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和成人禮如約而至。
家裏罕見地擠滿了人,院子裏,客廳裏都是人,見過幾面的,甚至還有我從來沒見過的,一連應付了好幾個不太熟悉的親戚還有父母生意的夥伴後,我乾脆在後院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後院只有有幾棵樹,是上一任房主種下的。
後來經過我們的加工潤色,粗壯的樹幹上掛上了一個鞦韆,雖然隨着年紀和體重的增長,這個鞦韆早就爬滿了藤蔓,變成了一個裝飾物。
粗壯的樹幹後方有個隱祕的爬梯,向上延伸是一個藏在茂盛樹冠裏面的小樹屋,那是小時候我,才生還有龍介三人辛辛苦苦搭建起來。
不過現在我們都很少上去了。
我順着樓梯爬了上去,樹屋建的不大,現在的我進去必須得彎着腰跪着才能爬進去。
裏面東西不多,基本都是一些雜物,比方說過時的日曆、一些放了很久的漫畫雜誌,略顯老舊的毛絨玩偶......還有就是坐在這些玩具中間,正在和我大眼瞪小眼的種田才生。
“你也是來躲那些人的?"
少年微不可察地點頭,嗯了一聲,然後又補充:“他們很吵。”
確實如此。
我無比贊同地點點頭。
不過,我進來都如此費勁,黑髮少年更是誇張,他坐在那裏,還得必須小心翼翼彎着腰,以防一個不慎就會碰到頭頂粗糙的屋頂,妥妥一副巨人誤入小人國的尷尬樣子。
我強忍住笑意,隨後又意識到這個空間太小了,便萌生了退意,“那個...這個太小了,我再去另外找個地方好了………………”
空間太矮完全沒辦法直接轉向,我只能順着來的地方慢慢地一點點往後挪,一個沒注意下意識身體往上挺,然後我聽見了悶哼的一聲。
然後我感覺自己的頭頂觸上了一片冰涼但是柔軟的東西。
是才生的手。
我這才注意到頭頂上方的位置有個突起朝下的木刺,要是撞到的話,肯定是免不了碰破頭...幸好他幫我擋了一下。
不過、
“才生,你的手還好嗎?”
我有些緊張地拿下他的手查看,少年的手骨節分明,病態的蒼白,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正是因爲如此,剛纔那一碰,輕而易舉地就撞出了一道紅痕,周圍的皮膚被劃破,隱隱能看見血珠在邊緣地區匯聚。
一看就很疼。
“...都破皮了!要去處理一下...一定很痛,我之前也擦傷過,這比直接弄破都要疼的多...
說着說着,我不禁皺起眉頭,一抬眸就撞進少年那如同太空般的黑眸,悠遠深邃,深不見底。
我有種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敢情我在這裏心疼當事人,當事人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似的,還在那裏笑。
“痛死你算了......"
我放下他的手,後者卻反客爲主一把抓住我的,他的手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冰冷,沾染上了我的體溫,介於溫和涼之間。
也許是因爲這裏的空間真的太小太侷促了,而我們之間的距離又非常近,我不敢亂動,梗着脖子僵硬原地,才生俯着身子,臉離我越來越近,下一刻,鼻尖就要觸上我的了。
我緊張的連呼吸都不敢,憋着一口氣緊緊看着他,目光從他的眼睛,艱難地挪到鼻子,然後是嘴脣…………
目光霎時間頓住。
然後下一刻,什麼方方正正的東西被放在了我的掌心中。
他說:“冬花,生日快樂。”
我低頭看過去,一個用彩紙包裹的小盒子,正安靜地躺在我的手心中。
原來是給我生日禮物……………
“...謝、謝謝你。”
“你好像很失望的樣子,還是你剛纔在期待什麼?不會是期待我親......啊?你幹嘛?”
他捂住自己被我拍了一下的傷口的手,一臉不解。
我面無表情:“痛死你算了,在這裏不許動......也不準靠過來,跟過來!”
......眼看女孩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樹屋,種田才生的表情慢慢地從疑惑不解,變成了淡淡的落寞,就好像只喪家之犬,也許是因爲他意識到自己錯過了親吻對方的絕佳時間,更也許是因爲他精心準備的禮物只得到了女孩一句不冷不淡的感謝。
她甚至沒有打開那個盒子去看裏面是什麼………………
如果他有尾巴和耳朵,現在一定是垂下來的。
灰溜溜的。
但他又莫名其妙很乖,說讓他在這裏不許動,就真的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安靜地跪坐在那裏,彎着腰一臉的疑惑。
片刻後,外面扔過來一個東西。
他眼明手快地接住,還沒有來得及去看,就看見前面的樹屋小門,女孩探出半個頭來,她站在梯子上。只露出光潔的額頭,還有那雙圓滾滾的眼睛。
是他最喜歡的霧灰色。
此刻她正看着他,眉頭輕皺,很是可愛。
無形的、因爲被扔在這裏而聳拉的耳朵瞬間揚起。
如果他有這種東西,又或者她能看到的話。
“...你自己處理一下傷口啦...這個樹屋真的太小了,我就先去找別的地方拆禮物啦!你不準跟過來!”
“還有就是,謝謝你的禮物。”
等待女孩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就連聲音也消失之時,他才低下頭去看手裏的東西,一愣,隨後冷冽的表情如同春風般化開。
掌心裏躺着一片消毒溼巾和創可貼,似乎還帶着她手上殘留的溫度。
我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一件事就是去拆才生的禮物,細看之下,那外包裝透露着拙劣的包裝手法,好幾處彩紙疊加的地方都能看見溢膠還有皺褶...話說這個東西不會是才生自己親手包的吧?
腦子裏莫名其妙有畫面了......
我繼續拆,然後愣住,裏面是一個用紅色絲絨布包裹的正方形盒子。
不是吧?不會吧?
不能是那個東西吧........
我下意識嚥了咽口水,意識到這個形狀的盒子裏可能是什麼的時候,手竟然也開始微微發抖。
‘啪嗒'一聲,盒子應聲打開。
看清楚裏面的東西之後,我瞬間鬆了一口氣,隨後就是驚訝。
一條銀色的手鍊安靜地躺在裏面,鏈子的本體是銀色的線條,緊緊交纏、擰成一條無法分離的荊棘藤蔓,從中長出分叉的枝條,葉子,即便是微縮的藤蔓,細節盡善盡美,栩栩如生。
而最中央鑲嵌着一顆橢圓形的灰色晶石。
這是...我眼睛的顏色。
我拿起那條手鍊,在燈光仔細下端詳。被切割出無數小棱面的灰色晶石折射出閃耀的銀光,光彩奪目,火彩耀眼。
就在此時,房門被敲響。
我趕忙將手鍊收回去盒子裏,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龍介。
“....剛纔去樹屋那邊找你,沒看見你,我還在想你能躲去哪裏,果然,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嗎?”
龍介說着,眼睛餘光則是不自覺滴掃向房間,一眼看到底,除了冬花之外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他纔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視線。
“...生日快樂,冬花。'
說着,他拿出了自己的禮物。
我接過來,“謝謝你,那我可以現在拆開看看嗎?”
沒想到他卻拒絕了我。
黑髮少年搖搖頭,回答道:“...冬花還是等我離開之後再拆吧。”
雖然有些不解,但是黑髮少年的表情鄭重,我也不由地點了點頭。
等到對方離開之後,我關上房門,拆開禮物看見裏面的東西後,才明白他一定要等自己離開後才讓我拆開的原因是什麼。
因爲裏面躺着的也是一條銀色的手鍊。
雙子之間奇怪的默契好像總是用在了一些錯誤的地方。
比如說這份生日禮物。
銀色的手鍊同樣是藤蔓的形狀,但是樹葉枝條的方向和才生的是不同的方向,一左一右,鑲嵌在其中的灰色晶石做成了水滴的形狀,不同的形狀,但是一樣的光彩奪目,熠熠生輝。
龍介說的讓他離開再打開,或許只是希望留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我去選擇。
選擇佩戴才生的手鍊,還是龍介的。
是選擇才生,還是龍…………………
這好像成了我沒有辦法逃避的問題。
“混蛋!那還不如送戒指呢!這玩意的意義跟戒指到底有什麼不同啊喂!"
我憤憤地吐槽道。
*
宴會正式開始之前,我換好了衣服。
院子裏都是形形色色穿着禮服的大人和小孩,我看了一圈,最後是在角落的一個位置找到了乙骨憂太。
他難得沒有穿校服或者是那件白色的套衫,而是一身黑色的西裝,黑色的頭髮梳至腦後,頗有種成熟穩重的感覺。
“哇,真的人靠衣裝,感覺乙骨同學成爲了可靠的大人呢...”我不由地感嘆道。
聞言,他露出了羞赧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給我遞來了一個紙袋子。
“白石同學,生日、生日快樂!”
“可以拆開嗎?”
“當然!你不要嫌棄就好……”
“怎麼會呢!”
我馬上反駁道,然後打開袋子將東西拿了出來,是一個玻璃盒子,裏面裝着一株巴掌大的藍紫色的無盡夏,花看上去已經經過了特殊的處理,被永遠定格在了盛開的最美麗的一刻。
乙骨憂太本來還有點緊張,害怕對方會不喜歡這個禮物。
因爲他現生中其實真的沒有太多的朋友,也幾乎沒有參加過稱得上是朋友的生日派對,絞盡腦汁之後纔想到了送永生花,花是他親自選的,請店家幫忙做成永生花。
見沒有從對方眼中看見任何嫌棄或者不喜歡的神色,反而是一臉驚奇地轉動着玻璃罩子,三百六十度了看了一眼,眼底全是喜愛。
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哪曾想,白石冬花的下一番話,卻讓他鬆懈的心再次提了上去。
“哇...這個真的做的太漂亮了,我想起來那個時候我們的生物課作業....也是無盡夏來着,"
說着,她臉上流露出了懷念的神色,
“要是沒死的話,估計也能開的這麼漂亮,你說的對嗎?”
…………………”他瞬間失語,一時之間不敢回答。
“乙骨同學,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他下意識嚥了口唾沫,片刻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白石同學你...爲什麼……”
女孩卻對他比了個噓聲得手勢,“馬上就要切蛋糕啦,我們快點進去吧!”
“對了,我可以叫你憂太嗎?當然,你可以叫我冬花。”
“…………………當然可以。”
“
白.....嗯,冬花。
*
吹蠟燭、切蛋糕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場,認識的和不認識的賓客們擠滿在客廳,龍介、才生還有一臉恍惚的乙骨憂太,在人羣中鶴立雞羣。
我的父母則是一左一右在我身邊。
我閉上眼睛開始許願。
片刻後一口氣將蠟燭吹滅,然後開始切蛋糕、分蛋糕。
不知不覺之間,兩人都來到了身邊,擠走了原本我父母的位置,我抬眸望去,他們正忙着應付滿堂的賓客,如魚得水。
龍介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手腕,眸光有些黯淡。但意識到對方兩手皆是空空,雖然沒有戴上他送的禮物,但同時也沒有選擇那個傢伙的...這總算讓他稍稍得到安慰。
“冬花,剛纔許了什麼心願?”
“喂喂喂,龍介,心願這種東西說出來就不靈了吧?!”
“搞不好說出來反而能夠實現呢?”
聞言,我露出了思忖的表情。
才生的目光此時也看向我,似乎在等待着些什麼。
片刻後,我纔在他們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開口:“那麼,讓我回到現實,可以嗎?”
“龍介?”
一語激起千層浪。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恢復記憶的?
是在醫院醒來之後嗎.....還是在山上遇到泥石流的時候?
又或者她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知曉了一切,默不作聲配合着他們將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可是原因是什麼呢?
“如果要說原因的話,大概是因爲我真的很開心吧....親情、友情甚至是...都唾手可得,整個人就好像裝進了充滿氫氣的氣球裏面,輕飄飄的...
“既然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不...”留在這裏。
女孩打斷他的話,“我知道,這是龍介爲了讓我開心才構想出來的世界...但是這裏始終不是真實的。”
他迫不及待地開口:“如果你希望這裏是真的,這裏就是真的。”
女孩卻再次搖頭,“完美之所以令人嚮往,感到開心和幸福,是因爲它們只能存在於想象當中,這裏很好,但是我還是更喜歡那個不太完美的現實,那樣纔是活着。”
然後是良久的沉默。
就在我們說話的功夫,周圍的一切就好像按下了暫停鍵,賓客、父母的動作通通停止,聲音消失,周圍安靜的可怕。
正當我以爲龍介已經無話可說的時候,他卻破天荒地反駁了我。
他沒有問我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也沒有問我是如何發現端倪,而是認認真真地反駁我??
“不對哦,冬花...有一件事你說錯了。這個世界確實是我構建出來的,就好像寫一本書一樣,我只是提供了好的紙張,順滑的鋼筆,以及一切能讓冬花感到快樂的基礎.....但是寫這個故事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冬花你哦.....
“這是根據冬花內心的渴望而誕生的世界。
龍介低垂着眼眸,黑色碎髮爲他前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楚眼中蘊含的情緒,他的聲音很輕又很遠。
在我錯愕又驚訝的目光中,他緩緩抬眸,皁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動地盯着我,熱切又貪婪地,彷彿不願意錯過我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表情變化。
“...冬花,是時候要寫下這個故事的結尾了……”
“所以,你的選擇是什麼?”
--是他,還是那個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