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在美化活動中發現那個野堅稱浸泡後會獲得超能力的瀑布之後,我時不時感到一陣心緒不寧,總感覺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但並沒有。
班上一片都很平靜,包括龍介班上也是非常平靜。竟然無事發生。
等下, 我爲什麼要感嘆這個,沒事發生不是纔是最好的嗎......意識到自己的思想已經開始出現偏差,我趕忙甩了甩頭,將這些可怕的念頭統統拋開。
身邊的龍介察覺到我的走神,還以爲是我卡在那道題目上,便問:“冬花?有什麼問題嗎?”
我回過神來,指着剛纔他給我講解的大題說:“這題,好像有點沒聽懂,龍介可以再給我講一遍嗎?“
少年的目光帶着淡淡的疑惑,但還是非常有耐心地對我講了一遍,也許是出於一點莫名的心虛,我不敢直視對方那過分如炬的視線,低頭非常細緻地將他的講題思路記在一邊的便籤上。
龍介看到我抄的筆記,疑惑更甚,“冬花爲什麼要抄下來?”
我的頭低得更低了,乾巴巴地開口:“...我怕我忘記了,想着到時候看到筆記也能回憶起來思路...”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冬花記下來這些筆記,是爲了方便給其他人看呢……”
少年的語調輕鬆,又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而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無端讓我的心提了上來。
我完全不敢直視少年,也不敢過多回應他的話,只得小聲地嗯了一下,沉浸在自己的心虛當中也沒有看到少年的臉色,和他輕快平常的語氣全然不同, 冷漠又陰沉。
他的冬花,連說謊都不會。
而這都是那個人的錯....如果不是他的話,女孩怎麼會撒這麼拙劣的謊言。
直到龍介離開教室後,我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可剛離開的少年很快又從教室的另一個門走進來,手裏還抱着課本和嶄新的試卷,陰鬱冷漠的臉在觸及女孩的目光時纔會稍稍變得柔軟。
毫無疑問,這是龍介另一個人格。
他坐在剛纔龍介所坐的位置上,攤開嶄新的試卷,“冬花,開始嗎?”
我拿出剛纔做的筆記,點了點頭,眼神還有點躍躍欲試,“開始吧。”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給別人講題。
說來也是好笑,之前因爲找龍介講題的時候,他冷着臉拒絕了我,當時我還生了氣。但後來我仔細想了一下,龍介的另一個人格雖然說話行事有時候不近人情了一點,但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謊。
當時他說的是
“我不會。”
我以爲那是他的推脫之詞,卻沒有想到他說的是真的。我總是會下意識地認爲‘龍介是個學霸,以至於我當下並沒有反應過來,他的另一個人格可能是個沒怎麼讀過書的、四捨五入近似是文盲的存在。
“冬花,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要說那些話的...我是真的不會,但是我向你保證,我會學的。"
"無論是物理也好,英語也好,甚至養花做飯...我都會去學的,我會成爲冬花可以完全依靠的強大的後盾...冬花,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少年說這話時,幽深的目光是全所未有的堅定,擲地有聲,鄭重的像誓言。
以至於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甚至還脫口而出:“我一定會幫助龍介的!”
………………幫助個屁啊!
我自己都是個掙扎在及格與不及格邊緣的半吊子,我拿什麼去幫助他?
不過顯然,龍介的另一個人格比我還半吊子,於是我人生第一次嘗試到了當老師的快樂。
於是一個詭異的畫面就產生了,那就是龍介先教會我,然後我再教給龍介的副人格。
然而我這個老師也有不靈的時候,比如說現在,我看着筆記上記錄的解題思路,始終想不到上一句和下一句有什麼關聯,怎麼忽然之間就推斷出來X=3,就在我爲難之際,龍介卻忽然開口??
“冬花,我明白了。”
我:?
不是,你怎麼忽然之間就明白了?
也許是我驚訝的目光太過,黑髮少年的臉破天荒地出現一絲得意的神色,“這不是很容易推理出來嗎?因爲前一個步驟已經將不等式.....
少年侃侃而談,甚至已經開始熟練地舉一反三,輕而易舉地想通了我沒有想通的事情。
聽着他的話,我不禁陷入了一陣恍恍惚惚當中。
片刻後,少年停下了講解,一臉疑惑地看着面前呆滯的我,問道:“冬花,你怎麼了?”
我露出了勉強的笑容:“...我想靜靜。”
所以,學渣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是嗎?
結束掉一天的學習之後,我和龍介一起回家,只是我們一走出教學樓,一個女生就迎面撞了上來。
女孩跑的很急,頗有種慌不擇路的感覺,自然也沒有反應要避開我,我也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眼看着馬上要撞上我的時候,龍介卻立馬擋在我身前。
“啊??好痛!“
女孩應聲被摔在地上,然而她此刻已經全然顧不上身體上的疼痛,而是用恐懼的眼神看向自己身後,確認身後已經沒有人在追出來的時候,女生那慌張恐懼的神色才稍稍緩解,她趕忙爬起來朝我的方向過來,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
龍介卻一臉不善地看向對方,少年的目光實在太具壓迫感,以至於女孩無法忽略,因爲被他擋住而狠狠撞出去摔在地上而擦上的膝蓋和手肘此刻也後知後覺地發疼起來。
這倒是讓她的動作生生停了下來。
而我是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不是別人,正是那天我們一起去瀑布的、四班的細谷麻衣子。
“冬花,你沒事吧?”
龍介朝我伸出了手。
我垂下眼眸,斂去眼底那些晦澀的光。
剛纔...麻衣子根本還沒碰到龍介,就好像被一堵無形的空氣牆給彈開了......然而我只能一如此前那樣告訴自己這只是我的幻覺。
片刻後,我收起腦海中那翻騰的思緒,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中,語氣有些飄忽地回答道:“我沒事,幸好有龍………
少年只是看了看我,並沒有多說什麼。
而反應過來的細谷麻衣子則是一臉驚魂未定,急不可耐地開口道:
“白石同學,快救救我....柴山的屍體...柴山的屍體在追着我!”
哈?
好小衆的文字啊.....
我重複了她的話一遍,不過用的是疑問語氣,“柴山的...屍體,在追着你?"
原來,自那日我們在束野的帶領下發現那條瀑布之後,從未見過的瀑布'這個消息幾乎是馬上就傳遍了整個小鎮,許多的鎮民和旅客都紛紛慕名前來觀賞。
然而知道這個瀑布有神奇作用的人卻仍然只有他們幾人。
而也就是自那天起,柴山就失蹤了。
超自然協會的大家也沒有柴山的消息,只有協會里一直自詡擁有通靈能力的北川則表示自己感應到了柴山,對方此刻就在那瀑布底下,已然成爲瀑布底下的亡靈地縛靈了。
而忽然出現的束野也認同了北川的說法,並且還說柴山是爲了獲得超能力趁無人的時候去了衝瀑布的水,結果沒想到失足掉進了水裏。
細谷麻衣子等人幾乎是立馬報了警,然而瀑布的水流很兇,根本沒辦法貿貿然去底下查看,最後也只能是先把瀑布周圍的地區封鎖起來,暫時不讓外人進入。
整個超自然協會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低迷時刻,偏偏?野像個沒事人似的,甚至還激動地帶領衆人去圍觀他的新發現??一個神祕出現的湖泊。
“....那根本不是湖泊,明明就在一天前,那還是一片新興的住宅區,住了不少的人,可是眨眼間人和房子都消失不見了,只有一片冰冷平靜的湖......那一切肯定都是束野綾搞的鬼,自他來了之後,我們周圍接二連三地發生奇怪的事情,像眼球一
樣的花、神祕出現的瀑布還有湖泊...對!還有柴山!那天束野還說“說不定柴山還沒死,畢竟那瀑布有神祕的力量,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復活了‘然後柴山同學他就……………”
女孩繪聲繪色地向我們講述柴山復活歸來的畫面??
少年的身體被水泡得腫脹,像是一個打滿氣的氣球,稍有不慎就會被戳破,裏面的散發着腥臭的血肉和腐敗的內臟就會爭先恐後地流滿一地。
他雙眼充血,皮膚上爬滿恐怖猙獰的青黑斑點,嘴巴正是不斷地流出粘稠的物質,含含糊糊地一直喊着'麻衣子'的名字。
麻衣子完全被嚇壞了,便下意識地跑了出來。
直到撞上我們。
“白石同學,真的太可怕了.....我不敢一個人回家,你們可以陪我回去麻?"
我抖了抖因爲女孩的話而起的雞皮疙瘩,最終還是在她殷切可憐的目光中艱難地點了點頭。
感覺龍介握住我的手緊了緊,我側目看去,少年朝我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眼神。
彷彿在說:“萬事有我。”
我這才稍稍感到一些安心。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我迅速地洗完澡,正準備躺回牀上的時候,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還沒來得及等我去開門,外面便傳來一把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好像是溺水之人發出的一樣,含糊不清還帶着明顯的氣泡。
“白石同學...……白石同學…………”
“快開門………………白石同學……………”
那聲音正是來自死去的柴山!
我被嚇得渾身顫抖,一時之間不知道做何反應,只能死死地盯着大門,生怕下一刻得不到回應的柴山同學就會破門而入。
環顧了一下四周,能找到最合適的武器也只有一個花瓶,我毫不猶豫地抄起花瓶,打算如果有人要硬闖進來的話,就用這個花瓶砸過去。
柴山在外面叫了很久我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之後聲音陡然拔高,夾雜着努力,越發用力地拍打起我家的大門,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我緊張地心臟都快要從胸腔中跳出來,又害怕又覺得自己遭受了無妄之災。
爲什麼要找上我?
明明我們沒有什麼交情,更不是超自然協會的一員,就因爲我今天幫助了細谷麻衣子送她回家壞了他的好事,所以他就要找上門來報復我嗎?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柴山捶門的聲音戛然而止。
外面忽然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安靜的似乎只剩下我過分沉重的呼吸聲和急促得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跳聲。
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重物被遠遠拋出去然後落地的沉悶聲。
那聲音有點遠,我聽的不是很真切,正猶豫着是不是要透過門口的貓眼觀察一下外面時,龍介的聲音從外面響起??
“沒事了,冬花……”
少年清淺乾淨的嗓音就好像一記強力的定心劑,我終於找回了力氣,放下花瓶馬上跑過去開了門,然後緊緊抱住了少年冰冷的身體。
我不去思考少年爲什麼會如同鬼魅般來去無蹤,恰逢其時地出現在我家大門,也不去思考爲什麼柴山不見了以及那一身若有似無的重物落地聲是什麼。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串珠一樣落下,我將臉埋在他懷裏,不着痕跡地將眼淚擦在他身上,後者的手輕輕拍打着我的背,毫不在意我的小動作,甚至有點樂在其中的意味,像是哄小孩一樣,不斷重複地說着:
“沒事了,沒事了...冬花,不要哭....我會保護冬花的。”
即便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甚至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始終清楚地知道,死而復生的不止柴山一個。
柴山或許是爲了復仇而來,但面前的少年不是。
他是爲了保護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