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絮失蹤的第五日,禮部終於準備發喪,時間定在了巳時。
江沁瀾起的很早,推開窗子,看着天邊的陰霾最終幻化成細雨落下。空氣裏除了泥土的氣味,還裹雜着入秋涼涼的風。讓人不覺跟着渾身泛起涼意,她對巳時的到來半分的把握也沒有。望着壓在宮苑上空的陰雲,江沁瀾深吸一口氣。喚人進門爲自己梳洗更衣,早膳也不及用,起身往建章宮去。
霍景嵩輟朝五日,她約摸着,皇帝也在等着發喪。如此,蘇絮在他那裏也是這的去了。她心裏隱隱覺着,這一日必定不簡單。
踏月爲江沁瀾撐着傘,剛到太極殿。便瞧見霍景嵩站在高臺之上,自己撐着一把傘不曉得再往那一處眺望。她自己拿過踏月手中的傘,極爲緩步的行至跟前,福身道:“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也不看江沁瀾,淡淡一句道:“你來了?”江沁瀾軟軟的嗯了一聲,允自起身,一言不發的站在霍景嵩身邊。皇帝囈語似的道:“都已經五日了,她,回不來了吧?”
江沁瀾心裏忍不住輕輕一顫,神思一轉,立時問霍景嵩道:“皇上不是讓禮部發喪了嗎?在皇上心裏,是不是覺着絮兒還在人世?”
皇帝薄脣輕抿,轉身一壁往宮外走一壁與江沁瀾道:“陪朕去五鳳樓走走。”霍景嵩要去的五鳳樓正是後宮與外殿隔着的建章門之上,是啓曌城最高的一處,從那裏望下去,能瞧見啓曌城所有的宮苑。
江沁瀾聞言,亦步亦趨的跟在霍景嵩的身後。瞧着糟糕的天氣,忍不住出言攔阻道:“天涼風大,皇上要保重龍體……”
霍景嵩並沒有理睬江沁瀾,而是步履極快的走了出去。如此,江沁瀾自然也要跟着他過去。兩人一前一後,一個走的極快,另一個被落在數丈之外。到了五鳳樓裏,宮牆的石壁之外,將啓曌城的後宮與前朝分割開來。江沁瀾是第一次登上五鳳樓,冷風夾着小雨吹打在臉上。她從上面看下去,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
雨勢纏綿,似乎越下越大。穿過重重雨簾,只能模糊的看清在其中穿梭的人羣。江沁瀾轉眸看着霍景嵩的凝重表情,垂目一時感傷道:“臣妾在想,絮兒會不會從那邊回來。或許眼下,就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江沁瀾昨日見過白檀之後,便很快的派人聯繫蘇家、江家的人,去寶華山尋蘇絮的下落。
霍景嵩回首,靜靜的落目在江沁瀾的臉上,兩人一人撐着一把傘,又隔着雨簾。水汽模糊氤氳,讓霍景嵩的面目看上去不是十分的真切。“可武衛營的人已經尋到了陌白與綰兒的屍身,淑儀,你還相信她會回來?”
江沁瀾立時接着霍景嵩的話開口道:“相信,臣妾一直相信絮兒沒死。”
霍景嵩挑眉看着她,低低道:“嗯?”
江沁瀾思來想去,深吸一口氣極是懇切認真道:“京中一向太平,何況寶華山又是皇家寺廟所在。如何能有山賊流匪橫行。何況絮兒此番去寶華寺進香,輕裝簡從,當真是圖財,想必也沒有那麼多值得上的東西。另外,打着皇家儀仗,跟着的都是皇上身邊數一數二的高手。哪兒來的悍匪能讓跟去的人全軍覆沒,連君大人也遭了秧?臣妾實在覺着疑團重重,匪夷所思。”
霍景嵩未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示意江沁瀾把話說下去。江沁瀾隨手撫了撫微微鬆散的髮髻,鏗鏘有力道:“在京中周遭的悍匪,就算是搶官家的,也要掂量掂量,何況是皇家的儀仗?再者,往寶華寺去的路也不是商道,怎麼會有人爲了求財埋伏在那?臣妾思來想去,也唯有處心積慮害死絮兒和皇嗣這一個理由了。”江沁瀾頓了頓,側首看着霍景嵩面上的表情,繼而道:“因爲早就知道絮兒此番出行帶了多少人,所以纔會有準備的埋伏在那。如此一想,那會不會有人另外尋了屍身來冒充絮兒?畢竟咱們都不曾查驗過,太後那邊又諸多禁忌,將屍身停在了寶華寺裏。”
霍景嵩表情凝重,半分驚訝與猶疑的神色都沒有。而是眼睛一轉不轉的盯着江沁瀾,沉聲,語氣肯定的說道:“你懷疑太後。”
江沁瀾也不急於否認,而是委婉道:“臣妾並不敢懷疑誰,而是心覺,在六宮中出了臣妾自己,旁人都不能盡信。何況,此番絮兒出宮,到底是代替的太後,爲太後祈福。”江沁瀾適時的停住話頭,不再說下去。
霍景嵩眉峯緊蹙,默然半晌纔開口說道:“朕並非沒有懷疑,可太後何必要針對絮兒。”霍景嵩雖然沒說旁的話,可江沁瀾心裏忽然一涼,不覺哀嘆,霍景嵩到底不會爲了蘇絮對太後如何啊!
“皇上如今實在不必做什麼,不過臣妾覺着,不應該這樣快的發喪。皇上若是也心有疑惑,就等一等。許是……許是絮兒已經要回來了呢。若是發喪,豈不是擋了她回宮的路。聖旨一下,不可迴轉。屆時絮兒又要如何回宮?臣妾只怕其中又免不得是一番麻煩。”江沁瀾把心裏的話如數說了出來,覺着已經思慮周全。死了的人,如何還能回宮。她心裏忖着,文妃那邊也是打着這個主意,才如此的急不可待。
霍景嵩極輕的頷首,並沒有再說什麼。江沁瀾見他陷入到了沉思中,不覺小聲提醒道:“皇上,只怕巳時一過,一切都不可追了。”
兩人這一番言語間,已經在五鳳樓上矗立良久了。霍景嵩聽着江沁瀾的話,回首舉步道:“咱們回建章宮。”
江沁瀾心口一鬆,立時轉身快步跟上霍景嵩。返回太極殿後,霍景嵩立時遣吳德全去禮部攔住發喪的人,又命親信近衛再去寶華山搜尋蘇絮的下落。
如此,後宮諸人皆是等着巳時霍景嵩發喪的消息,可直過了半刻也沒個信兒。文妃與榮妃兩個立時派人去查,來人卻回說是皇上讓人攔住了禮部發喪。二人極是震驚,近乎於同時起身往御前去。正好在東西六宮間的宮門碰見,兩乘轎子進了建章宮前的宮巷。
秦袀竹打着簾子出來,如意立時撐傘爲她遮住了細雨。她抬眼,瞧見榮妃自對面下了轎子。兩人皆是心照不宣的頷首,也沒有過多的言語。直接進了儀門,讓人往御前通稟。
文妃這一側首,便瞧見了遠遠聽着的儀轎。她眉心一皺,立時問守門的內監道:“那是誰的轎子?”
內監回道:“是寧淑儀的轎子。”
秦袀竹立時現出一絲厭惡神色,拿着絹子拍了拍一側臉頰。榮妃站在儀門裏面,她這番舉動看在眼裏。輕輕一笑道:“原來倒是沒察覺,寧淑儀也是個有心人呢!”
秦袀竹跟着踏進去,兩人少有的默契,交換了一下眼色。便聽秦袀竹似笑非笑的開口,“可不是,妹妹沒聽過嗎?會叫的狗不要人,越是那悶聲悶氣的,越是不簡單。否則,怎麼兩個嫡出,一個皇長子都落進了棠梨宮?”
榮妃鄙薄一笑,正要開口說話,這時候吳德全從太極殿裏出來,與她二人道:“皇上請兩位娘娘進殿。”
文妃走在前面,極快的邁入了殿門。霍景嵩坐在正殿寶座之上,江沁瀾此刻就隨着坐在他右手邊緊挨着的圈椅上。文妃睨了她一眼,與榮妃一道進前福身與霍景嵩道:“皇上萬福金安。”
霍景嵩看着二人行色匆匆的臉,面無表情的免了二人的禮,又賜了座。道:“你們怎麼過來了?”
文妃聽着這話,心裏一下沒了着落,立時有些不舒服。勉強帶着笑,道:“今日不是該給端敏夫人發喪?過了這個時辰臣妾等人還沒有得着信兒,讓人去問了才知道是讓皇上攔下來了,所以過來問問!”她說着,轉頭去看榮妃。
榮妃臉上的笑容也有幾許僵硬,訥訥一笑道:“如今端敏夫人還在寶華寺停着,若是不發喪,也不能早早入土爲安。皇上一時讓臣妾等人預備喪儀,如今又遲遲不發喪,到是讓臣妾們糊塗了!”榮妃是大齊後宮出身最高的後妃,自然敢如此說話。
江沁瀾凝着霍景嵩的表情,見他半點要開口的意思都沒有。心念一轉,立時向她們解釋道:“皇上與臣妾都覺着端敏夫人沒死,因此才祕不發喪的。”
文妃眉心忍不住一陣抽動,心裏跳了一跳,道:“笑話,若是沒死。那寶華寺裏停着的屍身是誰?”
江沁瀾默默凝着文妃,不疾不徐的開口,“不是說已經摔得面目全非嗎?辨不出面孔,如何還能瞧出是端敏夫人。”
榮妃立時攔住江沁瀾的話,道:“那辨肚子總能辨出來吧?同行的沒有孕婦,便只有端敏夫人一人。”
江沁瀾不以爲意的一笑,“孕婦也不是尋不着旁的。”
榮妃看着江沁瀾,訥訥道:“依着淑媛的意思,倒是有人刻意佈置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