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看着那架粉紅色機甲的手指動作, 謝薇安只覺得眼睛發直、頭腦轉不過彎來。
——那是什麼?
她也懂得一點最基本的機甲操控,雖然不夠熟稔,可是總是瞭解一點基本常識的,這種手指關節的微動程序編寫, 比任何戰鬥動作、大幅度飛行都要難得多,更何況,這只是一臺芯片嚴重落後的民用機甲而已!
“謝謝……”林夫人體會着腰間那笨拙卻溫柔的機甲按摩動作, 心間一陣溫暖,眼睛居然微微溼潤起來。這孩子, 上次和他偶然提到自己的腰有舊疾, 他竟然記在了心裏。
“嗯, 力道怎麼樣?有沒有太大或者不夠?”澈蘇緊張而羞澀地蹲下身,觀察着機甲那可愛的動作,“第一次啓動, 還沒有來得及校調。假如您覺得不舒服的話……”
他住了口, 心裏澀澀的, 酸楚蔓延上來。
沒有機會再做最後的調整了, 馬上就要亡命天涯,全力躲藏。這個小程序會不會哪裏有bug, 會傷到人呢……
敏感地察覺到他的黯然,林夫人一怔, 溫柔地趕緊開口:“不不,很好。真的很好。力道不大不小,我的腰真的舒服了很多。”
“是嗎?那就太好了。”澈蘇精神一振, 眼中光芒閃動,害羞地輕笑起來。
謝薇安在一邊無言看着,感受到媽媽和澈蘇間奇異的安寧和友善,忍不住嘴角輕揚。
“我去房間把行李放下來。”她瀟灑地揚揚手,微笑看着澈蘇,“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輕掩上房門,她揹着雙肩運動包向自己的房間走,卻在拐角處被一隻手臂猛然抓住,重重拖進了陰影!
正要驚呼,嘴巴已經被人捂住,家裏司機老潘熟悉的聲音帶着焦躁:“小姐!”
愕然瞪着他,謝薇安移開他的手:“潘叔叔?你……”
“小姐,你怎麼出來的?夫人在他手裏,被挾持着可怎麼辦?”老潘急急地搓着手,“這這、軍方的人趕到最少還有十分鐘,萬一他狗急跳牆……”
心裏猛然一跳,謝薇安柳眉一豎:“潘叔你說什麼?!”
“我就知道着孩子不靠譜,那天路上偶遇他,我就覺得不對勁!渾身傷不說,手上還帶着半截鐐銬!”老潘急道,“這都怪我,我該偷偷報案的!”
“你是說……澈蘇不是父親安排住進來的?!”謝薇安心中一沉,巨大的不安浮出來。
“當然,怎麼可能是你父親!”老潘愕然道,“他是我們在雨夜裏撞上的,夫人看他可憐才收留他養傷,誰知道他竟然是逃犯!”
“那現在是怎樣?!你爲什麼不早點提醒我媽媽!”謝薇安壓住聲音,小聲地急叫。
“我也是剛剛知道的,軍方正在派大批人馬趕來!”
拔腿就往客房跑,謝薇安的心狂跳!天,那個帝國少年竟然……是媽媽撿回來的,這樣狗血又離奇的偶然!
可是南卓?!
心中模糊地掠過驚怒和困惑,她驀然想起了南卓的謊言,是的,那根本就是一個可怕的謊言!
咬緊牙關,她抑制着怦怦狂跳的心跳,眼中銳光一現。可是看剛纔的情形,澈蘇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
房間裏,澈蘇把遙控器遞到了林夫人的手中,緩緩蹲下,在她的面前平視着。
“這片字母區,被我設置成這項按摩功能的專用區。”他微微一笑,看着林夫人那溫柔而美麗的眼睛,“t是選擇躺下接受按摩,z是端坐的姿勢。總共四檔按摩力度可以選擇。還有,我設置了esc強行退出,萬一機器出故障什麼的,按下它,所有關節會自動脫開,這樣就不會卡到人啦。記住了嗎?”
“嗯,差不多記住了。”林夫人有點窘迫,“這些說明書什麼的,實在有點難懂。”
“所以我錄了音呢。”澈蘇的臉,又有點兒紅,“基本上按照語音提示就可以操作了,我是怕有的人接受按摩時會嫌聲音吵,所以得教您一下。”
“沒有啊,我可喜歡聽這小機甲的聲音了。”林夫人笑起來,彎彎的眉眼和美貌的容貌竟然和麪前的澈蘇有點兒相似,“很可愛,就像是你在我背後替我按摩呢。”
在門前立定,謝薇安讓自己臉上的微笑顯得自然。
房間裏的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薇薇,這麼快?”林夫人含笑,搖了搖脖子,那纖長雪白的頸子依舊在機甲的鐵掌之下。
“是啊,想看這位小客人的神奇魔法嘛!”謝薇安伸出手,臉上帶着甜美的笑,“媽媽,好了您該起來了,讓它在我身上試試看嘛,它是我的嫁妝哦!”
她的掌心,卻全都是汗!
抬眼靜靜看了她一眼,澈蘇忽然伸出手,按在了正要起身的林夫人肩頭:“稍等一下。”
謝薇安的腳步,瞬間停下!
淡淡瞥了瞥她如履薄冰的腳步,林夫人背後的澈蘇幽黑的眸子盯着她:“馬上就好,林夫人,請您再等一下,最後幾個數據要採集。”
他發現了!
謝薇安心頭大震,手不由自主地就向腰間的配槍摸去,就在她手臂剛剛移動的剎那,對面的澈蘇,比她的手更快!
不。不是他的手快,而是他操控着的小機甲更快!
冰冷的機械手微微一動,幾乎看不清那笨拙手指的動作,幾根鋼鐵手指已經輕輕搭上了林夫人的脖頸後面,輕輕環繞合圍起來。
目不轉睛地盯着謝薇安,澈蘇的眼神清澈冷冽,帶着明顯的警告,口中的話語卻依舊溫和:“這套數據是專門針對您母親採集的,你也想按摩的話……不如過兩天我再專門設計一遍?”
微微用下巴指向門口,他在林夫人背後用冷靜的眼神示意謝薇安。
死死咬住嘴脣,謝薇安盯着搭在母親脖頸上、似乎隨時可以輕易折斷什麼的那幾根機甲手指,渾身冰冷。
那是帝國的士兵,那是可以毫不留情刺傷南卓的兇手,那是不知用了什麼驚天手段逃出監獄的厲害敵人!
不能激怒他,只能按照他的威脅辦。
……
慢慢向門外退去,謝薇安強笑着點頭:“好,過幾天再說吧。”
看着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門外,澈蘇黯然靜立,輕輕將機甲的手掌從林夫人脖頸上移開。
幸好成功地嚇住了那個精明冷靜的女艦長,幸好這是她的媽媽——假如像上一次那樣,她毫不受威脅,他也只能狼狽放棄,丟盔卸甲。
就算不怕傷害任何人,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去對付林夫人?
終於覺察出女兒的神情有一點點奇怪,林夫人猶疑着就要站起身來:“薇薇?”
“您……不試完嗎?”澈蘇有點兒失望,懇切地看着她,“馬上就快好了。”
怔了一下,林夫人看着他充滿希冀和哀傷的眼神,重新坐在了椅子上:“好,那就試完它吧。”
明顯高興起來,面前的少年笑得很開心,用力地點點頭:“嗯,您覺得哪裏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啊!”
“嗯,好像肩膀這裏,位置再向下一點就好了。”林夫人笑着,注意感受着肩頭處略顯緊繃的按壓感,半開玩笑,“還有就是這小傢伙的機械手按在皮膚上,冬天的話可就太涼啦!”
“嗯,那裏的數據採集得不夠精確,按到骨頭了。”澈蘇歪着頭想了想,“我來試試微調吧。不過機械手那裏就不好辦了,除非換上逼真的仿生手,可是那太貴了。”
想了想,他似乎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有點羞慚:“冬天的話,那就給小機甲戴一隻手套吧!”
重新打開這具粉紅色的機甲的胸腔,他飛快地開始改寫一小段程序。不差這點時間,他馬上就可以好了,給這位善良的救命恩人一點點報答。
“我已經把剛纔您說的地方,修改了一下。”他展眉輕笑,終於如釋重負,“下一次您用的時候,應該就沒有什麼大毛病了。”
還沒來得及做最後的告別,他的眼光卻忽然一滯,愣愣地望向了窗外!
一望無際的開闊郊外,遠處的寬敞大路上,遙遙而來的那些黑點!雖然相距甚遠,但是那獨特的外形,一路帶來的肅殺煙塵,都能讓他瞬間得出判斷!
一隊車輛!
——那些車輛是軍車,而且已經飆到了極速,正對着這邊飛馳而來!怔怔看着那些越來越大的黑點,澈蘇的心迅速下沉,再下沉,一直沉到了某個谷底,接着再飛向了暗黑的飄渺太空。
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恰好是這耽誤的十幾分鍾,讓他喪失了最後及時逃跑的最佳時機。
他再也來不及說任何話,只向着門口看了一眼,便已經瞥到了謝薇安的一縷衣角和冷冽氣息。
——不能從房門走,那裏絕對有一把致命而精準的離子槍早已上膛待發!
縱身跳上敞開的窗臺,他沒有時間再耐心打開窗閂,狠狠心一腳踹去,木屑四濺,他直接從二樓飛身跳下!
就地一滾,他忍着胸前傳來的一陣震痛,尚未完全癒合的肋骨傷好了又壞,裂了又長,恐怕是徹底好不了吧?
連滾帶爬地半直起腰,他拔腿向着車庫疾跑。身後的窗口果然傳來謝薇安急喝:“站住,別跑,再跑我開槍了!”
身形急轉,澈蘇閃身到林木掩映的花園灌木叢中,藉着熟悉的掩護,繼續向着車庫飛跑,身後,“砰”的一聲,一束火熱的離子束帶着風聲,擦過他的耳邊。
“小姐,軍方有命令,不要傷到他的頭!”不遠處,司機老潘急叫。
槍聲驟停,謝薇安沿着澈蘇跳下的落腳點,飛身同樣縱下,拔腿急追,再向澈蘇飛去的離子束,開始“嗖嗖”地集中在他的下盤和腳下。
咬牙不看身後,澈蘇在密集的花圃灌木中狂奔,拼了,跑吧!搶不到車的話,下場會比被槍擊中慘一千倍一萬倍吧!
而這時,林家大門的方向,已經傳來了車隊的強力嘶鳴,原碧海的手下衆人,終於趕到了正門,而同一時刻,所有人頭頂的清朗天空,忽然傳來了一陣陣隱約的聲音。
直升機的螺旋槳轉動聲!
驚愕萬分地從二樓急跑下來,林夫人跑向大門的方向,那是什麼?
澈蘇忽如其來的飛身跳窗、女兒臨窗開槍、門前一輛輛急停的車輛、頭頂忽然傳來的飛機螺旋槳聲!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剛纔還一片溫馨寧靜的郊外小別墅,現在轉眼間就激流洶湧,風雲突變?
“薇薇?!”她愕然叫。
“噗噗!”幾聲裝了消音器的槍聲悶響從不遠處發出,數十名精幹彪悍的特工飛身急衝進來,讀秒之間,便已判斷出形勢,開始交叉封鎖不遠處若隱若現的車庫大門。
“媽媽,快就地趴下!”聞聲回望,正見媽媽站立在極其危險的空地,來不及解釋,謝薇安急叫。
沒有人有空閒向她解釋,甚至原碧海也第一時間飛身疾奔,向着謝薇安所在的方向衝去:“快,堵上!一組負責全場布控,二樓各窗口,找狙擊點!”
數名特工飛身就往二樓衝,急促而肅殺的腳步響徹整個小樓。
愕然地按照女兒的叮囑蹲下,林夫人在苗圃邊上的一叢灌木下藏起了身,心亂成了一團。
身處軍人世家,心思細密如她,已經完全從周遭的一切嗅出了與衆不同的意味。這是聯邦第一將軍的家,她是謝詹的家人。能讓這些軍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闖入軍方要員的私宅,又怎麼會是小事?
……
奔跑,再奔跑!五十米,二十米!……
敞開的車庫大門,就在眼前!
沒有時間再去想任何事,澈蘇只知道用盡全身力氣,奔向那似乎很近的車庫大門。抓住一切的可能,就算這可能看上去是如此渺小。是的,他一定可以的!
看着前方半敞的車庫門,他充耳不聞身後密集的槍擊聲。靈巧地就地一滾,他終於成功閃開了從背後射來的一串離子束槍彈。
“噗噗”,地上微微火光直濺。閃身到早已瞄定的一輛軍車前,他手腕用力猛拉,動過手腳的車門應聲而開。
貓腰急閃進去,他關死了車門,早已事先分離好的兩根線輕輕一擦,再一擦!
……悅耳的發動聲驟然響起,他猛地踩動了油門,性能良好的軍用豪華車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嘶鳴,如同一頭優雅而兇悍的獵豹一般,向着車庫外疾速衝去!
謝薇安!她正站在車庫的正前方!舉起離子搶,她身形堅定,冷冷向着車輪一槍槍急掃,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艦艇上上級的命令如在耳邊,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少年身上的東西是多麼重要而機密。
就算拼命,也要把這個帝國俘虜留下!
車輛急衝,向着擋在正前方的她疾馳而來,勢若瘋虎。五米,兩米!……眼睛死死盯着紋絲不動的那位女艦長,澈蘇心頭閃過一絲苦澀。
在即將撞上那個俏麗身影的剎那,他銀牙一咬,手下方向盤猛打,在最後的千鈞一髮間,偏向了一側!
險險避開了謝薇安,他架勢的軍車沿着車庫側邊擦了過去,重重在合金門上劃出一道道花火……
一聲刺耳的金屬刮碰聲,車輪發出巨大的摩擦聲,車身右側瞬間癟了一大塊。
躲過了謝薇安,可前面緊接着衝過來七八個人,無數槍彈狂射猛傾,如密集的雨點,狠狠砸在了車窗和輪胎上,激起一陣陣或激脆、或沉悶的響聲。
可惜,那不是尋常的民用車。軍方要員乘坐的優質專車,除了普通槍彈根本無法擊碎的防彈玻璃,就連輪胎也強硬過任何一輛普通汽車!
沒有任何停頓,澈蘇雙眼注視前方,勢如瘋虎,向着擋住去路的那些人疾撞而去!
假如說對着林夫人的女兒還尚有一絲不忍之心,那麼現在這些人,只是敵人!……
在最後關頭紛紛飛身急躍,七八名第一時間衝到近處的特工仗着優異的身手,躲開了澈蘇駕駛的軍車的撞擊。
巧妙地一個側身,原碧海閃過那輛近在咫尺的飛車,衝着口邊的通訊器冷冷吩咐:“門口二組聽命,用四輛車堵住正門!”
都是一級軍車,來,試試看,你一輛車,撞不撞得過四輛?
澈蘇的手,比任何時候都穩。緊緊握着方向盤,他沒有衝向大門,而是向着苗圃一邊,急衝而去!
苗圃的後面有個小小的側門,每天站在二樓,偶爾可以看見有工人從那裏出入,不過是木頭做的柵欄門而已,用車直接撞過去,一定可以撞開!
……就在這時,頭頂的某種聲音忽然加大,帶着不祥的冷厲。
抬頭猛望,澈蘇的黑眸,驟然一縮!
幾架直升機,正以極快的速度在他們的頭頂上方作盤旋定位。幾乎同一時刻,直升機艙門在空中打開,幾架龐大的軀體赫然現身。
……陸戰機甲!
黝黑沉默,帶着睥睨天下的傲氣,黑晶晶的仿生視窗眼似乎是死神無情的眼睛。
距離地面不到數米,三架冰冷的戰爭機器齊刷刷落下,“嘭嘭!”震耳欲聾的巨聲,砸在了不大的庭院內。
一架直接踩裂了門廳外的路燈電線杆,一架將苗圃裏一片玫瑰園踩踏得一片狼藉,而另外一架,則直接落在了室外的一組青石室外桌椅,堅硬的石頭也抗不住這巨大的衝擊,石屑紛飛,桌面赫然碎成片片!
隱然成三足鼎立之勢,三架機甲只經過了短短一兩秒的修正驟停,已經抬起仿生視窗眼,開始冷冷鎖定地面上那輛正在向苗圃邊緣急衝的軍車。
“不準傷到車裏的人!”原碧海再次發令叮囑,“這是一級命令!”
“明白!只毀車,不動人嘛。”幾名優秀的機甲駕駛員傲然回應,心裏全是不以爲然。
軍方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吧?調動營中最好的幾名機甲操控員來出任務,原來只是抓捕一個人而已?
這種戰場上纔會用到的戰爭利器,對付一個人類的血肉之軀,簡直就是螞蟻和大象的對比。就算什麼都不做,光是用擠的,也能把這一輛小小的軍車擠得動彈不得吧?
舉起機械手臂,兩架機甲微動身形,已經默契無比地衝着那輛正在逃竄的軍車砸去。前車蓋,後車廂,哪裏都行,不要砸車廂就是!
“嘎——”那輛軍車猛然驟停,就像一條奇怪的游魚,在兩架機甲的合圍的最後一剎,奇蹟般地閃在了一邊。
猛打方向盤,澈蘇的牙齒咬得死緊——是的,他沒有看錯,從手動輸入指令到兩架機甲配合協調,一定會有這麼一個小小的死角,按照它們起手的那零點幾秒的差距,這種極微小的配合時間差一定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最近在追文的小天使們,有你們在,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