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嵩垂眼,一隻手不停地轉着拇指上的扳指。想了半晌,才終於開口,神色確信道:“朕這連番的動作,他們未必沒有察覺。可也不會料想到朕會這樣快的動手,旁的朕倒是沒有什麼可憂心的地方。就唯獨唐忠……”
蘇絮眉心微微一動,心知如何控制住唐忠,卻到底不敢多言。她低嗯了一聲,訥訥笑道:“唐氏歿了的那件事兒,雖說唐忠未言明,但想必總是他與淮安王的隔閡。”她轉眉,細細思量了一番,不覺立時出言補充道:“只是放在滿月宴動手,許是在冒險。臣妾擔心姚家與淮安王也會藉着這件事兒……”她並未深說下去,語頓,抬首小心的打量着霍景嵩的神色。
霍景嵩眸色幽深,如潭水一般。他也不看蘇絮,眼睛不曉得盯着哪裏住了神,“朕自有主意,”他話落,轉首極是溫潤柔和的撫着蘇絮的額頭,道:“好好養胎,朕總會護你們周全的。”
蘇絮抿脣,心裏忽然不曉得想起了什麼,有些愣了神。全然沒把霍景嵩的話聽進去,不過應付的嗯了一聲。
第二日清早,皇帝便下旨進封姚氏爲正二品妃,封號沿用。熹妃與文妃兩人的冊封禮都定在了六皇子的滿月宴上。
送走了霍景嵩,又用過早膳。蘇絮便親自送元慈、延泓、卓逸三個往學堂去,送到了儀門下,待三個孩子走遠了,她才重新回身往合歡殿回。正往回走的功夫,便瞧見李玉被衛縈宮裏的人簇擁着出門。那宮人面上都是喜滋滋的表情,彷彿遇見了什麼天大的好事兒似的。
幾人瞧見蘇絮,立時福身問安道:“端敏夫人萬福金安。”
蘇絮揮了揮手免去衆人的禮,曼聲道:“麗嬪身上不舒服?”
李玉極是恭敬的回道:“回夫人,麗嬪有喜了。”
蘇絮聞言,略一蹙眉。想起這幾日把多半的注意都放在了姚木槿的事情上,倒是把麗嬪有孕的事兒忘了大半。她這樣想着,反倒可以吐出一口氣。如今李玉已經斷出麗嬪有孕,榮妃便是要做什麼,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顧忌。
蘇絮的含着得體笑意,緩聲道:“那是大喜事兒啊。可派人去回稟過皇上嗎?”
扶着李玉出來的宮女含笑,脆生生回道:“已經讓人去了。”
蘇絮微微頷首,笑意盎然道:“你家小主現下在做什麼呢?”
宮女道:“佩舜姐姐正陪着說話。”
蘇絮點頭笑道:“送李大人回去,安胎藥一類的,要親自看着。”聽了蘇絮的叮囑,那宮女忙不迭的點頭一一應下來。蘇絮回身轉了方向,立時往麗嬪住着的瀟湘館去。
“若不是李大人說出來,恐怕小主懷孕的事兒要一直瞞下去了。關雎宮那邊必定是憋着什麼壞水兒呢。”
蘇絮才踏進院子裏便聽見佩舜的聲音從未掩嚴的窗子裏飄了出來,她蹙眉頓了頓腳步,又聽見衛縈一向波瀾不驚的聲音小心道:“總算那壞水兒還沒冒出來就被咱們發現了,這事兒暫時也不必讓旁人曉得。咱們小心些關雎宮那邊便是了。”
蘇絮不曉得衛縈與佩舜是如何知道的這件事兒,不過心裏一穩,想着到底是自己杞人憂天罷了,麗嬪到彷彿不必自己看顧照拂了。她無心聽下去,立即揚聲預備打斷主僕二人的對話。
“小主如何能由着她們欺負呢,她……”佩舜的語氣裏透着十分的不甘,可話未說完,便被麗嬪打斷了,“別說了,我如今不過是嬪位,到底也惹不起她們。”
佩舜不覺小聲道:“不是還有端敏夫人呢嗎?總……”
“端敏夫人……罷了,端敏夫人也有自己要顧的事情,總指着旁人做什麼?”麗嬪語氣軟軟的,話落,不覺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蘇絮睇了一眼白檀,自己退到了瀟湘苑的門外。白檀進前,揚了聲道:“怎麼也沒個人在院子裏守着?”
屋裏聽見白檀的話,立刻沒了聲響。半晌,佩舜極快的從屋子裏趕了出來。瞧見蘇絮緩步踏進門,面上不覺有些尷尬和心虛。她低着頭,對着蘇絮極爲恭敬的行禮道:“夫人萬福金安。”
蘇絮含着清淡的笑意抬了抬手,“起吧,怎麼院子裏也沒個人守着。”
佩舜也有些不快,看了看四周道:“許是都領賞去了,月例下來了,還有夏衣的料子。仿似一道都去六尚和內侍省了。”
蘇絮一壁往裏面進,一壁笑道:“有多少東西值得那麼些人一道去領,”蘇絮說話間,麗嬪也整理好了妝容。從內室趕了出來行禮。蘇絮上前,一把攔住她拍着她的手臂道:“前三個月總不安穩,你好好顧着自己的身子,這些勞什子的禮能省便省吧。”
衛縈面上含着得體的笑意,立時往裏迎蘇絮,“夫人方纔可是瞧見李大人了?”
蘇絮莞爾道:“本宮送皇子與帝姬往上書房去,正巧回來的時候碰見了。所以纔過來瞧瞧你。”蘇絮攜着衛縈的手往瀟湘苑進。免不得多說了好些保養身子的話,又閒閒的說了些育兒之道。這番話說完已經是晌午了,蘇絮想着還有那假的死嬰父母之事,也不再多留。
回了合歡殿,白檀扶着蘇絮的手臂往暖閣安置。“也不曉得麗嬪當真是要息事寧人、明哲保身,還是在心裏盤算着旁的什麼。”
蘇絮靠在暖閣的貴妃榻上,軟軟一笑道:“她從來都是個明哲保身的人,凡事必定是先要護着自己的。”蘇絮語頓,也不再說麗嬪,而是轉首吩咐白檀道:“讓人給文妃遞個話兒,安排假夫婦的事兒能早一日,就不要拖着。若想在滿月宴有好消息,就儘量早作安排吧。”
白檀立時回了,想一想道:“奴婢親自去向文妃說明,左右文妃產子進封,夫人的賀禮還沒有送到。”
蘇絮靠着貴妃榻懶懶一笑,不覺補充道:“給姚氏的賀禮還沒有準備,如今衛縈眼瞧着也要進封。”蘇絮說着不覺哼笑出聲來,“今年倒是熱鬧得很吶。”
如此,衛縈有孕,皇帝循例將她晉封爲從四品承嫺,又特意讓她搬去了姚木槿從前住着的秋水齋,大一些住着也方便。如此,也不曉得皇帝好端端的,忽然也想起來給瑾貴嬪葉箏搬宮。說來葉箏進封貴嬪之後,早就該搬去沒有主位的宮殿裏。可皇帝一時不習慣她住着太遠,便一直耽擱着,仍舊住在關雎宮裏。這會兒到是麗承嫺搬宮,纔想起來給葉箏擇個住處。
不過挑來選去,卻是林氏住着的披香殿。還沒住進去,葉箏便遣人將從前披香殿用的一應物件兒統統丟給了六尚。又打發尚寢局的人從新挑好的佈置了。忙活了整三天,葉箏才怏怏不樂的搬進披香殿。
第二日打披香殿門口經過的小宮女便都忍不住看着門口,竊竊的笑着,有鼻子有眼的議論道:“新人換舊人,麗承嫺搬去了秋水齋,那是什麼地方?熹妃不就是在秋水齋有孕,緊跟着步步高昇的嗎?披香殿又是什麼地方,住進去的哪個後妃是有好下場的?”
另外一個宮女恍然大悟的連聲道:“哦,當真是那麼回事兒呢,從前的怡妃與惠貴嬪還有端敏夫人不都住過毓秀宮?”
宮女立時對另一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作死呢!那兩位死都沒得找個好結果,如何能與端敏夫人比。到底還是長揚宮與長樂宮旺人呢。”她說着,忍不住嘖嘖嘆道:“住過長樂宮的極爲後妃不是都有孕了嗎?”
“可不是!這麼一看,瑾貴嬪當真是抵不過麗承嫺的恩寵了。同樣是搬宮,一個高升,一個卻是……”那宮女沒有把話說完,兩人互相看着瞭然一笑。
不過兩人這私語全都落到了小康子的耳中。
蘇絮在合歡殿裏爲幾個孩子選着夏衣的料子,聽到小康子的回話,不覺抿脣嘆道:“瑾貴嬪如何同麗承嫺扯上了關係?”
小康子搖首,也十分費解道:“還有說瑾貴嬪恨毒了麗承嫺的話呢,奴才也覺着怪得很。往日裏瑾貴嬪與麗承嫺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蘇絮挑了兩匹觸手極舒服,瞧着又明麗的料子遞給白檀,漫不經心的開口道:“去看看彤史,這段時間哪個後妃侍寢最多。”
白檀抿嘴笑道:“約摸着瑾貴嬪與麗承嫺不相上下,旁人自然也就忍不住這麼揣測了。”
蘇絮與白檀說話間,小福子快步進門稟道:“夫人,瑾貴嬪求見。”
蘇絮禁不住笑道:“當真是白天不能說人,請進來吧。”
小福子應聲退下,不一會兒的功夫,葉箏便怏怏不樂的走了進來。她面上陰沉沉的沒有半分笑意,還帶着慍怒之色。葉箏往日裏懶懶散散的,這樣的表情只是從前林倩蓉在的時候有過兩次。自林倩蓉歿了之後,她便也極少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兒。蘇絮有些稀奇的嘆道:“難得瞧見你發怒不悅,是誰生了事兒,惹你不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