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突然變得嚴厲了起來。不同於在新兵連和菜地班的那三個月。自從他從軍區軍考回來之後,開始變本加厲。
隔着一條公路,菜地營的對面是戈壁灘。戈壁灘是沙漠的延續,往裏走,就是一望無際的黃沙。
十公裏公路跑,二十趟沙丘衝刺,五十趟二十米沙地往返跑,五百米蛙跳,二百米鴨子步。
抓最後一名。
爲了刺激受訓人員的爭勝心理,部隊常用的套路就是這五個字。看起來簡單粗暴,但效果出奇地好。以上科目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能讓人生不如死。沒有人想當最後一名,因爲懲罰是再來一次。
三個同年兵揮汗如雨,在烈日和冷風中往返奔突。
倒黴蛋屬於老廣,他的體能在三人當中墊底。短短的三天報復性強化訓練下來,老廣的身體透支地厲害,只剩下了出氣的份。
在林蔭環繞的柏油公路上跑步,老廣越跑越慢,表哥於心不忍,想來扶他一把,卻被老廣一手甩開。
鬧到今天這個地步,老廣對錶哥的怨念極深。如果不是他出賣了趙澤和自己,馬德明就不可能帶着人來抓他們,班長老郭回來就不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老郭那麼好的一個人,變成如今這樣的暴君,表哥脫不了干係。
趙澤始終堅持着三步呼吸法,追在老廣的身後。
“彆氣餒,總會過去的。今天我跑最後,你加油!”
老廣深呼吸,一張臉上因爲劇烈運動而潮紅,他有些倔強,“不用。”
表哥愧疚不已,看了看趙澤,然後悶聲不響地跑在了前面。
“跑快點!”老郭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鏡,拿着紙筒子守在終點。視線裏三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出現在了熱浪裏,老郭踢了一腳身邊的一個保溫桶,“綠豆湯,冰鎮的!先到先得,最後一名二十趟沙丘衝刺。不要說我不照顧你們,是你們好日子過久了,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表哥第一個衝過了老郭的身邊,回身想去拖老廣,被老廣一個惡狠狠的眼神逼退。趙澤拉着他的衣角,一起衝到了老郭的面前。
郭從軍抬起胸前掛着的秒錶,“五十六分三十二秒!好傢伙,你們比前天慢了整整七分鐘!”
趙澤已經沒有力氣爭辯,這三天如墜地獄,哪裏還有力氣跑步,這一路上三人只比散步的速度快一些,但這已經是他們的極限。
老廣躺在了沙棗樹下,胸口劇烈的起伏,郭從軍走過去,踢了他一腳,“不想死就別躺下!”
老廣掙扎着爬坐起來,抓了一把土,揚得滿天都是。他對老郭怨恨不已,但又不能發火,氣得直想拿石頭打天。只是沒有力氣,那把土揚出去,湖了自己滿臉,想到一會還有二十趟沙丘衝刺,眼裏不由憋出淚來。
那是人乾的嗎?
就那座沙丘,三十多米高,滾燙的砂礫滲透進鞋襪裏,燙得站都站不穩。一腳踩下去,沙子都蓋在了膝蓋,別說衝刺二十趟,現在讓他四肢並用地爬上去都費勁。
就這樣的一個狀況,這幾天他們少說衝了一百多趟。
“班長……”
老郭看也沒看他一眼,轉身面對扶着膝蓋,勾着腰在那使勁喘氣的趙澤。
“有什麼想說的嗎?”
趙澤搖了搖頭,他的心臟跳得厲害,胸口彷彿憋了一口氣,怎麼喘都喘不過來。汗水順着臉頰如水一般滾落,滴在沙地上,逐漸浸潤了一片。
老郭在他們面前踱步,“你們輸在哪?輸在你們把訓練當成了做遊戲。我可以和你們做遊戲,但是你們如果真的抱着做遊戲的心態,你們就必死無疑。”
他瞄了趙澤和老廣一樣,“二位,剛纔誰最後?出列吧!”
趙澤看着快要癱瘓的老廣,舉起了一隻手,“報告!”
“去吧!”老郭對着那沙丘呶了呶嘴。
老廣想站起來,卻發現膝蓋打軟,大腿痙攣。想使勁都使不上了,他一屁股坐了回去,哭得稀里嘩啦。
受不了了!
趙澤咬着牙齒爬上了沙丘,站在那眺望。從大漠深處湧來的熱浪縈繞而來,包裹着他愈發滾燙的身體。眼前出現了重重疊疊的幻影,在那飄蕩的熱浪中,他彷彿看見了遙遠的家鄉,長江、城市、漁船……一幕一幕在面前噴湧閃過。
那是海市蜃樓,還是腦袋裏出現的幻覺。趙澤使勁地搖晃着腦袋,回頭望着沙丘腳下那片沙棗樹下的老郭、老廣和表哥。
老郭舉着紙筒子喊,“你站那耍球呢?”
趙澤攏着嘴,“班長,我錯了。”
老郭的墨鏡下的臉上沒有表情,他放下紙筒子,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人影不斷地搖。
老廣坐在那一邊哭一邊罵,“我們做錯什麼了?譜尼阿姆!老子一年三十幾萬。當兵嘛,又不是來賣命的!弄得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如回家賣鹹魚……”
表哥看着他們,轉身抹了一把眼淚。
老郭冷笑一聲,提着紙筒子轉身離開了沙棗樹下的陰影,背對着那三個貨,抬腳邁向了公路的對面。
頭也不回。
趙澤從沙丘上滾了下來,一雙膝蓋軟踏踏的,當場就跪在了那。表哥上前去扶,老廣也四肢並用地爬了過去,揪着趙澤的衣領子,三人互相攙扶着站在那,任頭頂的太陽暴曬,被狂卷的熱浪和風沙侵蝕。
像趙澤這樣的“硬漢”,從新兵連開始,只說過一次“我錯了”。那一次,他半夜起來跑步,被連長馬德明一個大腳踹進了渠溝裏。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太過隨意,險些釀成大禍。
而這一次,郭從軍用三天的時間告訴了趙澤一個事實。他趙澤在二百多萬子弟兵當中算個什麼檔次?那一身自以爲是的傲骨,捨我其誰的幻覺,只不過是一葉障目。
煞有其事的所謂的偵察行動,其實隱藏的是跑不過別人,也打不過別人的尷尬。就他們這根基,充其量只是三條躲在角落裏喊“666”的鹹魚。究其根本,只有六個字能解釋。
浮躁、急功近利。
不打牢基礎,總想些歪門邪道。
不甘於平凡是好事,但過度自信卻能要了他們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