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你可以醒來了。”
楊卿珏伸出手,想起刮一下葉沁竹的鼻樑。
但看到自己滿手的鮮血,他還是收回了手。
“近幾日事務繁多,我都忘了我答應過你的事了。結果現在記起來了,也來不及了。”
這該死的孽緣,終於結束了。
“我走了。”他站起身,對女孩兒說着。
“連送我都懶得送?”
“算了,你睡吧,你對這張牀都比對我親。”
吳庸在門口杵得與木樁子無二,見楊卿珏出來,伸手便要扶他。
“無礙。”倒是楊卿珏一擺手,制止了他。
“我的身體的很瞭解,我說幫他守十日的京城,便絕對不會失信。”
他穿着素衣,上一次,不斷沁出的血液把他衣袍染紅。這一次,倒是沒有半點兒滲血的跡象。
吳庸提着口氣,寸步不離跟在楊卿珏身後。
“殿下,開春了。”神使鬼差,他說道。
“春潮要來了。”楊卿珏望向西南,兩道眉毛擰在一塊兒。
西南方向的灤河,冬季結冰,春季上遊溶解,洶湧異常,船不得過。
也不知道三皇兄,能否按時趕到……
突地,遠方號角聲急促傳來,緊跟着的便是擂鼓之聲。
楊卿珏神色一緊,往城牆方向急趕。
黑壓壓的士兵在城下聚集,韓曳、韓唐,或者是那名被吊起來風乾的八星靈師,統統未能阻止他們的步伐,
喊殺聲想起,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城樓上的士兵紛紛彎弓搭箭,對準下方正在搭建雲梯的士卒。
靈力翻滾,靈師相互較着勁,一邊掩護低階靈師和普通人的衝刺。
面如冠玉的公子登上城樓,俯視各個城區。
東、南、北,皆有兵馬駐紮,而城西的外牆……
楊卿珏眯起眼,迴轉過身,面向高臺下黑壓壓的羣衆。
“先生,請入城吧。”洗硯憂心地皺着眉,勸說道。
蕭岐的表情同樣憂心,鶯兒躲在他身後,侷促不安地攥着衣角。
當洗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由得一陣緊張,緊跟着便不停地咳了起來。
“鶯兒,當真不能進城?”蕭岐問。
“不只是鶯兒姑娘,但凡還有一點兒遺留症狀的人,都是不被允許的。”洗硯朗聲道,“先生是個明事理的人,相比一定能懂得殿下的用心。”
蕭岐的目光在洗硯和鶯兒間來回移動,最後苦笑一聲,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先生,您這是……”洗硯皺起了眉,試探性發問。
“帶其餘人走吧,我留下來陪鶯兒。”蕭岐苦笑。
北陽的老人沒說錯,他這一輩子,除了心軟,還是心軟。
因爲心軟,他帶着雀兒、鶯兒一路奔波,卻始終沒動過一點兒歪念。
因爲心軟,他收留了許多的孩子,教授他們詩書禮儀,成了城西流民中的一朵奇葩。
他抬起手,寬慰性地拍了拍鶯兒的肩膀,洗硯灰黑色的書童裝從他的眼角劃過,直奔室內。
“先生,洗硯說的沒錯,城西外牆守不了太久。”鶯兒掙扎許久,最終推開了蕭岐,“如果先生留下來,先生自己也會有危險。
先生一路幫了我太多,我不能再拖累先生了!”
眼淚不爭氣地劃過女娃的臉頰。
鶯兒在北陽,也算是個水靈靈的漂亮姑娘,即使一路逃難,還是能窺得昔日的靈氣一二。
遠處突兀地傳來一聲跑響,緊跟着,喊殺聲大震。
“今日,我與諸君引此酒,似與京師共存亡。”
御酒灑落,香甜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楊卿珏張開雙臂,身體略微前傾。
城東的精兵,城西緊急操練後的流民,黑壓壓跪了一片。
“謹遵旨意!”
添香樓的都知目光婉轉地斜倚憑欄,手中轉着精緻的朱釵。
空蕩蕩的街道,總有幾隻不乾淨的老鼠在亂竄。
這便是大公子說的,防不住。
汀蘭美目間閃過一道寒光,她手隨意一揮,數道曼妙的身影在城中隱去。
蕭岐把鶯兒摟在懷裏,關上了屋門。
與之相反,城西另一座院子的大門,卻張揚打開,似在恭候誰的到來。
“要走的人,趕緊走吧。”趙令彰身着盛裝,踏着塵土走出正廳,“安國的隱兵,是防不住的。城東也好,城西也罷,他們遲早會找到我們。”
她身邊跟着的,是葉府的大丫鬟花卉。
“你們四個,走吧。”趙令彰苦笑着看向那四個站得規規矩矩的姑娘,“若要等葉三小姐,在這兒等並不是明智之舉。”
四人不安地相互對視一眼,最終一人脫穎而出,向着趙夫人拜了幾拜。
“夫人,我們四人生於斯,長於斯。本應留下,可三小姐生死未卜,我們實在放心不下。”
“盼春,在此辭別夫人。”
四人跪成一排,向葉家的家主五體投地。
趙令彰輕笑一聲,長衣襬動,平平一抬手。
“去罷。”
城西的巷道內,一人急切地走着。
葉沁菊滿臉淚痕,拼命尋找出路。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安國人這麼快到達了京城?爲什麼趙夫人要拒絕進城避難的要求?
該死的趙令彰,她活夠了想尋死,可她不想啊。
她還要風風光光地活着,當相府的四小姐,每日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葉沁菊腳步加快,一心快些到達城東。
如此想着,她卻猛然剎住了身形。
面前數步距離,一名身穿大紅衣裳的男人正擋着她的去路。
那男人當真美豔至極,就連青樓裏的女子見到他,都要遜色幾分。
“葉四小姐,哪裏去?”男人一勾手,靈力自動匯聚成形,綁住葉沁菊的雙手。
葉沁菊兩腿一軟,眼前一黑,癱倒在了地上。
“我……我……”她結結巴巴開口,不知如何是好。
“葉四小姐,何必如此驚慌?”紅衣男子笑容邪魅,居高臨下看着她,“我只不過有幾個問題想問葉四小姐,不知葉四小姐是否有閒心回答我?”
“我,我說。”葉沁菊偶然窺得一絲生機,連忙磕頭如搗蒜,“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
秦姨娘也罷,千金身份也罷,榮華富貴也罷,這一切的一切,哪有葉沁菊自己的性命重要?
“我姓慕容。”聽到滿意地回覆,男人笑開了花。他掰起葉沁菊的下巴,衝她拋了幾個媚眼,如是說道:
“現在,請告訴我,葉大人的未亡人,趙夫人趙令彰,家住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