見,但是在平民老百姓中,其實是一個十分傳奇的英雄人物,就是不知道爲什麼,大家不喜歡看他行俠仗義的故事,偏偏喜歡看他談戀愛的故事。

文中唱戲的那幾句詞參考自兒女英雄傳。

謝謝大家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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