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草05
周玦走的實在太過匆忙,容徵都來不及見他臨行前的最後一面,他就已經隨着皇帝賜予的欽差隊伍走馬上任。
容徵的心裏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就算他貴爲國師的弟子,但也只是弟子,並不是國師,在這喫人的皇宮裏,想要護住他的金龍大人,實在是太難太難。
縱然周玦從未在他面前說過,他也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時間裏,他的金龍大人掙扎的有多艱難,而那艱難,又有幾分是他給予的。
但即使如此,容徵也依舊堅持着他的送藥,不是爲了虜獲金龍大人的心,而是明明白白的告訴皇宮裏的所有人,周玦是有人在意有人知道的,這樣的話,即使他們下手也會顧忌幾分。
因爲不是沒有人爲周玦出頭,就像是他們初遇那年的落水一樣。
但是這忌憚也終究有限,在周玦年歲越來越大,幾位皇子已經爭相成年,上了朝堂,明瞭了權勢的滋味之後,對於後來者,就更不願意他們分薄他們手中的東西,即使周玦不過十二歲,已經遭到皇帝的厭棄,但是有他這個國師弟子在,也難保不會翻盤。
所以周玦去鎮守邊疆,永無歸期。
容徵在這一刻無比的明瞭了權勢的作用,如果這一刻,他有權勢,那麼他的金龍大人又怎麼會被欺負到這個地步,而他又怎麼會只能無力的看着?
容徵低低的笑了下,彈了彈身上的灰塵,他今年九歲,已經學完命策的人策與地策,只剩下天策未曾學習,師父曾經稱讚他爲天縱奇才,但即使只有人策與地策,也足夠做很多東西了。
之前是他想岔了,怎麼還會把這裏當成一個和平的世界?爭鬥無處不在,只要有人就可以啊。
那麼現在,他該爲他的金龍大人真正的做些事了。
周玦已經上路,他不能保證他在北疆的安全,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遠,但是他起碼能保證,這個國都裏,沒有人能爲他的金龍大人拖後腿。
他相信周玦絕非池中之物,師父的藏書兵訣四冊他已經盡數學完,就連普通的儒、法、釋、道等等都均有涉獵,內力已經小成,還是沒有多少資源磨練的情況下,他相信,他絕對不會死。
而事實也是如此。
縱然去往北疆的路途幾次險死還生,縱然不知一撥人想要殺死這個有威脅的萌芽,縱然冰霜刀劍雨雪紛飛戰場之上無貴賤,他的金龍大人還是撐下來了。
而容徵所做的,則是在他的金龍大人歸來之前建立一批有力的班底。
人策擅相人,地策擅風水,有多少有志之士有才之人千裏之駒沒有遇到他們的伯樂?
而容徵所做的,則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爲此,他六年來第一次出了皇宮,回到了他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家,向他的父親容相尋求幫助。
容相初始之時並不同意,他是個權臣,卻是個聰明的權臣,聰明的大臣從不會在事情未明朗之前站隊,不站隊新帝登基還能用他一段時間,安全無虞甚至多有倚賴,但若是站錯了隊那是連累全家的節奏。
而且如果是佔有長位的大皇子、天資非凡的二皇子、母妃受寵的三皇子、皇後所出的四皇子他都能理解,但是小兒偏偏卻選了最沒地位、最沒威脅、最沒可能的五皇子。
這簡直是鬧笑話。
所以容相只當是小孩子之間的友誼,並不認同容徵的決定,也不打算幫助他。
直到北疆第一次大捷的消息傳來。
整個國都盡皆譁然,百姓紛紛奔走相告,皇宮張燈結綵,就連皇帝都喜氣洋洋,這可是十年來的第一次!
北戎人茹毛飲血、善於騎射,那地方氣候惡劣,夏天還能靠着草場活着,一到冬天就要到大周的邊境劫掠,邊境百姓苦不堪言,偏偏皇帝下了禁地令,沒有路引不得出城,而邊疆本就缺人,那府衙爲了政績怎麼會放百姓出城?
於是年年苦熬、年年守城,父死子繼,子死婦接,老幼難存,百裏空城。
這就是真實的北疆。
多少大周人前赴後繼,爲了守衛國門而喋血戰場,又有多少人輾轉難寐,對北戎人恨不得喫其肉飲其血。
而這一切,今天居然顛覆了,不是小打小鬧的勝利,不是敵傷八百我死一千的勝利,而是百年難遇的大勝!北戎人斬首十萬餘人!北戎首領柏木哈爾敗逃!副首領赤木哈爾身死!
北疆守將司徒宇及接受調令回京,即將授予兵馬大元帥的職位,統領北疆,其餘大大小小的將領最少的升了兩級,最高的足足升了五級,周文帝龍顏大悅之下,就連小兵,現在也至少是個火長了。
這一份情報讓所有人面露笑顏,而容相卻從裏面看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
如果司徒宇及真的有這個本事的話,那麼早在十年前鎮守北疆的時候,就將北戎人打死打痛了,他瞭解這個將軍,他是個難得的守城之將,卻絕不是虎狼之師。
這裏面一定有什麼不對,或者變數。
而等到小兒的第二次上門時,他才知道,這一切,竟出自他最不看好的,就是如今也僅僅不過十四歲稚齡的五皇子之手。
“這不可能!”
但是當手中握着另一份更加詳細,詳細到他不想相信卻不得不相信的戰報的時候,容相沉默了。
容徵坐在容相的對面,他沒有說爲了今天這一天,他兩年來殫精竭慮了多少日夜,費勁了多少心思讓糧草兵器運往北疆,忍受了多少仇恨的目光緊握着別人的把柄。
他也沒有說周玦身爲一個皇帝棄子,在北疆究竟受了多少刁難多少苛責多少次險死還生多少次歷經生死,才能夠成爲如今北疆隱藏的地下核心,收服了他想收服的一切。
這一切,都在這一份小小的情報中,濃縮成了精華。
這是他們的成果。
容相深嘆一口氣,終於答應他的小兒,曾經最寵愛、而如今已經十二歲、舉止猶如謫仙、卻已經看不透的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