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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4.皆有來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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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靈靈地靈靈月半出鬼門  好在懵逼的不止謝茂一人, 一直充當電燈泡的徐屈也被衣飛石嚇瘋了, 立刻蹦躂出來發光發熱:“好叫殿下知道,老夫在軍中學得一手推拿手段,最是松骨解乏, 大將軍試着也覺得好。侯爺也是自幼嬌養着長大的公子,哪裏懂得服侍人的手段?不如讓老夫服侍兩位入浴, ——我給您按按?”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先自抬身份成了“老夫”, 點明自己騎射師傅的身份, 又把大將軍衣尚予拉了出來, 警告謝茂:你要欺負衣大將軍的兒子, 可得掂量掂量。一個鬧不好, 老子這個屍山血海裏殺出來、還被你爹文帝搞沒了前程的殘廢, 豁出命也把你宰了。

好懸昨天把這獨眼弄回來了。謝茂鬆了口氣, 若沒有徐屈攪局, 他今天還真得跟衣飛石“共浴”去。他心理雖老朽, 身體卻年輕哇!昨天就被衣飛石撩得尷尬了半天, 今天再一起洗個澡, 說不定丟臉的是誰。

謝茂故意嘴硬了一句:“哪裏就用得着小衣服侍了?下人都是養着喫白飯的麼。”

徐屈狠狠一抹額頭,將根本不存在的汗水一摔,開始撒賴:“瞧瞧, 瞧瞧, 老夫在殿下跟前還混不着一個洗澡盆子了?當年在須塗虜汗王的金帳裏, 老夫也是叫畫越焉支捧水洗過腳的……”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自己征戰在外的風光。

謝朝立國不到七十年, 又在與西北陳朝、南邊浮託國開戰,皇室地位其實沒有前兩世謝茂稱帝時穩固,如衣尚予這樣掌握兵權又戰績彪炳的將領,是不可忽視的實權派,連皇帝都忌憚到非要殺之而後快,可見一斑。

徐屈開始吹噓戰功,謝茂就不吭聲了。——他當皇帝的時候,要殺衣飛石就是一道聖旨的事,現在嘛,他大哥謝芝想殺衣尚予,還得小心翼翼地先哄着,再砸一個秦州進去,否則一個鬧不好,衣尚予沒殺着,謝朝先變衣家天下了。

徐屈幾乎是撕破了臉威脅信王,衣飛石略覺尷尬:“老叔……”您這樣一鬧,信王可能不會喜歡我了。

謝茂也覺得局面一度頗爲尷尬,不過,他飛快地想好了對策。

“當年畫郡之戰,衣姊夫二千輕騎擊潰須塗虜汗一萬騎兵,收繳汗王金帳獻於父皇,徐師傅也在?”謝茂立刻就從一個熱愛調戲美少年的小流氓,變成了仰慕大英雄的小迷弟,目光炯炯地望着徐屈,充滿了憧憬與崇拜,“孤當日年紀太小!否則也隨姊夫一起,怎麼也得搶兩個異族美人回來!那畫越焉支美不美?可惜半途自戕了,聽說她的女兒也是個頂好看的小美人,唉,真可惜……”

徐屈嘴角抽了抽,合着您跟哪兒都忘不了美人呢?乾脆就順着謝茂的“意”,開始大談當年攻佔須塗虜汗國之後的豔事。

天下紛亂近百年,目前謝朝、陳朝與南邊的浮託國還在戰爭狀態,南北西東打生打死,大軍過處難免就有奸|淫擄掠之事,似徐屈所說擄掠欺辱戰俘之事,並不罕見。——要將士殺敵用命,一點兒甜頭都不給,誰幹?衣尚予雖是百戰名將,但他帶的兵都是“兇兵”,執行軍令時令行禁止沒問題,然而整體道德感非常低下。

這也不僅僅是衣尚予的問題,往前數幾千年,這一片大地上的所有軍隊都是如此。

——所謂威武之師、文明之師,謝茂只在穿越前見過他本國的那一支。

“須塗虜汗國覆滅也不過才幾年,殿下所說的幼株王女還活着。”徐屈並不想讓衣飛石真在信王手底下喫虧,既然信王對畫越焉支的女兒感興趣,他毫無同情心地將之拋了出來,“好像就在老桂坊的那間胭脂樓裏謀生……”

老桂坊是聖京中出名的風月之地,因距教坊司不遠,官妓、市妓常來常往,其中也不乏風塵奇人,前世衣飛石弄回家裏伺候起居的名妓就是老桂坊出身。這年月賣身青樓的女子多半身不由己,謝茂倒不至於看不起。可是,現在哄他去青樓?他爹纔剛死不到一年呢!

謝茂敢肯定,只要他敢去逛青樓,這獨眼老夫今天就敢去串聯蠱惑御史彈劾死他!

……但是,好像這樣也不錯?

謝茂只稍微考慮了一瞬,一拍桌:“好!走,小衣,今天舅舅帶你去看美人!”

衣飛石不想去。徐屈故意拋出什麼王女來是何想法,謝茂清楚,他其實也清楚。他不知道守制時逼|奸大將次子的罪名重些,還是孝期嫖宿娼妓的罪名重些,他只知道,他已經決定要把前者栽謝茂頭上了,就不必再栽後者了。

年少時的衣飛石,總算還有幾分良心,他只想達到目的,並不想徹底毀了謝茂。

“殿下,卑職不敢去。父親管得嚴,母親也是不許卑職在外邊胡來的。若是知道卑職隨殿下去……去那種地方,卑職兩條腿都保不住了。”

衣飛石提醒他,“您還在爲大行皇帝守制……”

從文帝陵寢跑回京城嫖妓,這麼大的陣仗!不用老叔去煽風點火,有眼睛的御史都要把你彈劾得淑太妃都不認得你了!

然而,不想當皇帝更不怕死,徹底放飛了自我的謝茂纔不在乎。

他嘿笑着拍拍衣飛石的肩膀,說:“沒關係,咱們呀,換身衣服,偷偷回去。”

衣飛石是有一點兒良心,也只僅有那麼一點兒。他對謝茂沒什麼感情,何況謝茂還覬覦自己圖謀不軌。謝茂非要作死,衣飛石勸了一句,掙扎了一瞬,就決定看他怎麼死了。——先傳出信王從文帝陵偷回京城嫖|娼的消息,壞了名聲,日後再說他逼|奸自己,只怕全天下都要站自己這邊。

不過,謝茂要作死,衣飛石可不想陪他死,請辭道:“殿下,卑職真不敢去。”

徐屈也怕把衣飛石砸了進去,萬一這信王在娼寮裏玩得開心,非要受用衣飛石怎麼辦?見面才一天,信王圖謀衣飛石的風聲還沒放出去,那地方又是在京城,皇家勢力大本營,真把皇帝、淑太妃惹急了,衣飛石能在皇城裏死得悄無聲息,任誰都別想把他的死和信王扯上關係。

“殿下也是煞風景。衣大將軍親手將須塗虜汗射下馬,就是那幼株王女殺父滅國的仇人,您這把侯爺帶上,算怎麼回事?逼得那小妞兒跟她娘一樣自刺一劍,又有什麼趣味?”徐屈一臉“你這個小菜鳥,真是不懂得嫖|娼樂趣”的表情。

謝茂瞅了衣飛石一眼,從這少年青嫩天真的臉上讀到了一絲“看你作死”的冷意。

他想,這一筆賬,孤遲早要和你算回來的。——我爲了撈你爹,命都豁出去了,你就這麼對我。哼哼,雖然你不知情,但是我還是記下了。肯定要你哭着說爸爸我錯了。

“莫不是殿下……不知門路?呵呵,侯爺也沒去過呀。不如老夫領路?”徐屈使激將法。

“孤在京中生活十數年,不比徐將軍熟門熟路?”

“小衣,你不去也好,就在萱堂宮裏安置一番,看看給你預備的廂房喜不喜歡。這個侍人名喚銀雷,暫撥給你用,有什麼事,你吩咐他去辦。缺了什麼,也只問他。”

謝茂選擇“果然中計”。

他“心急火燎”地打發了衣飛石與徐屈,喬裝改扮之後打馬而出,似乎真的特別着急。

松風院中。

衣飛石皺眉指責:“老叔何必多生事端。”

“多生事端的是你!你爲何要答應與他共浴?你若不肯,我在一旁,難道他還能強迫你?”徐屈待衣飛石一直溫和隨意,不似長輩更似頑友,今天卻變得疾言厲色,“不要以爲信王可欺!他再蠢,一等王爵、文帝親子、當今親弟,加上普天皆知他親孃淑太妃的從龍之功,這就是他的倚仗!”

“不管你想讓你爹做什麼,他現在都沒做好準備。你和信王,現在誰都不能出事。”

“否則,倉促之間撕破臉皮,得利的絕不會是衣家。”

衣飛石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今天會突然改變主意,答應與信王共浴,其實也沒想過和信王撕破臉皮。可這其中的原因,他又不好同徐屈細說,只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徐屈對外撐着一副兵痞老粗的形象,實則半點不傻。真傻的小兵,混不到將軍的位置。

衣飛石才張了張嘴,停頓片刻,他就驚呆了。

“你……你不會是……”你沒想過和信王翻臉,難道是真想捨身給信王?

衣飛石不說話。

他還年輕,他還不能理所當然地利用所有人。當他察覺到,信王圖謀他,他也圖謀信王時,想的竟然不是各憑本事,誰被算計倒了誰甘拜下風,而是公平。

他必然要讓信王身敗名裂,那又何妨讓信王與自己真有其事。

——這些當然都是假的。

衣飛石不想說話的原因是,他發現利用信王這個事,盤算起來都是好好的,執行的時候,他才覺得……他好像很不忍心。看着信王總是滿臉春風湊近他身邊的模樣,他就好希望那個其實並不熟悉的人,能永遠那麼開心地逍遙快活下去。

所以,他希望信王對他做一件壞事。壞到他再看見信王的臉,就恨不得狠狠一拳下去,把那滿臉春風笑意打個稀巴爛的壞事!

“吩咐銀雷,清溪侯想要什麼都行,不許他走出行宮。若他要送信,將信扣了。”

目前的謝茂,頂多做做這種等級的“壞事”。

——大概不可能壞讓衣飛石氣急敗壞到打爛他的臉。

容慶眼中驀地一空,荒蕪處滋長的則是無窮無盡的恐懼,他下意識地看了謝茂一眼。

說話間,楊竎背後的驚馬已經被安撫住,楊府豪奴也都恢復了一貫的嚴肅。楊竎命令一句,立刻就有三、四個人越衆而出,手裏拎着一個麻袋,放在楊竎的馬前。

容慶臉色已慘白如死,雙手攥緊,骨節發出細微的聲響。

楊竎看都不曾多看一眼,一心追着謝茂的身影:“我捉來淫|婦,小公子可得向我賠罪。”

謝茂側過身,揭開朱雨手中的香爐蓋兒,撥了撥埋在香灰裏的炭,“怎麼賠罪?”

他的手修長有力,又因年紀尚輕還未徹底長成,骨節溫潤秀氣,有着觸目可知的美好。出門在外,朱雨帶的香爐銀籤都很低調,就是這樣低調不起眼的器物,被謝茂那一雙閒適慵懶的手調弄着,霎時間就多了一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楊竎看他拿銀籤撥弄香灰中細小玲瓏的香炭,恍惚間想入非非,若是讓他用那手替我……

“還請小公子賜我姓名,再請我喝上一杯。”楊竎說。

“那也簡單。”勞資報名嚇死你,“請你喝一壺也使得。”

在場所有知曉謝茂身份的都選擇了低頭默默,信王請你喝一壺,嗆不死你都得硬灌。

“這袋子裏的是……?”謝茂問。他再不問,容慶似乎都要昏過去了。

楊竎將摺扇收起,微微頷首,立刻就有楊府豪奴上前,將麻袋打開,首先露出來的卻是一條軟綿綿的小腿,蹬着沾血的繡花鞋。容慶似要發聲,被王府侍衛制住。楊府豪奴又將麻袋倒了個個兒,重新解開另一頭的繩索,這回終於解出個披頭散髮滿身鮮血的少女,也不知死了沒有。

容慶滿懷希望麻袋裏的不是他認識的人,此時徹底絕望,慘號道:“莊兒!”

聲音太過淒厲難聽,尤其是容慶嗓子早就壞了大半,這大半夜的喊着簡直瘮人。

謝茂皺眉道:“讓他閉嘴。”

他就不理解這種面對既成事實鬼哭狼嚎的人,喊一句能把人喊得恢復原狀?

王府侍衛一記手刀下去,容慶立刻軟在了地上。

楊竎又一次誤解了謝茂的用意。他認爲謝茂已經徹底相信了自己的說法。又或者,謝茂是害怕楊府家世,不想和他作對,所以順着臺階下來。是真相信還是假相信,楊竎都不在乎。他迷信承恩侯府的權威,總認爲全天下都應該奉迎在承恩侯府的金字招牌下,使他無往不利。

“去把人帶回來。”楊竎吩咐身邊的家奴,他認爲謝茂已經向他服軟了。

隨後,楊竎用矜持不失溫和的微笑,對謝茂說:“敢請小公子賜教家門?愚兄在家行四,若賢弟不棄,可稱呼愚兄‘四哥’。”

多大臉敢當信王的四哥?你知道信王的四哥是誰嗎?餘賢從都不想吐槽楊家這個冒失鬼了。

謝茂側身在朱雨手裏玩了半天香爐,此時突然抓住爐子,連香帶炭返身就照準楊竎臉上摜去。他看似沒什麼武力,打獵都射不中兔子,徒手擲物卻有着相當的水準,香爐正正中中地砸在了楊竎的眉心,香灰噗地灑了一地,半數都落在了楊竎的臉上。

這且不算,那爐子裏還埋着一塊香炭,滾燙地落在了楊竎胯下的馬頭上,馬立時驚了。

楊府那邊誰都沒想到謝茂會突然出手,——誰敢相信,一個鄉巴佬敢對承恩侯的公子無禮?

局面頓時陷入了混亂,楊府豪奴有急着安撫解救驚馬背上迷了眼的楊竎的,也有氣沖沖上前要捉拿謝茂的,最無所適從的反倒是先前被差遣來拿容慶的幾個。楊竎以爲謝茂服軟要把人交出來了,因此那邊只派了兩個人過來,立在容慶身邊的兩個王府侍衛則是觸目可知地不好惹,這兩個人站在中間都快哭了,去搶容慶吧,估計會被王府侍衛打折,不去搶吧……嗯,不去搶。

兩個楊府豪奴很慫地選擇了後退一步,甚至用眼神向王府侍衛表示:我們不來,不來。

楊竎一邊拿手擦眼,一邊怒吼:“來人給我捉住他們!——不許打小公子。”

謝茂都給他逗樂了,吩咐餘賢從:“既然如此,留他一條命吧。”

他正愁不知道怎麼向楊家發難,楊竎就自動送上門了,若不是楊竎色迷心竅喊出“不許打小公子”這句話,今天承恩侯就得先折一個兒子。搞事情嘛,不嫌事兒大。承恩侯的世子謝茂都敢殺,何況是區區一個婢生子?

他仍是和先前一樣笑容溫和無爭的模樣,半點兒不見情緒,然而,他言辭中輕慢生死的倨傲冷酷,卻讓服侍在他身邊的趙從貴、朱雨、餘賢從都下意識地覺得夜風漸寒。

從前的信王,不是這樣的。所有人心中都模模糊糊地湧起這個念頭。

可是,沒有人會想到重生穿越之上。皇室中哪年不變態兩個?這一年內,謝茂死了親爹,親兄繼位,自己被晉一等王爵,又被淑太妃打發到山裏替文帝守陵,劇變之下,豈能沒有絲毫改變?他性子變了,沒有人敢覺得奇怪,只是暗暗心驚。

曾經最是好脾氣從來不殺人的信王,前兩日纔剛剛殺了兩個貼身內侍吶!

餘賢從剛要應是,就聽見謝茂用吩咐喝鐵觀音還是碧螺春的語氣,說:“打折他三條腿就行了。”

餘賢從與朱雨都覺得自己的第三條腿有點痛,趙從貴沒有第三條腿,他覺得雙腿間涼颼颼地!

餘賢從守在謝茂身邊沒動,黎順將容慶拖回餘賢從身邊,與常清平一起躍入人羣。

信王府的侍衛都是文帝在世時欽賜,也有一些身手特別好的高手,如黎順、常清平二人,則是當今皇帝做太子時贈予信王防身,——文帝朝晚期,想殺謝茂離間太子與淑妃的勢力不在少數。黎順和常清平就是在那種風聲鶴唳的情況下,奉命到謝茂身邊護衛的。

餘賢從出身世家,是文帝所賜,正經羽林衛出身,黎順二人則是太子宮中所出,來歷不明。

餘賢從做謝茂的外侍長,負責謝茂的安危,對來歷不明的黎順等人實在不太想用。可是,文帝在世時,太子送來的人就不能幹晾着,現在太子登基爲帝,東宮送來的人就更要重要了。所幸黎順與常清平倒也知機,平時不會太貼着謝茂,打獵時也常常奔在最前頭驅趕獵物。

現在謝茂要差遣人做打手,餘賢從與護衛謝茂的六名侍衛都沒動,黎順與常清平動了。

這二人身手冷峻鬼魅,所過之處陰風一片,觸身就是一地哀嚎。

黎順魚躍而起,一拳將馬背上的楊竎捶下,雁隨而至的常清平橫掃一腿,只聽見清脆的骨折聲,楊竎原本後彎的膝蓋瞬間變成了前彎!慘叫聲未起,黎順觸地倒踢一腳,卡住了楊竎另外一條仍舊健康的腳踝,長臂輕舒,握拳狠狠砸向膝關節,咔嚓一聲碎響。

兔起鶻落之間,不過眨眼。二人就配合得天|衣無縫地打斷了楊竎的雙腿。

倒是這如何打斷“第三條腿”讓二人頗爲遲疑,黎順眼神一瞟:你上?常清平左顧右盼:找點什麼當武器好……

楊竎雙腿折斷慘號着摔在地上,楊府豪奴都急了,跟着主子出門,讓主子傷成這樣,他們都要挨板子!運氣好能撿一條命去莊子上苟延殘喘,運氣不好就直接被打死了!這讓他們如何不急不惱?

楊府豪奴紛紛衝向擊傷楊竎的罪魁禍首,黎順與常清平頓感壓力,黎順從靴中抽出短匕,常清平則順手拔出了楊竎馬鞍上裝飾用的華麗長劍,二人被圍攻得不耐煩,同時出手刺向楊竎胯下。

“啊!!!!”楊竎慘叫。

黎順與常清平同時收手,各自收穫破蛋一枚。

謝茂這邊只出了兩個侍衛,楊府那邊甭看人多馬雜,戰鬥力意外地低下。

黎順與常清平越打越順手,身邊放滿了倒在地上不住呻|吟的家奴,定睛一看,對面還站着幾個人,穿着楊府家奴的衣裳,人影卻很熟悉。——不就是先前奉命去查看“捉姦”的王府幾個侍衛嗎?

原來那幾名侍衛見楊府來人甚多,歸來請示餘賢從之後,爲保萬全就先埋伏在了楊府人羣中,伺機在上風口點了迷藥。這迷藥也不讓人立刻昏睡,只有身燥體軟之效。信王府侍衛常年試用,都有抗性,少量迷藥幾乎沒有妨礙,放在楊府家奴身上就見了奇效。

楊府衆人盡數放倒之後,餘賢從前來複命,謝茂道:“收拾收拾,咱們逃。”

逃?這個詞用得極其微妙。

在謝朝,只要謝茂打的不是皇帝,哪怕他欺負了皇帝的幾個兒子,也不必“逃”。

他只要報出身份,別說皇帝皇後,就算是承恩侯楊上清本人,也不可能爲了區區一個婢生子,和朝中最炙手可熱的一等王爵不依不饒。他根本不必逃。他完全可以大大咧咧地在這間小客棧裏高臥不起,等着明天承恩侯府來人上門,不是向他問罪,是向他賠罪。

……可是,他說,他要逃。

今夜他沒有向楊竎自報家門,今夜他搶了楊靖的致命軟肋,今夜他折了楊竎三條腿,然而,他就這麼帶着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逃了!無名氏犯下潑天大案,承恩侯府公子慘遭毒打殘害,這個消息將會隨着天亮傳遍聖京。

皇帝、皇後、承恩侯府,甚至五城兵馬司、城關衙門、衛戍軍,統統都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會大張旗鼓地把這個“無名氏”找出來,明正典刑。

想想這麼可怕的陣仗和局面,趙從貴就差點哭出聲來。

淑娘娘誒,老奴對不住您!千歲這是故意要搞事情啊!老奴膽兒小,老奴不敢攔!

“想不想跑一會兒?”

“想!”

“那你叫聲‘舅舅’我聽聽。”

“……”

衣飛石的母親雖是梨馥長公主,可這位公主畢竟是養的,他怎麼敢叫舅舅?

謝茂在馬上俯身,湊近衣飛石耳畔,輕笑道:“你在我耳邊輕輕叫一聲,我聽見就行了。叫不叫?我數三聲,不叫我可走啦?一、二……”

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就在衣飛石耳畔縈繞,鬧得這少年半個耳朵緋紅,可也只是抿嘴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怎麼都不敢真的叫“舅舅”。

“三。”謝茂遺憾地直起身來,從衣飛石手中接過繮繩,“那我就走了。”

衣飛石緊緊抿住下脣,緊張又微怯地看住他。

他似乎在爲不能親近神駒難過,又似乎很擔心自己的違逆會讓謝茂不悅。

謝茂前幾世見慣了冷峻從容的衣大將軍,陡然遇見這個還生澀稚嫩的小衣飛石,只覺得好玩有趣又可愛,特別想揉兩下,欺負兩下。故意撇下眉峯,輕哼一聲,雙膝夾馬小跑兩步,又突然駐馬回頭,說:“真的不叫?”

衣飛石似被他飛揚的目光刺傷,低頭道:“……卑職不敢。”

“馳風和奔雷去年生了一匹小馬駒,我還沒想好送給誰。”謝茂突兀地說。

衣飛石終於有點按捺不住了。騎着馳風跑一會兒跟領一匹帶着神駒血脈的小馬回來,這可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啊!他很想要那匹小馬,又覺得馬上改口挺……不好意思。

謝茂嘆息道:“看來是沒人想要了。”

他作勢要打馬離開,衣飛石慌忙小跑着追了上去,緊緊抱住馬脖子:“要!想要!”

謝茂就含笑眯眼盯着他。

衣飛石小聲喊了一句,謝茂聽不清,復又趴下伏在馬背上,“你在我耳邊喊一聲,要乖乖的,甜甜的。”

謝茂只比衣飛石大一歲,仗着發育早,看上去比滿臉稚氣的衣飛石成熟些。不過,也僅僅是成熟一些。此時非要在衣飛石跟前端長輩的架子,逗得衣飛石面紅耳赤,半天才吭哧吭哧地小聲喊了一句:“……舅舅。”

“嗯,”衣飛石緊張地盯着謝茂,謝茂卻搖頭,“不甜麼。”

衣飛石也是豁出去了,打量左右離得頗遠,將嘴湊近謝茂耳邊,學着自家阿妹琉璃撒嬌的口吻,儘量甜軟地喊道:“……信王舅舅。”

湊得太近,少年溫熱的嘴脣在謝茂耳尖輕輕擦過,隨之而來就是一縷熱氣。

擦!謝茂頓時覺得……不、好、了。

本想讓衣飛石騎自己的馳風回去,這會兒謝茂也不敢下馬了,輕咳一聲,儘量掩住身下的尷尬,說:“好吧。那小馬駒就送給你了。不過,你得親自跟我走一趟,那小馬駒是崔馬官自幼照料長大,你若要領它走,總得和它的‘崔媽媽’打個照面,有囑咐給你。”

天真的衣飛石絲毫沒想過信王敢玩強行扣人的把戲,聽謝茂說得也在理,人家那可是神駒之後,馳風與奔雷的後代!是得去聽聽養馬官的叮囑,可別把珍貴的小馬兒養生病了!

隨行侍衛讓了一匹馬給衣飛石騎着,一行人往山間的信王行宮趕回。

行至半路,山間草叢抖索,謝茂一時興起,挽弓就射了一箭。侍從策馬將獵物撿來,只有兩撮兔毛。侍衛固然不敢笑,衣飛石也不敢笑,只有墜在隊伍末尾的徐屈翻了個白眼。兔子都射不中,這徒弟怎麼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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