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踏聲越來越重,更有夏日塵土翻滾,飛騰在天地之間。
聲音的主人伴着這聲音也一併出現。
那是騎兵,來自南方浙江的騎兵,這些騎兵胯下的馬匹並不高大,相反是比較矮小的,有點類似於朱載壡後世所見到的騾馬一般。
若是北方人看這些馬匹,還會發現這些馬匹不單單是矮小,更是被人爲地剃毛了。
剃毛之後,不單可以更好地適應南方的天氣,更能爲騎兵們省去爲馬梳毛的工夫,這餵養馬匹是最爲繁瑣的事情,能省下一點工夫便是有利的。
雖說這馬匹矮小不堪,但這整齊劃一的方陣也足以對校場另一側的火銃手們造成些許震撼。
他們一個個面露凝色,手中的火銃更是不自覺地握緊了,他們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至於要做什麼,這一答案很顯然已經明確了,那就是進行一場模擬戰,
戚繼光的練兵最重其膽,這一點,他當初在京城的時候就已經跟太子講過了。
騎兵們在校場的另一側開始列陣了。
他們胯下那些個矮馬們身上也是披着馬甲的,不過那黑褐色的顏色很明顯展現了這馬甲不是鐵甲。
在南方地區,打造一支成建制的騎兵,是不可能用鐵甲的,這是不現實,也是不合理的。
不說馬匹本身能不能負重得了這麼多的重量,能不能久馳,會不會過度消耗馬力。
就南方這個溼氣重,又悶熱的天氣狀況,鐵甲不出半年便會被腐蝕掉,這性價比是極低的。
這些馬甲都是皮甲,而且只是護住了馬匹身上最爲要緊的幾塊地方,頭面一塊,喉嚨下三塊,胸甲兩塊,兩側腹部各一塊。
這些皮甲都是用生牛皮所制,當然了,不是簡簡單單地用生牛皮縫製,而是先將生牛皮用生桐油浸泡,而後曬乾,之後再來回塗抹一遍。
之後將這些初加工的生牛皮切成條狀,穿聯成片,並用棉布作爲內襯。
伴着馬匹的跨步,這些騎兵們,一個個都在馬背上上下起伏着,並沒有靜止不動。
這一姿態說明這些騎兵已經是合格的騎手了,因爲馬匹在奔跑時,整個臀部,甚至於整個馬背都會有前衝力,而想要掌握騎術,最要緊的就是適應這種前衝力,通過上下起伏來進行緩解這種前衝力。
這騎兵啊,一般可以分爲兩種類型,被動型和主動型的。
像是馬芳手下的遊騎營,乃至九邊那些標營當中的騎兵,大多都是主動型騎手。
他們能夠徵服馬匹,從而讓胯下良馬按着自己的意願行事。
但是很顯然,戚繼光手下這批新招募的騎兵是遠遠達不到主動型騎兵的標準的,他們在經過數個月的短暫集訓之後,也只能堪堪達到被動型騎兵
他們的雙膝還必須要緊貼鞍墊,但是又不能夾緊腿肚,只能是將膝蓋內側貼近輕抵於馬身,同時腳尖下垂。
因爲夾緊是給胯下良馬下命令的指示。
同樣道理,他們也必須要控制住自己的上半身,讓自己的身體重心不發生偏離。
因爲想要讓馬轉向或是後退前進,也是需要利用身體重心的變化,重心的偏向不同,會讓胯下的馬也跟着一併發生變化,利用繮繩的牽引這是最爲低級的做法,猛拉繮繩是完全不對的。
騎兵們要將重量較爲平均的分攤在鞍墊上,後腰內收,並且要將大腿向後收。
當然了,新兵蛋子們,一開始接觸馬匹,還可以採用後傾姿態,手臂和肩關節都要放鬆,儘量讓自己保持在一種肌肉放鬆的狀態。
當然了,再放鬆,這膝蓋要始終保持緊貼馬身。
當這些騎兵列好隊之後,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朝着另一邊的火銃手方陣衝去,而是手挽着繮繩,靜靜地等着下一個命令。
這一命令並沒有令他們等太久。
十來個哨官從騎兵方陣中緩緩騎馬奔出,他們也沒有開口說話,戰場之上,喊話是最不明智的,答案很明顯,後面的士兵根本聽不到。
所以這些哨官們抽出掛在脖子上的銅哨子,含在嘴中,輕輕一吹,清脆乃至尖銳的聲音瞬間傳遍整個騎兵方陣。
所有聽到這一聲銅哨的騎兵一個個面色一緊,他們都熟悉這背後的含義。
一聲銅哨聲,示意騎兵慢走。
兩聲爲小步趨!
兩長一短爲快步奔!
三短則爲最後階段的突進!!
馬身一側的騎槍,騎槍之上綁着一面旗幟。
他們將騎槍高高豎起,而後微微傾斜了一點角度
這些哨官們將身爲前鋒帶領着身後的騎兵一併前進。
“噠噠——噠”
馬踏聲在銅哨聲落下之後,開始響起,就好似點點雨滴落在鼓面上一般。
騎兵們動了,而另一邊的火銃手們也開始了動作。
火銃手的各級軍官也開始在隊列之間來回穿梭,手中不斷揮舞着的令旗也被替換掉了,紅旗被換成了藍旗。
紅旗爲實放,藍旗則是空放。
所謂空放其實就是不裝鉛子。
這些個軍官們,他們來回在隊列間揮舞着藍旗。
隨着時間的推移,兩者的距離不斷拉近。
騎兵們的步伐也開始在加快,慢走只是第一步,伴着騎兵用兩腿的催促,馬匹的速度也開始加快,小步趨變成了快步奔,而後那些個騎兵們手中的騎槍,也隨着速度的提升而不斷傾斜。
另一側,排成分散隊列的火銃手們,也開始行動起來,他們下意識地忽視地面上傳來的震動感,飛快的將紙殼彈拆開,將鉛子倒出,將火藥裝入,而後壓實,做完這一切之後,便平舉着鳥銃對準了那奔來的騎兵。
面對着上千人騎兵的突進,那種壓迫感是一般人根本難以想象的。
但也只有親身面對這一陣仗,纔有訓練效果,那就是模擬戰場,訓練膽量。
“穩住,穩住————”
那些個火銃手們的哨官,面色漲紅,站在火銃手們的前列,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揮舞旗幟,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重複着這兩個字。
不過,這些哨官哪怕不喊,火銃手們也不會提前擊發的。
因爲軍紀的嚴格,讓火銃手將軍令記得牢牢的。
在百步之內,騎兵們的步伐開始放緩,畢竟是軍營操演,若是速度太快了,很難控制不出現傷亡。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一開始天地間彷彿只有馬蹄的踢踏聲,但是下一刻…
“砰——砰——砰”
五十步內,連續不斷的爆破聲響起,那是如同爆豆子一般的聲音,正是火銃擊發的聲音。
大量的淡藍色煙霧也隨之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