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無上開始運功,將他畢生所修都凝於方寸掌心之中。
對於面前已然疲憊不堪的對手來說,這一掌的後果不難預料得到!
不過,魔無上倒是得特別小心,萬一這一掌的餘波波及了越雲澤,很可能就把此刻脆弱的他給打死了。
那樣,自己在世上再無對手,也再無可以處心積慮消遣之人,更重要的是,自己辛辛苦苦煉製了那麼久的、快要大功告成的寶貝,就該派不上用場了!
“父王!”
一聲急切的呼喚,讓魔無上蒙了圈兒:“天兒,你怎麼會在這兒?”
屠天橫眉倒豎,一臉急切,使出極大的力道按住魔無上抬起的胳膊:“父王,你不能這麼做!讓天下蒼生斷水斷糧,對你我有何好處?難道看着蒼生痛苦,父王會從中得到快樂麼?”
“天兒,你竟敢......!”
魔無上被問得啞口無顏,顏面掃地。
他兒子竟敢當着這麼多屬下、尤其是敵人的面訓斥老子!
本來有日子沒見兒子了,剛剛湧出的一絲父子間的親近,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王,孩兒與越雲澤非親非故,而你是親爹,孩兒當然沒有理由護着他。但是,他豁出命去,並非爲了他自己!今日,父王若一意孤行,就請恕孩兒不孝!孩兒絕不會坐視不管,由着父王的性子讓‘天下之心’毀掉!”
若無法制止父王,屠天便打算用自己的身軀,抵擋即將向“天下之心”發起的攻擊。
若說他像越雲澤一樣心懷天下,那是不準確的,但是,天下裏面,確實包含了他所在乎的女人們,也許還有她們的後代。
越雲澤提住一口真氣,無法發聲,因爲說話也會泄漏真氣,他只得向屠天投去了一種與往日不同的目光,姑且稱它爲,“代蒼生道謝”吧。
可屠天調過頭去,並不領情,心想,我又不是爲了你,你的死活我纔不管!
魔無上面紅耳赤,感到今日簡直受了奇恥大辱,對他來說,世上沒有比面子更重要的事了!而讓他丟盡面子的這個人,居然是他最親的人!天兒分明知道,越雲澤是自己最恨、最在意的勁敵!
“你這個孽子!我數三下,數到三,若你還不閃開,信不信,今日老子連你的命一起取了!”
魔無上攥緊了拳頭,眼裏殺機已現。
“父王,不要衝動!”
屠天自顧以真氣附加在越雲澤的結界之外,爲那佔地將近三平方公裏的“天下之心”,加上了雙重保險。
“衝動的是你!我開始數了,三——”
魔無上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可是卻不見屠天有一絲討饒懺悔之意!
做爹的早該瞭解自己親生骨肉的秉性。
與魔無上的陰柔和迂迴不同,屠天性情剛烈,做事單刀直入不拐彎,不達目的不罷休。
不過說句題外話,在蒼鬱的事上,他破天荒地沒有繼續執行這種行事風格。
作爲人父,被獨子背叛;作爲魔界領袖,在仇人面前顏面掃地,在這麼多屬下面前威風喪盡,魔無上氣不打一處來,血直往上湧,額上青筋暴起!
讓他丟臉的人,必須死!哪怕是親生子,也不例外!
魔無上一躍而上,來到“天下之心”正上方,雙臂運功,黑色大氅寬廣的兩袖,帶着十惡不赦的邪氣飛舞起來,那邪氣似乎要穿透屠天的身體,向目標直逼過去!
看樣子,屠天若不抵擋,今日將會死在親爹的手中;若是抵擋,他們父子的關係將極度惡化,不可挽回!
如此,父子二人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可屠天也是個犟脾氣,越是逼他,他越是不相讓!就這麼絲毫無懼地直勾勾望向父王。
那眼神在魔無上看來就是挑釁,彷彿在說:“來呀,我是你的獨子,你的親生骨肉,我就不信你真的對我下得了毒手!”
哼,親生骨肉又如何?
魔無上想,從小到大我寵着你,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以爲就可以蹬鼻子上臉了,就可以反了你老子了!你小子在關鍵時候可以背叛我,我也大可以六親不認!這樣的逆子死了,我一滴眼淚都不會爲你掉!
話又說回來了,我這兒子又不傻,功力也不底,到時候這傢伙肯定會自己躲開,那樣我也有臺階下不是?省得人家說我婦人之仁。
爲了“天下之心”,父子反目。
魔無上的一掌戾氣,終於帶着幾分殺機,向屠天直直逼來!
然而屠天依舊穩立下盤,紋絲不動,也不打算抵擋,看樣子硬是要用自己的身軀替“天下之心”擋這場災難,大有一副要“忠孝兩全”之勢。
魔無上心中一動——來真的啊?媽的,還是不忍心。
可當着那麼多下人和敵人的面,發出去的掌又不能硬生生撤回來,只得在心中不住地罵:“你個不知好歹的兔崽子,趕緊給我閃開呀!”
不遠處的越雲澤心中一驚——魔無上什麼都做得出來,不好說,他究竟會不會對親生骨肉下此毒手。可這時想出手相救,卻十分困難,因爲那些嘍囉們,還在一陣比一陣兇猛地繼續攻擊“天下之心”,他護心已經護得十分喫力了。
正在越雲澤焦急、魔無上糾結、屠天危險的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黑影從極遠處,以閃電般的速度筆直撲將過來,自魔無上掌下穿過,結結實實替屠天受了那一掌,而後重重落地,便一動不動了!
它可真是屠天的救星啊!
旁觀衆人都被這一變故驚呆了,望着地上躺的那具身體,或是屍體,面面相覷,對“天下之心”的攻擊也懈怠了:“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角端?!”
屠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不是早就離開了麼?!
他們之間,早已不是主僕的關係。原本以爲,它正在天涯海角逍遙快活,怎麼也沒想到,它依然會在自己最危險的時候出現,還捨命相護!
魔無上愣在當下,納悶兒的同時,心裏還有幾分慶幸。
好!這個臺階兒來得好,不過是死了一隻畜生,我們父子倆都挽回了顏面!
見屠天得救,越雲澤一直懸着的心終於放下,只可惜,又有其它生命要犧牲掉了。
而屠天的心則高高地懸了起來,疾馳過去,將神獸扶起,驚見角端胸口處有一個碗口大的洞,鮮血汩汩而出,將它的皮毛和那一片地面,全染得猩紅一片,觸目驚心!
角端奄奄一息地喚他:“主,主...人......”
“別說話!”
屠天立即阻止它,從懷中掏出一粒隨身攜帶的補氣丹藥,塞入它口中,然後催動功力,想要給它傳輸真氣。
玲瓏和心湖臨死前的樣子,屠天至今記憶猶新,每每想來,就悲痛錐心,恨不得時光倒流。他實在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再爲自己犧牲性命了。
更讓他心痛的是,親手取了它性命的,竟是自己的父王!
“別,別費...氣力了,沒...用的......”
角端知道,自己這回命將休矣,受瞭如此重創,再厲害的丹藥都回天乏術了,只是,它眼下還不能死,必須多挨片刻,將心裏的話說完。
屠天絕望地說:“角端,原來你並沒有走,你一直在跟着我!你怎麼不走,你怎麼不走!”
“主人,我知道...自己很沒...用,”嚥下補氣丸,角端使勁喘了幾下,氣順了些,“可我擔心你...出危險......”
“早知道,我就不該收你,本來閒雲野鶴地多好,是我害了你......”
屠天萬分自責。
想起角端當初在籠中被弄得渾身是傷,還駝着兩人沒命地跑去給他找麒麟果;想起它載着殘腿的自己,與猛獸窮奇混戰;想起它載着他電光火石般越水穿山......
心痛,爲何總是給關心自己的人,帶來厄運呢?
這種疑問愈來愈盛,自己似乎從未給任何人帶來過真正的幸福!
“主人......”彌留之際,角端的嘴角,竟帶一抹令人心碎的微笑,“記不記得,你曾說過......從今往後,生死......相隨,來世......但願,但願我還是我......而你,你,你,只是一屆...凡人,這樣,我能幫你...做的事情,就多一點了......”
越雲澤往他們的方向望了一眼,白光一閃。
屠天不管身後再發生什麼,自顧抱着角端痛苦地哽嚥着,眉頭深鎖,眼裏無風起浪。一向能說會道的他,此刻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是自己的父王殺了它,難道對它說,爲它報仇?
他的心被悲傷和內疚充滿了。
神獸角端終於艱難地將心裏的話全部吐露了出來,又緩緩轉頭望瞭望天上。
除了主人之外,其實它還有一份牽掛,一絲遺憾。
重明鳥,讓它一見鍾情的重明鳥,此生怕是沒有機會再見最後一面了。
自從見過它,心緒就一直難以平靜,渴望聽到它的消息。來生,來生,如果有來生,但願既能報主人知遇之恩,又能再見到重明鳥美麗的身姿,除此之外,就別無所求了......
想着想着,神獸帶着不辱使命的微笑,慢慢地合上了它那雙會說話的眼睛......
“角端——角端——”
屠天那聲嘶力竭的吶喊,長久地在空曠樹林上空迴盪,迴盪,任誰聽來都會被悲傷感染。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抱緊了角端,因爲這是最後片刻的廝守,再過一會兒,它就會像這個世界的千千萬萬其他生命一樣,化作星雲消散。
他忠實的朋友、戰友,爲了保護這個早已拋棄了它的主人,終於還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但它的忠誠,將如同一道刀痕,將永永遠遠刻在屠天的心上,沒齒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