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陌白有些拘謹的向着蘇絮頷首,道:“謝夫人。”綠楊極快的打發人抬了把交椅出去,蘇絮微微抿脣,又重新將頭埋在書裏。因爲忽然在窗口撞見君陌白,她身上便有一種難以言明的不自在。她細細的想着,也不曉得君陌白此次特意往冀州走了一趟,有沒有查出什麼不妥的地方。她思緒煩亂,想入了神,目光便停留在書頁之間。
白檀從窗外經過,看見君陌白坐在窗外的迴廊下,腳步一滯,不覺往窗裏望瞭望。瞧着蘇絮極是自然的看着手中的書卷,倒是越發糊塗君陌白好端端爲何要坐在這了。
君陌白雲淡風輕的抬頭,瞧見白檀頓了腳步,當即含着溫潤的笑意,道:“下官在等皇上召見……”
“白檀,再爲君大人備些茶點來。”君陌白話未說完,便聽見蘇絮慢悠悠的飄出來這句話。她回身將端着的托盤遞給宮人,道了句“是”,回身往來時的路走。
君陌白有些不自在的攔道:“不必勞煩姑姑。”
蘇絮漫不經心的翻着書頁道:“皇上不曉得何時召見,君大人一路風塵,想必也未曾好好用過喫食吧?”
君陌白低低“嗯”了一聲,又客氣道:“謝娘娘體恤。”他語頓,心思一轉,回首看了看四周,道:“所幸,這一趟差事還算順利。”
蘇絮方纔一直猜測不已的心立時安穩下來,不必多問,君陌白會說這樣的話,必定是查出了姚家在鮮卑一戰用了什麼樣的手段。她不覺婉然一笑,朝着君陌白微微頷首。
君陌白也略略牽脣,細不可查的向着蘇絮點頭。他不曉得何時與蘇絮有了這樣的一種默契,可自己確實不必她多言,只消一舉手,一投足便曉得蘇絮的心思。
蘇絮側首看着君陌白溫暖的笑容,心裏說不出的彆扭。她再不多言一句,接過綠楊遞過來的茗茶,抿了一口,仍舊垂首草草的翻看着手裏的書卷。
一時間,四面靜靜的,時光也停滯了似的。
蘇絮極是彆扭的正身坐着,可心裏彷彿長了草,總覺着有一雙眼睛膠在自己身上。她不經意的抬手去看,便瞧見君陌白恬淡乾淨的側臉。也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總是如此神態自若。蘇絮這樣想入了神,君陌白一回首,二人的目光便直直的撞到了一起去,越發讓蘇絮燃起莫名的尷尬。她強自鎮靜的垂首,掀起茶蓋子擋住了視線,含了一大口茗茶。
君陌白也有些拘謹的回身,可總忍不住雙眼故作無意的去尋蘇絮的身影。於他來說,這個過的飛快又漫長的下午是這些年難得的美好。
兩人不曉得這樣坐了多久,王均才揮着佛塵急急跑過來道:“內閣的幾位大人剛走,皇上請君大人快快去正殿議事。”
君陌白立時起身,舉步要走,回身瞧了瞧蘇絮,仍舊規規矩矩的打千兒道:“微臣告退。”蘇絮也不抬頭看他,只軟軟的嗯了一聲。便聽見君陌白衣袖摸索的聲音,急匆匆的回身,腳步漸遠。蘇絮這才抬手,看着青翠枝椏下空留的那把交椅,被西斜的陽光照得暖暖的發亮。
君陌白進了南書房一呆便是近兩個多時辰,蘇絮歪在榻上看書看得昏昏欲睡。她闔目小憩,直到眼前的白光變得昏黃,才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她並未睜眼,動了動支着頭的胳膊,轉身面向着背靠,讓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
這時間,她背後忽然一暖,被帶入了寬闊的懷抱中。她猛地一個激靈,立時回首去看。便瞧見霍景嵩深陷的眼窩,面上是疲憊不堪的表情。
她忙要起身行禮,卻被霍景嵩緊緊的圈在懷裏,“別動,陪着朕靜靜的躺一會兒。”
蘇絮心裏膩上一層說不出的怪異之感,她低低嗯了一聲,笑語,“方纔皇上嚇了臣妾一跳,臣妾還以爲是自己睡糊塗了呢!”
霍景嵩有些發熱的手掌落在蘇絮的小腹上,發懶道:“怎麼在這睡着了?”
蘇絮喫喫一笑道:“原是想過來翻兩本書看看,結果還沒看幾頁就困得了不得。昭大人說,這陣子正是嗜睡的時候。”她軟軟的撫着小腹,輕聲細語道:“許是他方纔困了吧?”聽着蘇絮這話,霍景嵩輕輕笑了一聲,也沒言語。蘇絮歪頭,小心的開口,極是緩慢道:“君大人回去了?方纔瞧着君大人風塵僕僕的,彷彿趕了許久的路。皇上也忒苛刻,不讓人歇一歇,立時就進宮議事。臣妾瞧着都不大落忍,方纔叫人搬了椅子出去請他坐了一會兒。”
霍景嵩抬手刮過蘇絮的鼻樑,道:“難爲你總是這樣貼心。”他說着,不覺長長一聲嘆息。
蘇絮背對着霍景嵩,聲音極是溫軟,“皇上這兩日瞧着臉色不好,朝堂再愁,也要珍惜龍體。”
霍景嵩微微挑眉,問道:“聽說了?”
蘇絮含笑,“總有些風言風語往耳朵裏刮,想清靜也清靜不下來。何況與鮮卑一戰,到底也是三哥出任先鋒官。臣妾想眼不見爲淨也不成。”
霍景嵩拍了拍蘇絮的手,混不在意,“沒有什麼難爲的,”他說話間雙眼微眯,透着狠意,“不過是擋路者死。神擋殺神,佛擋弒佛。”
蘇絮心裏泛着絲絲點點的冷意,面上仍舊是方纔的恬靜笑,“自然,皇上是天命之子。必會得滿天神佛的庇佑。旁人,不足爲患。”
霍景嵩鬆開了抱着蘇絮的手,翻身坐起,蘇絮也隨着他直了身子。皇帝靠在榻上,看着蘇絮也不避諱,直直道:“淮安王手裏有兩個是最麻煩的,一是唐忠,若要立時收回兵權,只怕反倒弄巧成拙。再有,就是姚家,他們駐守冀州……”霍景嵩略一停頓,蹙了蹙眉,道:“冀州多半的兵權都握在姚家的手上,博陵王的封地又在冀州。若被他們佔了冀州,便是個棘手的麻煩事了。”
“臣妾區區婦人,實在沒有辦法爲皇上分憂。不過前兩日倒是讀到一句詩,皇帝必定也曉得。”她語落,看着霍景嵩,清凌凌開口,“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霍景嵩不置可否的點頭,細細想着蘇絮的話並未開口。
蘇絮蹙着眉,有些猶豫道:“只是姚家不是熹昭儀的母家嗎?熹姐姐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母家有這樣大逆不道的心思嗎?熹姐姐到底是天子宮嬪,總不至於如此糊塗吧?”
霍景嵩滿是不悅、厭煩的開口,“提她做什麼?她不知道,看在五皇子的面上倒也罷了,她若是知道,”霍景嵩話到此處,近乎於咬牙切齒的開口,“便是自尋死路。”
蘇絮這幾日也不大敢與霍景嵩提及換子的事兒,如今聽他的口風,彷彿此事文貴嬪也沒向他透漏過一句。她心裏盤算着,總要讓霍景嵩提前有個準備。若是他自己能疑心起來,查下去,倒是也省了來日那些不必要的猜測誤會。她如此想着,便疑惑道:“皇上提起唐忠,倒是讓臣妾想到了一件奇事。”
霍景嵩回看着蘇絮,問道:“什麼事兒?”
蘇絮攏了攏微微鬆散的髮髻,道:“唐忠的獨女唐氏選秀後便被淮安王聘爲側妃,去歲的時候還生下了一個男嬰,不過唐氏無福,那孩子是個死胎。唐氏受不住這個打擊瘋癲了,最後竟在淮安王府活活的餓死了。前些日子,這件事兒都快成了京城的笑柄了。”她微微垂首,大是疑惑不解道:“臣妾心裏奇怪的很,那唐氏之死到底錯在淮安王府。唐忠不氣不怒也就罷了,如今倒是肯幫着淮安王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兒!”蘇絮話罷,緊緊蹙着眉頭。彷彿自己十分想不通,極是費解的樣子。
霍景嵩自是不會留意這等小事兒,心中疑雲大起,也忽然有了些對付唐忠的主意,“當真有這樣的事兒?”
蘇絮連連頷首,“自然,那唐氏的事兒,是京城皆知的。便是宮裏的宮人,多半也清楚得很呢。”
霍景嵩此刻沉思不已,霍拉一聲起身,再沒與蘇絮說什麼,腳步匆匆的往南書房回。蘇絮看着他如此急迫的身影,猜想他必定是又要召見親近心腹入宮了。她心下盤算着,當即喚了白檀道:“讓春如回去問問,咱們長樂宮的宮人哪個家裏人是在淮安王府當差的。”
白檀有些不解的應下,蘇絮不覺補充道:“那日我睡的恍恍惚惚聽見有人提及換子的事兒,能在寢殿窗邊兒上說話的人,必定是咱們宮裏的人。尋出來那宮女,就把她帶去王均那邊,不着痕跡的帶到皇上那裏,也不必說那宮人是在哪當差的。”白檀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的點頭應下。
蘇絮心裏盤算着,淮安王全靠五皇子才能攏住唐忠。只要皇帝清楚這點,用同樣的法子便也不必再憂心唐忠。只消一門心思的對付姚家便是了,如此,姚家覆滅的日子便也不遠了。她想到這,嘴角一挑,極爲輕快的自語,“熹昭儀,你既一心惦記着妃位。臨死之前,做妹妹的便推你一把,也不枉這麼些年情誼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