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的水仙隨風搖曳着。
早知道不應該剪下那些花去點綴陸無羨的房間。
梅樹上結出青澀的梅子時，清和殿比之前更頻繁地舉行熱鬧的宴會。
聽說皇上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蓮妹……麻煩你啦，今晚可不可以請你代我去殿下那裏值夜班？”
某個宴會的晚上，向來不把蓮妹放在眼中的侍女難得畢恭畢敬地拜託她。
“我上次纔剛值過夜班。”
“但那天沒有舉行宴會吧？拜託啦！”
侍女雙手合十鞠躬。
蓮妹覺得拒絕她很容易，但眼前的侍女和平時判若兩人的態度令她好奇。
“……怎麼了？”
“很可怕。不光是我，最近在宴會後值夜班的人，都說殿下很可怕。”
“怎麼回事？”
侍女把蓮妹拉到走廊角落，小聲告訴她：“殿下醒來的時候，脾氣不是特別差嗎？”
“對……啊……”
蓮妹之前就曾經聽說，但因爲從來沒有親眼看過，所以沒有真實感。
“殿下半夜醒來時也一樣，即使問他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殿下也用一臉可怕的表情瞪人，然後破口大罵。”
“喔……”
這麼看來，一年前的那天晚上，陸無羨真的是奇蹟似的心情大好。
“最近不光這樣而已，尤其是舉行宴會後的晚上，殿下常常做噩夢。”
“做噩夢……？”
“對。我嚇了一跳，所以就走過去察看，殿下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醒着，用力抓我的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嚇死人了……”
“……”
難道是他做了噩夢，所以迷迷糊糊嗎？
“結果呢……抓住你的手之後呢？”
“因爲很痛，所以就想請求殿下鬆手，但他還是不鬆手，嘴裏不知道鬼叫什麼，然後突然又倒下來睡着了，這時才終於鬆手。之後一看，發現兩隻手都是瘀青。”
侍女害怕地回頭看着陸無羨的臥室，再度合掌拜託。
“蓮妹，拜託你。你不是向來都很鎮定嗎？一定沒問題的。”
“……”
蓮妹覺得問題不在這裏，但還是有點擔心陸無羨。
蓮妹點了點頭。
“好啊！”
“真的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那個侍女不像是推託苦差事，而是真心爲自己不必再受驚嚇鬆了一口氣。
她似乎真的感到害怕。
清和殿內的另一棟房子傳來樂曲聲和說笑聲。
宴會快結束了……
陸無羨在侍女的攙扶下回到臥室後，睡得鼾聲如雷。
蓮妹像平時值夜班時一樣，準備好濃茶後，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窗邊放着她剛插的白色百合花。
由於香氣很濃，所以，她從庭園裏只剪了一枝。
沒有任何人叫她在臥室內放鮮花，因爲大家都說陸無羨醒來時脾氣不好，所以她覺得當他醒來時，如果看到花，心情也許會比較放鬆。
只是這樣而已……
但後來發現不管有沒有放花，他醒來時的心情都很不好，所以也許並沒有太大的效果。
如果他看到花，心情或許會比較平靜……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期待。
也許陸無羨就像那個不願公開姓名的女人一樣，根本沒有注意到房間內放了花。
蓮妹特地挑選有香味的花，就是希望陸無羨可以注意。
……我也是傻瓜……
無論周圍人怎麼慫恿陸無羨爭奪王位，蓮妹很清楚陸無羨根本不可能贏。
既然知道，就應該趁早爲自己找退路，即使一直留在清和殿，也沒有未來可言。
但是……自己無法離開這裏。
不知道爲什麼，她無法丟下陸無羨不管。
不，這種想法太奇怪了，陸無羨是親王，有母親、有情人，還有很多馬屁精和侍女。
即使少了一個低調的侍女，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這些都只是我一廂情願……
我只是在懷念之前他開心地笑着，分點心給我喫的往事。
只是沉浸在小小優越感中，認爲只有自己值夜班時，陸無羨醒來的心情很好……
“呃……”
聽到痛苦的呻吟，蓮妹急忙站了起來。
走到牀邊，發現陸無羨咬緊牙關呻吟着。
那個侍女說的都是真的。
蓮妹立刻抱起陸無羨。
陸無羨張大眼睛大叫着，抓住蓮妹的手臂。
“……呃！”
陸無羨抓得很用力，蓮妹拼命剋制想要大叫的衝動。
手臂上一定會留下瘀青。
“我會……我會下手，那傢伙……”
……什麼？
蓮妹很想甩開他的手，但還是忍耐着，陸無羨用力搖着她的手臂，口齒清楚地說：“那傢伙太礙事了。那傢伙……我會對那傢伙……非我不可……必須由我……”
“……”
在牀邊的燭光映照下，他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雖然他拼命訴說，但說話的語氣好像在對自己信心喊話，好像隨時快哭出來。
“非你……不可嗎？”
蓮妹輕聲問。
“無論如何，都非你不可嗎……？”
“……”
陸無羨用力抓着她的手突然鬆開。
“……對，非我不可。”
“爲什麼……？”
“無論如何……”
雖然陸無羨張着眼睛，但表情很空洞，不像是已經清醒。
蓮妹緩緩轉動着疼痛的手腕，把陸無羨的頭抱在胸前。
“很快就結束了……”
蓮妹小聲地說，好像在說悄悄話。
“別擔心……再等一下，你就可以睡得安穩了。”
如果傳言屬實，皇上撐不過夏天。
如果“那傢伙”繼承皇位，陸無羨周圍的雜音也會消失，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雖然陸無羨周圍的馬屁精和陸無羨並不期待這種安穩。
陸無羨在蓮妹的臂腕中恢復了平靜的呼吸。
“……很快就結束嗎？”
“很快。”
“我想睡覺……”
“你可以高枕無憂。”
蓮妹緩緩梳理着他的頭髮，輕聲哼起催眠曲。
陸無羨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
……真心想要當皇帝嗎？
你真的……是自己想要當皇帝嗎？即使你的母親、你周圍那些貴族不慫恿，你也想當皇帝嗎？
陸無羨聽着蓮妹的催眠曲，漸漸睡着了。
蓮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牀上。
蓮妹像一年前那樣坐在牀邊，看着陸無羨熟睡的臉龐？
他此刻並沒有痛苦的樣子。
她伸手輕撫他的頭髮。
“……”
只要輸了就解決問題了。
如果可以因此高枕無憂，當然是這樣的結果更理想……
之後，陸無羨一覺到天亮，沒有再做噩夢。
輸了纔好……
她的確這麼暗自期望。
不久後的某個晚上，一名侍女興奮地奔走相告，太子死了，說是那個不公開姓名的貴族千金下毒，毒死了太子。
大部分侍女那時候才知道，那個千金名叫曹褒姬。
雖然聽起來充滿了殘酷的血腥味，但清和殿內爲了陸無羨即將登基而熱鬧不已，蓮妹覺得其中有蹊蹺……
如果有人毒死了太子，照理說不會四處張揚，如果真有其事，殺手應該會隱瞞事實。
翌日早晨，傳來皇上駕崩的消息，以曹家爲首的那些馬屁精，以謀反罪遭到了逮捕，太子陸扶蘇果然沒有死。
清和殿內充斥着各種傳言，陷入一片混亂。
皇上駕崩的三天後，所有侍女都在大殿堂內集合，中書省的人向她們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輸了，真的輸了……
有人慘叫着，有人哭了起來，有人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蓮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大殿的角落。
中書省的官吏花了很長時間安撫侍女的情緒，大殿堂終於平靜後，中書令諸葛慈雲走向前說：“你們的主人不會回來這裏了，清和殿也要暫時關閉。至於各位今後的去向，會盡可能滿足你們的希望。想要繼續留在宮廷的人去隔壁二殿集合，想要回老家的人去三殿，想要去貴族和官吏家當侍女的人去四殿，還沒有決定未來去向的人，可以去五殿。還有……”
諸葛慈雲環視了大殿堂。
“……陸無羨親王殿下即將被送往染水閣，雖然他犯了罪，但原本是親王，要獨立生活自然有很多不方便，新皇特意恩準可以有幾個人照顧陸無羨殿下的生活起居。如果誰願意和陸無羨殿下一起去染水閣，就留在這裏。”
客廳內騷動起來，有人忍不住問：“染水閣……就是以前曾經是貴族住宅的……牢獄……”
“沒錯。”
大殿堂內頓時沸騰起來，這等於在問……有沒有人願意和陸無羨一起被關進牢房。
“要做出怎樣的選擇，全憑個人意志，我們不會強制。好，大家分頭行動吧！”
官吏打開了門，侍女們一臉不知所措，但還是紛紛走出大殿堂，和其他人討論着到底要留在宮廷，還是回老家。
蓮妹仍然站在原地。
“咦？蓮妹……你有什麼打算？”
在清和殿的侍女中，個性耿直的年長侍女看到了蓮妹，走過來問她。
“我打算先回老家，你呢？”
“嗯，因爲我無家可歸……”
老家的房子已經被繼母霸佔了，她也無意回去。
蓮妹露出微笑。
“那要去其他官吏家……”
“不。”
蓮妹仍然站在原地，完全無意離開。
年長的侍女倒吸了一口氣。
“你該不會……？”
“多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關照……”
“蓮妹。”
“請多保重。”
“但是……你的話，隨便都可以找到……”
“你再不趕快去，門就要關了。”
年長侍女用眼神問她：你是認真的嗎？
蓮妹面帶微笑，不發一語。
“……”
“保重。”
蓮妹又說了一次，年長侍女充滿同情地皺了皺眉頭，快步離開了大殿堂。
嘈雜聲漸漸遠去。
諸葛慈雲一臉驚訝地看着大殿堂內唯一的侍女。
“……你願意留下來？”
“對。”
“過來這裏。”
蓮妹走到諸葛慈雲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叫江蓮妹，請帶我去染水閣。”
“……你想清楚了嗎？”
“是。”
她一臉神清氣爽，沒有絲毫猶豫。
諸葛慈雲眯起眼睛，連續點了幾次頭。
“雖然你去了染水閣，但你本身並沒有犯罪，所以可以自由出入，但如果擅自爲罪人和外界聯絡，就等於犯下同罪，所以你要瞭解這一點。”
“是。”
“你有家人嗎？”
“沒有。”
“如果你要向朋友交代什麼事，也要趁今天完成。”
“多謝中書令大人的關心，我也沒有這樣的朋友。”蓮妹抬起頭，明確地說道：“我獨來獨往，所以服侍陸無羨殿下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
“……是嗎？”
諸葛慈雲微微笑了笑，挺直了身體。
“你很有決心。不瞞你說，真沒想到只有一個人願意去，我以爲不是有很多人，就是一個人也沒有。”
“我認爲除了我以外，不會有其他人。”
……而且，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希望陸無羨落敗……
沒錯……
她的確這麼希望。
一旦陸無羨輸了，他就會變得孤單。
那個任性、心胸狹窄，完全不配當皇帝的公子哥孤單一人時，只有我陪伴在他身邊……蓮妹捫心自問，難道自己在內心深處沒有這麼想嗎？
“親王殿下應該很慶幸至少有一個人願意跟隨他。”
諸葛慈雲吩咐在一旁待命的官吏，準備馬車前往染水閣。
官吏立刻離開了大殿。
“如果你有要帶的行李，馬上去整理一下。”
“好……那殿下的行李要整理嗎？”
“我們會派人準備，親王殿下以後穿的衣服和使用的東西都不能太奢華。”
“那我只準備我自己的東西。”
“好，等一下我派人去幫你拿行李。”
蓮妹回到了侍女的房間。
她原本就沒有很多行李，只有一箱衣物，還有少許梳子、鏡子等小物件。
“……”
蓮妹突然想到一件事，跑向陸無羨的臥室。
她從沒有主人的房間內拿了陸無羨平時用的茶杯、竹花瓶和裝了點心的籃子，回到自己房間，和自己的行李放在一起，這時，諸葛慈雲和官吏走了進來。
“只帶這些東西嗎？”
“對……”
“那我們幫你拿，你也搭馬車過去。親王殿下已經在那裏了。”
蓮妹還來不及感慨，就離開了清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