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趙澤的好日子到頭了。
第三天,徒步分隊踩上了鎮外沒踝的浮土,那灰塵再被車輪子揚灑起來,頓時變成了遮天蔽日。猶如冬天颳起了沙塵暴。
鄉道上兩列縱隊在這灰塵中搖晃,就算戴上了防毒面具,也看不清前邊走着的是誰。
卡車陷阱了土坑裏,半米深的浮土,趙澤下車,一腳就險些給自己乾沒了。那土輕浮,握不住,抓不穩,隨風飛舞。人在裏邊一滾,爬都爬不起來,張嘴一吸,頓時滿嘴都是。趙澤感覺周身被棉花包裹,腳下無根無據,人就像在冰冷的麪粉裏滾。
好不容易屏住呼吸,扒住了那土坑的邊沿,兩手一撐,那土便糊了一臉,眼睛都睜不開。
工程車只是上來看了一眼,就連人帶車滾溝裏去了。好在人家燒柴油的馬力大,自抓自救,連帶着也把趙澤的卡車給從那深坑裏扯了出來。
七八個滿身是土的人根本看不清面貌,只露着兩隻眼睛,互相大眼瞪小眼。
等上了國道,車身上的灰土被西北風吹得窗戶都打不開,前後幾百輛車,儼然變成了一條蜿蜒的風龍,順着公路夾卷而來。擋風玻璃被雨刮器颳得“嘎嘎”作響,連腳下的油門和剎車,連帶着變速器都感覺卡頓嚴重,使不上力氣。
趙澤把着方向盤,腳下猛踩了幾腳油門,卡車跟着前邊的偵察車風馳電掣,玻璃被細沙擊打,車窗前朦朦朧朧。
好不容易等到太陽高升,天氣轉暖,風也跟着小了一些,那漫天土霾的景象纔好了那許多。
只是車隊在公路上走了沒幾公裏,突然便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趙澤正納悶的功夫,軍車監理車又架着喇叭從前往後地開始吼。
“熄火,下車!”
警調連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揹着槍,喊着“一二一”從身邊跑過。趙澤關上了車門,和偵察連幾個駕駛員碰了個頭。
“幹甚呢?這裏離宿營地不遠了吧?”
“還早呢!聽說前邊師長的座駕橫在馬路中間,參謀長帶着糾察把路擋住了。”
三排的一個老兵“啐”了一口混着泥沙的痰,道:“每年的保留項目嘛,五公裏武裝奔襲,公路跑,多大事呢!”
今天指導員帶車隊,從前邊司令部開會回來,便吹響了集合的哨子。
“偵察連,集合!”
七個駕駛員加上炊事班的三個貨,算上指導員和司務長,十二個人。就在公路上站成了一排,耳邊集合的哨聲起此彼伏,各營連隨車人員全部下車,接受五公裏奔襲考覈。
師長親自監考,據說是要看看各營連混在汽車上的到底是騾子還是馬。
跑步這種事對偵察兵來說小菜一碟,何況還是毫無難度的五公裏。去年在彈藥庫駐訓的時候,哪天不圍着彈藥庫跑幾圈?那一圈就是七點四公裏。
幾個駕駛員摩拳擦掌,頗有些目中無人的架勢,看別的連隊那些雜兵一臉菜色的模樣,老兵們都在咧嘴笑。
“指導員,我們排第幾出發?”
指導員拿着手裏的籤,“第六個,警調連打頭陣,司令部幾個職能科室的參謀幹事們跟在後邊,第三個是通信營,然後是修理營,接着是防化連,我們排他們後邊。各單位間隔一分鐘出發,咱的任務是兩公裏追上修理營,三公裏追上防化連,四公裏追上司令部,五公裏套他警調連的圈,拿下這個第一名。”
幾個老兵哈哈大笑,“追個修理營還用兩公裏?這不埋汰人麼!”
指導員嚴肅道:“吹牛誰都會,但是要是敢掉鏈子,就別怪你們老馬踹你們屁股。司令部說全員優秀的連隊今天晚飯喫燉牛肉,但優秀這個成績,不是偵察兵的榮譽。我們連,聽說去年全連五公裏成績是十八分二十二秒,今年能不能打破這個記錄,就看你們了!”
“啊喲!”趙澤掐指一算,不說打不打破去年的記錄,就是追上前邊那五個單位,這也得全員跑進十八分以內啊。
指導員聽見聲音看了一眼,才發現最邊上還站了個趙澤,於是招了招手,“你是病號,你留下來看守裝備。”
趙澤一聽,這敢情好。雖然腳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如果想不拖連隊後腿,全力爭勝的話,情況估計不會樂觀。新結痂的傷口就怕劇烈運動,反覆拉扯很容易感染。
指導員帶着其餘人往前去了。趙澤就蹲在馬路邊上抽菸,遠遠地看見通信營的女兵們也在車邊無聊地看風景,於是朝她們揮了揮手。
胡瑩瑩隔着老遠攏着嘴喊,“你怎麼留守了?不去跑五公裏嗎?”
趙澤也攏着嘴回:“傷了,病號!”他指着自己的一條腿,比劃着:“這麼長一條口子!”
幾個女兵閒着也是閒着,於是聚了一堆,蹦蹦跳跳地來諞傳子。
“給我看看。”胡瑩瑩扶着膝蓋,俯着身體,下命令似的說道。趙澤乾笑了一聲,“這光天化日的,脫襪子是不是有放毒的嫌疑?”
幾個女兵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其中一個道:“你怕什麼呢,後邊就是防化連呢!找他們要把消毒粉,撒上就完事了。”
胡瑩瑩蹲了下來,指了指趙澤的那隻傷腳:“這回可不好說,我聽說師長說要全員考覈,說是隻要是出了營區的,除了路上骨折的,小腦不健全的,大概都是要跑步的。軍務科一會可能還會回來抓人,哪個單位的人不齊,扣分都扣得頭疼。你腳傷得重麼?”
趙澤喫了一驚,搖頭道:“這般慘無人道?”
正說着話,公路上來了一輛左門“警備”,右門“糾察”的吉普。車上一個破中尉,眼神犀利地跟喫了參似的,一見這邊圍了一羣人,男兵女兵都有,便停了下來,兩眼直勾勾地盯着趙澤。
“哪個連的!?”
趙澤站了起來,“報告,偵察連。”
“怎麼不參加考覈?師長親自拿着花名冊在那覈對人數呢!”
胡瑩瑩站了出來,“郭參謀,這是個病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