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率領的明軍成四隊兩列行進,火槍兵和一部步兵混合一列,騎兵和另一部火槍兵混合一列,兩軍列中火槍兵又皆在兩側,將步兵和騎兵夾在中間,這樣可在緊急時刻迅速的轉換成進攻或防禦隊形。朱由校、盧象升在中軍,秦良玉作爲先鋒領軍在前,緩緩的行進在曠野之中。
天色暗淡,昏色愈濃,西邊的天上只剩下一道尚未泯滅的霞光勉強支撐着,纔不至於天色完全昏暗下來。頭頂上,羞澀的彎月高懸在空中綻放的皓白之光,在這寧靜而又曠野的大地上增添了一分光輝,也不至於他們的視線完全黑暗。
爲了大軍的行蹤隱蔽,明軍沒有點燃一根火把。
茫茫之中,他們逐漸感受到了道路的不平和時起時伏的顛簸,周圍曠野的平原也被高低不平的丘陵、山地所代替。
山西地處黃土高原,境內多以山地、丘陵爲主,平原少,高原內起伏不平,河谷縱橫。
朱由校在前世的地理課上早就熟記了這些地理知識,但是他從未去過山西,所以對這些文字描述只是停留在無限的抽象之中。在今世,他是徹底的身臨其境了,出了得勝堡,還沒在平坦的路上行走多遠就是丘陵谷壑。
朱由校藉着昏暗的霞光和淡如薄紗的月色觀察了四周,只見北向有蜿蜒起伏的丘陵,由西向東延伸數里而斷,像是被一把鋒利的斧子劈開一樣;南向是一片嶙峋低谷,幽幽不見其底;前方,道路的高低不平也讓他的隊伍不再是筆直的行軍,而是宛如長蛇一般曲折的行進。
一路無話的朱由校,想到此次出徵原意是要合圍努爾哈赤與大同,結果很有可能要事與願違,不免心生不甘。
雖然他出奇兵偷襲得勝堡,但是意外殺了皇太極是他認爲最大的戰果和收穫,這爲他解除了一大勁敵,沒有了雄主,女真人再強悍也不過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壯漢,沒有什麼值得懼怕的了。
想起這次大戰,雖然努爾哈赤圍困大同多日無果,損兵折將無數,對於朱由校來說總歸是戰術上的勝利,戰略上的失敗。十幾萬人馬的調動就這麼徒勞無功,白白興師動衆。
他只嘆在這通訊十分不發達的古代,成了實現他戰略合圍計劃的最大障礙。想起今凌晨派出去的人到京師傳命,現在恐怕還沒到宣化,等他的旨意傳到了京師再傳旨到李如柏和滿桂,恐怕至少需要三天的時間,這三天足以讓努爾哈赤離開大明邊境了,到時候李如柏和滿桂連金兵的影子都見不着,豈不是帶着關寧軍到內地白白的兜了一圈。要是擁有和現代一樣發達的通訊,哪怕是隻有電報最初始的電子通訊,他也能立即調派李如柏和滿桂西進迅速對金人合圍,也就能完成他的戰略目標。
可見,信息化在戰爭中的重要性!
望着半輪皓白明月,他嘆息道:“盧卿,朕不瞞你說,此戰在朕爲皇長孫時就已謀劃,欲將此戰定乾坤,然天不遂願,戰略合圍恐怕難以實現。唉!朕料到了女真人繞道而來,卻沒想到信息不暢,旨意不能通達而行,以至不能及時調兵遣將,功虧一簣。”
盧象升對他的話不禁驚然,皇帝似乎將埋在心中十幾年的祕密吐露了出來,也似乎隱含着不爲人知的祕密。
皇帝的話,太神祕了!
“盧卿,”朱由校將目光移向他,面對着他又說道:“袁崇煥和曹文詔不知怎樣了,這個時候若能主動攻打一城,努爾哈赤必然退兵。”
“陛下不必憂慮,想必努爾哈赤經此一戰,知我火槍威力,在無克勝之法前,他是不會在這裏呆下去了,現在的戰況對我們是越來越有利,想必努爾哈赤不久就會全軍而退,否則,他可就真的把老本都賠進去了。”盧象升恭敬的說道。
朱由校幽嘆一聲,道:“朕此次親征是明告天下,勞師動衆,卻未達心願。唉,心中總有不甘。”
“陛下,恕臣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盧象升一臉嚴肅,又有幾分惶恐道。
朱由校“哦”了一聲,眉頭輕挑,言道:“有什麼話儘管道來,朕可不是閉言塞聽之主。”
“陛下,”盧象升嚥了一口唾沫,壯着膽子進言:“臣認爲,此戰最大的失誤,是陛下親征!”
“呃,”
朱由校眉頭忽然皺起,神色也陰沉下來,似有慍色,但在此時昏暗的天色下也看不到,所以盧象升沒有察覺到他的變化。
“細細說來,朕爲何不該親征?!”
盧象升言道:“陛下是一國之君,掌控全局,應坐鎮京師從中調度,出徵作戰就交由臣等便可。如果陛下此時在京師,聖令出自朝堂,李如柏、滿桂皆可一朝得令,西進大同,不教努爾哈赤有喘息撤兵的時間,袁崇煥、曹文詔也可朝夕得令,改佯攻牽制爲襲擾掠城,如此一來,努爾哈赤首尾不能兩顧,大同之圍也許早解。”
說完,他低垂着頭,不再言語。
朱由校聽他一番帶有責備的錚錚之言,竟無話可說,而且還陷入了沉思。
細細想來,他的話不無道理,他是佈局之人,應在京師,這樣就能在最短的時間瞭解前線戰況,並隨時局變化調整部署。即使親征,也應在宣化,尚可掌控全局,能臨陣指揮,但不該親到盧象升軍中孤軍而入,致使與外界斷了聯繫,軍情不暢,貽誤了戰機,錯失戰略合圍。
阿巴亥全軍覆沒就是一個例子,要不是秦良玉被俘,他還不知道阿巴亥的五千騎兵覆沒。
他無奈的嘆了一口悔恨的氣息,要是能早聽到盧象升的這句肺腑之言,他也就不會來了,說不定現在的努爾哈赤已經被他像是關起來的猛獸一樣,做困獸猶鬥了。
正當朱由校無盡的後悔之時,前軍忽然停下腳步,大軍停止了前進。
朱由校驚然起來,從無盡的遐思中回到現實中,猛然目視前方,驚問道:“怎麼回事?”
話音落下,就在他向前張望的時候,一騎飛速而來,定睛看去,正是秦良玉。
只見她勒馬止在朱由校跟前,神色緊張的稟道:“陛下,前方發現有大隊人馬,看情形應是女真人。”
朱由校張望間,確實看到有一團黑影在月光的籠罩下移動,像是暮色下隨風湧動的森林,蕭蕭瑟瑟,在快速的移動後也停下了步伐,與他們正面相對。
看來,對方也發現了他們。
“準備戰鬥!”
朱由校的第一反應就是碰上了女真人的回撤大軍,他的心不由的提到了嗓子眼,這可不是一個好事,金兵至少有數萬人,且都是女真人最精銳的部隊,又是在夜幕下遭遇,敵情很難探明,對他們來說很是不利。
隨着他的一聲令下,四縱兩列很快轉換,步兵與火槍兵迅速交叉列隊,步兵持盾在前,後爲六排火槍兵,朱由校隔着數列兵遙望同樣在列陣以待的對方。
…………………………………
此時,天色已暗,最後一絲霞光也已泯滅,只有頭頂上的月光還不至於讓他們處在完全的黑暗之中。
莽古爾泰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湧動的黑影,弄不清是敵是友,因爲兩方爲了隱蔽行蹤都沒有點起火把,所以無法分辨。
莽古爾泰與敖漢的四千蒙古兵,共計一萬餘人。敖漢的蒙古軍在左翼,獨自成陣,與莽古爾泰的鑲藍旗相對而應。
他望着那如海潮般的黑影,腦子裏的兩個疑慮交織着碰撞,不敢確認是哪個情況。
如果是大汗的部隊,說明得勝堡已經收復,若是明軍,大汗豈不已經……
他不敢想象第二種情況,大汗是何等的英明,既然調派他前來增援,說明他不會冒然攻城,現在應該還在得勝堡城下纔對。若是明軍突圍成功,大汗在哪?
“貝勒爺,我家首領請示,是否攻擊?”
正在沉思的他忽然被一聲粗獷的聲音打斷,他緩緩抬頭,見是敖漢屬下的一員大顏朵斤奉命前來請示,他陰森的眼睛閃着殺氣,透放着蒙古人特有的豪氣。
莽古爾泰只瞥了顏朵斤一眼,便搖搖頭,說道:“等等,先派人去打聽,到底是咱們的人,還是明軍,別弄錯了。”
“咱們的人?”顏朵斤眉頭疑道。
莽古爾泰“嗯”聲道:“以大汗之英明,在沒有絕對兵力時是不會進攻城池的,必然會先圍城,待我軍到了之後纔會攻城。所以,對面的人馬很可疑,是敵是友還很難清楚。”
“明白了,在下立即派人前去打探。”顏朵斤說道。
兩軍在這黑暗之中對峙,沒有一根火光,只有半輪明月灑落的淡淡幽光在映射着兩軍的黑影,彼此間誰也不敢先動手。
被派出前去打探的一員蒙古兵膽顫心驚,小心翼翼的驅馬而行,不敢過快的行進,邊行邊在心裏咒罵:圪泡(蒙古罵人的話),讓老子來,萬一是明軍老子還有命嗎?!
他前行距離對方陣列約七八十步的距離時不敢再前行了,這已經是弓箭射程的極限,若再向前只怕自己有性命危險。
隔着老遠,他就衝着前方大聲問道:“你們是哪部分的?是大汗的人馬嗎?”
…………………………………………
明軍準備就緒,大軍整肅,馬不出聲,兵不異動,旌旗掩下,嚴陣待戰。火槍兵更是全部安排在最前線,火槍隊六排分三隊,每隊兩排,一排單膝跪地,另一排站立瞄準,如此,一輪射擊就有千人以上的強大密集火力,殺傷力可想而知。
只等敵軍殺來,四千火槍將輪番開火。
但是,久等不見對方動靜,卻見一騎而來,且在百步左右的距離上停止不前,放聲詢問。
在這殺氣騰騰、靜如止水的地方明軍都聽清了那人的問話,朱由校更是喫驚,不禁脫口而出,“蒙古人!”
盧象升也驚訝的對他說道:“陛下,看來他們還不知道咱們是誰。”
“不知道更好!”朱由校詭祕的一笑,對秦良玉說道:“咱們不是收集了一些金人的兵服嗎?速派一個伶俐的換上,前去答話。”
秦良玉心領神會,抿嘴一笑,“微臣明白!”
領完命,她急速奔奔向前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