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銅壺滴漏的聲音一下一下撞擊着殿內靜謐的氣氛,霍景嵩坐在寶座之上,一隻手來回的摩挲着扶手上的盤龍紋。蘇絮踩着那叮咚寂寥的聲音踏入大殿,子夜的冷風從敞開的殿門灌入。蘇絮並沒有立時解下披風,而是看着明亮如晝的太極殿,忍不住心裏一陣寂寥寒冷。
殿內除去霍景嵩與吳德全、君陌白三人外,再無其他。蘇絮快步進前行禮,抬頭時剛好瞧見君陌白細不可查的對他微微頷首。如此,蘇絮便瞬間瞭然,宮內宮外的事兒都已經解決。她面上帶着疲憊之色,低低道:“青萼那丫頭已經無礙了,只是御醫說傷了元氣,怕是難免往後體弱多病的。”
霍景嵩輕輕點頭,朝着蘇絮微微抬手。蘇絮縱然有些侷促,還是柔夷搭在了他的手上。霍景嵩拉着蘇絮坐下,“總算保住了性命!”
蘇絮哀哀嘆了一口氣,轉眸岔開話頭詢問道:“皇上徹夜未睡,又在這個時候宣召臣妾。必定是下毒的事兒有了結果。”
霍景嵩看了吳德全一眼,道:“與端敏夫人說說。”
吳德全應了一聲,弓着身極是恭敬道:“奴纔派人徹查下去,那婷兒受了頤寧宮的宮女指使,在二皇子的碗裏下了髒東西。”
蘇絮驚疑不定的看着吳德全,訥訥問道:“頤寧宮?公公可查清了嗎?頤寧宮的人,難道是太後……”她話音未落,立時急急掩口。
吳德全垂首點頭道:“這個奴才也不甚清楚,指使婷兒的宮女被殺人滅口了。雖說是頤寧宮的宮人,可也不是太後頂器重的人!”吳德全說着飛快的睨了一眼蘇絮,眼風落在皇帝的身上,話也說完了。
蘇絮立時在心裏有了數,只怕霍景嵩如今將信將疑,尚未盡信。她驚詫的望着霍景嵩,亦是萬分疑惑的樣子,緩聲道:“也是,太後的宮人如何會指使司膳司的人謀害泓兒與元慈。說到底,泓兒和元慈都是太後的皇孫!”
“她雖說不是朕的親生母後,可貴爲太後,到底不必苦心孤詣做這樣多的事兒!”霍景嵩眸色幽深,蘇絮瞧不出他眼底掩藏的神情。霍景嵩說着,轉首緊緊的攏住蘇絮的手,軟聲安慰道:“你安心,朕必定會護住你和泓兒、元慈。此前的事兒,不會再發生了!”
蘇絮眉頭緊鎖,愁緒無邊的樣子,“到底是臣妾命薄命苦,帶累了元慈和延泓。這接二連三的事情出來,臣妾心裏委實沒個着落。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兒,又沒尋出來幕後真兇。”蘇絮說着,眼角不免泛着盈盈淚光,憂心忡忡道:“今日要不是逸兒和青萼那丫頭擋着……”蘇絮說着極後怕的捂着胸口,“臣妾當真是想都不敢想!”蘇絮想起方纔青萼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兒,心裏便忍不住的一陣發顫,又是自責又是愧悔,手便也忍不住直髮抖。
霍景嵩自然不免要軟言勸慰一番,拍着蘇絮的背,道:“總怪在自己身上做什麼?這接二連三的事都是有人精心策劃往你身上撲過來的!”霍景嵩本不欲多說,如今瞧着蘇絮這幅傷心不安的樣子,略略沉吟,方道:“倒也不是沒尋出幕後真兇,到底不是什麼小事兒,還要再查一查。”霍景嵩話罷睨了君陌白一眼,“陌白。”
君陌白會意的進前,拱手向蘇絮回稟道:“刺客之事微臣已經在暗中調查,那些人是秦家派武衛營的人假伴的刺客。”
蘇絮極是驚詫的看着霍景嵩,滿面猶疑的開口問道:“若是秦家的人,這其中是文妃,還是太後……”蘇絮話落不覺抬眼去看霍景嵩的神色。
霍景嵩閉目,幾人瞧着他在思索似的也不敢多言。半晌,霍景嵩才慢悠悠的開口道:“武衛營的事兒,許是太後,也許是文妃自己的主意。不過太後畢竟擔着朕養母的名分……”
蘇絮曉得霍景嵩猶豫的地方,秦家如今到底動不得,他又一向是以仁孝治天下,太後便更不能輕易出差池。蘇絮心頭一緊,只怕霍景嵩當真會爲了大局將這件事兒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此想着,她緊緊咬脣,低聲道:“臣妾的個人的安危倒在其次,只是如今未及延泓與元慈。若當真出了什麼差池,臣妾當真是對不住景懷皇後的在天之靈。”
霍景嵩聽見蘇絮這番話,眉心隱隱一動。面上也不復方纔那般清淡表情,而是越發複雜起來。蘇絮曉得他如今也是在心裏衡量掙扎,立時出言建議道:“臣妾思來想去,秦家的事兒已出,到底與文妃脫不了干係。有些話自然不能去與太後說,不過如今倒是能審一審文妃。若當真是她,臣妾私心想着,去了文妃,太後孃娘那邊也多少能收斂些。”霍景嵩也不應她,一味的低眉思索着。蘇絮自側面打量着霍景嵩,小心的開口道:“時候不早了,皇上明日還要上朝。青萼的事兒,安定大長公主也是瞧在眼裏的,就算蘇家無虞,也不能不給顧家一個說法。若是文妃糊塗,自然也不能由着太後的心思包庇。”
霍景嵩隨着蘇絮的話微微頷首,“按照你的意思來吧。”
蘇絮心裏一鬆,卻仍舊是如常一般穩重,她緩緩起身,朝着霍景嵩略略一福,道:“事不宜遲,臣妾這便去重華宮。”
霍景嵩低低“唔”了一聲,並沒有要攔蘇絮的意思。彷彿是很贊同蘇絮這樣的法子,緩了半刻,撫掌與君陌白道:“陌白你帶人與王均,隨端敏夫人往重華宮走一趟。若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立即回報給朕。”
君陌白立即上前領旨,霍景嵩也沒再多說別的,就讓蘇絮等人退下了。
出了建章宮的儀門,蘇絮並沒有坐上轎輦。而是讓王均領着君陌白的腰牌去召一隊禁衛軍往長樂宮去。
內監走在最前面提着燈籠,蘇絮與君陌白並肩而行。白檀等人都隔着一步遠跟在後面,蘇絮雙手抱臂,整個人都隱在了披風之中。
“君大人可將太後勾結淮安王一事說出來?”
君陌白豎耳聽着四面的動靜,極是機警的小聲答道:“微臣沒有切實的證據,夫人也必定清楚得很,皇上並非那般輕易瞞騙過去的人。七分真,三分假若無十足的證據也容易被識破。何況如今半份證據沒有呢!而且,方纔吳公公說的話,夫人必定能明白,皇上其實並不想動秦家。”
蘇絮微微牽脣,極清淡的一笑,道:“本宮也沒有動秦家的意思,皇上如今拿秦家當士族的衆矢之的。士族與庶族兩邊都不討好,唯有一心一意的向着皇上。這樣難得家族,皇上如何能輕易讓他垮掉。”
這樣一說,君陌白倒是對蘇絮的打算越發糊塗了。“不動秦家,夫人又要如何扳倒太後,扳倒文妃?”
蘇絮混不在意的搖了搖頭,譏誚一笑道:“秦袀竹那番心智能翻起什麼大浪?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沒了太後,他秦家便也沒了太後。如今的關鍵是在太後身上!”
說的如此清楚,君陌白自然曉得她打的主意。當即目光深邃的盯着蘇絮被月光映得煞白的臉頰,心緒不佳的訥訥道:“夫人與皇上說要連夜審一審文妃,便是打算讓讓文妃反戈?”
蘇絮牽脣溫潤一笑,不置可否的回眸看着他,“君大人覺得如何?”
君陌白眉頭緊皺,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想說些什麼,可到底也沒說出口。他薄脣抿了又抿,半晌,才極爲緩慢的開口道:“夫人自有夫人的道理!”
蘇絮側首掃了他一眼,不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大人何必跟本宮這般欲言又止。”
君陌白勉強牽了牽脣角,擺首道:“微臣不過是覺着,文妃到底是太後的親侄女,如何會反戈倒向你?”
蘇絮掩脣笑起,神情篤定道:“她必定會。”蘇絮話罷再不多說,又加快了腳步往重華宮走。
柔儀殿外值夜的宮女內監瞧見蘇絮深夜到來,大是驚訝,立即起身向她行禮。蘇絮微微抬手,止住了衆人的禮,面無表情的開口道:“請文妃起身。”
值夜的宮人們面面相覷,縱然有那些個機靈的,卻到底也不敢隨隨便便衝撞端敏夫人。白檀瞧着那些個宮人傻愣愣的站在殿外,半晌沒個行動,當即不快的替蘇絮補道:“端敏夫人請文妃起身,難道沒人通報嗎?”
這句話落,方纔站在離殿門最近的宮人才緩過神來。立刻起身,小心翼翼的推開殿門,又小心翼翼的關上,生怕吵醒秦袀竹的樣子。
蘇絮回身慢悠悠的與王均道:“把好重華宮的各個角門,一個人、一隻蒼蠅也不能漏出去!”
王均喏喏應下,立時回身去知會君陌白。這時殿門重新打開,除了方纔進門通報的宮人,跟出來的還有秦袀竹貼身的宮女如意。如意是秦袀竹入宮時特意從頤寧宮撥過來的人,自然是難得的精明人。她畢恭畢敬的向蘇絮行禮,道:“不知道娘娘前來是太後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
蘇絮不預備拿霍景嵩來壓重華宮的人,牽脣清清淡淡一笑,反問道:“若是本宮自己的意思呢?”
如意十分客氣:“時候不早了,夫人勞累一天又受了驚嚇,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待明日娘娘醒了去太後宮中請安回來,必定早早去娘娘宮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