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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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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餘燼

死一般的寂靜在冥族領地內擴散開, 哪怕在冥界生活了幾百年,這些冥族也從未見過這麼多數量的冥鬼聚集在一起,烏泱泱似看不到盡頭。

然而比起數量衆多的冥鬼, 最讓人忌憚的還是前方這個男人,他看起來分明一副仙風道骨的氣質, 乍一看以爲某個仙門長老誤入了冥鬼堆中, 仔細一看,他腳下踩着一層淺淺的黑霧,那黑霧緩緩往外擴散, 衆鬼都踩在這層淺淡的黑霧之上,難怪他們聚集起來這麼快。

他纔是這些冥鬼之中最可怕的一個。

年輕的冥族尚不知他是誰,冥族族長的臉色已慘白成一片, 勉強剋制住自己不發抖, 連巴道天也感覺到此人可怕, 哪怕他還未出手,他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這是血脈中獸性對危險最本能的直覺。

他吞了吞唾沫, 下意識的挪動腳步,將笙笙擋在了身後。

此時此刻, 最冷靜的反而是荊飲月, 看到這張臉, 他心中許多疑問都有了答案, 但這個答案是如此荒謬,彷彿命運對他開了一個玩笑。

面對緩步走過來的男人,他逐漸恢複冷靜,冷淡道:“該叫你玉山宗主,還是鬼王?”

男人溫和一笑:“阿月, 你該叫我父親。”

荊飲月神色冷凝,不爲所動:“我沒有爹。”

鬼王輕嘆聲:“我知道你不肯認我,過去是我對不起你和你娘,但現在,這些都過去了。”

荊飲月:“都過去了——是指你的靈識徹底被鬼王融合,還是你這隻鬼終於修出了個人樣,纔敢來見我?”

他眼中的鬼王,是徹頭徹尾的人形,洞察之眼也看不出他本來樣貌,反而是他身後,藏在黑霧中那道影子,怨氣極爲深重。

所以他纔有疑問——到底是他成爲玉山宗主後被鬼王吞噬,還是他從一開始就是鬼族,後來才擁有人形?

面對他的冷聲質問,鬼王的態度依然溫和:“有什麼區別?”

“對你而言,確實沒什麼分別。”

“但我猜,應該是前者。”

鬼王臉色一僵。

荊飲月徐徐伸手,當着他的面,將半空中那枝淨魂蓮收入袖中:“淨魂蓮爲天品寶物,能淨化怨氣,但憑一枝魂蓮,對冥界龐大的怨氣影響微乎其微,那麼,鬼王爲何要搶奪淨魂蓮?

數百年前,鬼王誕生,那應該是你被鬼王融合之初,你們在爭奪身體的控制權,所以鬼王誕生後陷入了長達幾百年的沉寂,你還能偶爾以靈識離體的方式出現。

直到最近幾年,融合將近完成,鬼王實力大漲,冥鬼開始頻頻在三界活動。快要被徹底吞噬之前,也是你最後反撲之時,你想靠淨魂蓮之力淨化鬼王,但你失敗了……所以,這支淨魂蓮對你沒用了,哪怕它就在你面前,你也毫無反應。”

荊飲月淡聲道:“不必裝什麼慈父,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隻徒有人形、徹頭徹尾的鬼物,不是麼?”

鬼王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眸色漸漸幽深,他身後的影子露出張狂氣焰,他沉聲道,“很好,既然你不喜歡敘舊,那本座只好來辦正事了。”

他幽森的視線從冥族人身上掠過,似乎在考慮該從誰下手。以他的實力,要滅掉這支冥族,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讓他們走。”荊飲月道,“我留下。”

身後冥族衆人一驚。

“俠士——”

“妹夫!”巴道天急了,“你別犯傻,咱們一起殺出去!”

荊飲月神色平靜,與鬼王對峙,“放過他們,這些人影響不了你的大計。”

在鬼王現身的一刻,他就知道對方是衝着自己來的,他如今的修爲是天階初境,而對方早早就步入天階‘神遊境’,現在的實力,連他也看不透。

他拼盡全力一搏,或可衝殺出去,但這些冥族人和巴道天,都必死無疑。他不想小溪回來時,自己只能交給她一具巴道天的屍體。

“呵。”鬼王輕笑一聲,“阿月,你還真是讓我意外,你自願留下,可知本座要的到底是什麼?”

荊飲月眉眼微垂,神色淡而無波。當初鬼王盯上丹華,或許是想以狼妖爲容器,將鬼王怨氣從自己身上分離出去,現在,玉郎和鬼王已經合二爲一,就算想把他當成承載怨氣的容器也沒用了,那他還要什麼?

奪舍自己?

要取走他這一身修爲?

他一時想不到答案。

“阿月,你始終不懂。”鬼王搖了搖頭,“不過你肯留下,我很欣慰。”

他對着身後萬千冥鬼揮手,冥鬼們無言讓出一條路來,鬼王抬眼:“還不走?是在等本座動手嗎?”

冥族們彼此對視,誰也無法邁出一步。

他們才被荊飲月所救,承他恩情,現在卻要用他的命換他們所有人活路,這種事,他們怎麼做得出來?

眼見鬼王的耐心逐漸被消耗,冥族族長沉聲道:“我們走。”

族民們猶豫片刻,沉默跟上。

每個人心情都很沉重t,但留下來,也只是無謂的犧牲,他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巴道天握緊了拳頭:“妹夫,我一定會帶人回來救你!”

衆人走後,鬼王重新露出笑容,“走吧,阿月。”

荊飲月沒理他,俯身從地上撿起了一張小小的紙人。

鬼王掃了一眼,也沒阻止他。

他垂眸,指尖輕輕拂過紙人,低語:“小溪,你早就計劃好了,爲何不告訴我?”

……

遊溪睜開眼睛,先看到的是幾根豎直的金色欄杆,仔細一看,發現她身在一個巨大的金色鳥籠內,這鳥籠渾然一體,連籠門都沒有,周圍佈下了重重禁制。

顯然,把她關進來的人,就沒想着還會把她放出去。

鳥籠所處的是一個廣闊無邊無際的空間,不遠處擺着一架奢華的軟榻,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樑柱也不見一根,茫茫遠處,地平線漸漸隱入黑暗。

不像是落月山的金烏殿,跟她設想的有些偏差。

這是什麼地方?

遊溪坐直身子,思緒飄飛,不久前在天極峯上,她第一次收到了芳玲的傳訊紙人,當時她並未回複,因爲她想不通芳玲爲何會選擇向自己求助。

離開竹影村時,她又收到了第二張紙人,芳玲告訴她,烏九明身邊有一隻妖鳥,貌似可以監視她的行蹤,讓她小心。

這真把她嚇了一跳,她仔細檢查,終於在手腕處發現了一顆小小的紅痣。她記得自己並沒有這顆痣,而且用妖力試探,能隱隱感覺其中蘊含的炎氣。

遊溪意識到,烏九明射出的箭,不止是射傷了她,還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她因此跳出一個想法——不如將計就計,除掉烏九明。

滄龍血脈覺醒後,她就覺得,阻止他是自己的責任,目睹過人間的慘狀後,她對烏九明更是動了殺心。

她猜想,烏九明會通過這個印記將自己帶到他身邊,有芳玲裏應外合,計劃得當,他們應有一戰之力,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恐怕以後再無戰勝他的可能。

但是她以自身爲餌,將計就計,師兄一定不會同意,只能暫時先瞞着他,這大概是她做過最大膽的一次決定。

她覺得,烏九明沒有這麼快對她動手,他的身體起碼還要休養一段時間纔會恢複,她正好可以陪師兄將鬼王的消息摸清楚,她儘量不露異樣,卻沒想到烏九明這麼迫不及待……

她低頭輕撫自己的手腕,那顆紅痣已經消失了,看來這空間穿梭術只能使用一次。

妖鳥出現時,她竟驚訝又不敢看師兄的表情,不知師兄現在怎樣了,應該已經帶着義兄他們離開冥界了吧?她將計劃都寫在了紙人上,希望師兄看到後不要生她的氣。

“喜歡我精心爲你打造的住處嗎?”華麗語音落下,金籠對面的軟榻上,出現烏九明的身影,金冠玉帶,衣着華麗,眸中的赤金色似乎更爲濃郁了。

遊溪盤膝坐在籠中,和他對視:“你打算一直這麼關着我嗎?”

“小溪,你不怕我了。”烏九明凝視着她。

遊溪心道,要不是命羽,之前你就死在我手中了,爲何還會怕你?

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惡趣味,竟然打造了一個純金鳥籠!

“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是我的心境。”

她愣了一下。

“沒錯,這是我心境中的獨立空間,在這片空間裏,只有你我二人。”烏九明笑道,“小溪,我將你永遠囚在我心裏,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你。”

遊溪只覺一陣惡寒。

怎麼感覺死過一次之後,烏九明更加噁心了!

本以爲烏九明會將她帶到落月山的金烏殿,沒想到竟然進了他的靈識空間。

“你就不怕我毀了這裏嗎?”

“儘可一試。”烏九明起身,施施然走到金籠前,居高臨下看着籠中的少女,她雪膚桃腮,眸光烏亮,那暗藏不甘的神情,令他心情愉悅。

在香雪君的幻境中,他曾放跑過她一次。

這一次,他不會再給遊溪任何機會。

時間還多,他可以慢慢消磨她的耐性,直到她懂得向自己低頭爲止。

他心滿意足注視着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獵物,決定要慢慢折磨她,讓她後悔當初選擇離開自己。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遊溪默默鬆了口氣。

人雖是走了,這下好了,她該怎麼出去?

……

空間中不辨時間流逝,沒有白天黑夜,周遭一片寂靜,只有漫長的無聊和空茫。

烏九明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熬着她,從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遊溪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覺得,烏九明不僅一點也不瞭解自己,還很傲慢。但凡有一點了解她,都不會選擇這種方法磋磨她。

遊溪一度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耐得住寂寞的人,她曾經最喜歡的事情,就是一個人待着,哪怕全世界就剩下她一個人,她能也忍受。

後來和師兄在一起,也沒改變她的本質,她是一個能享受獨孤的人,耐心更是極好。

在心境中不用喫不用喝,靠着妖力就能支撐,沒事做的時候,要麼放空,要麼打坐,被關了不知多久,妖力又提升了一截。

要是烏九明真不放她出去,她恐怕能練成絕頂高手,拆了他這心境,破關而出。

無聊時,她就把儲物袋拿出來數上面的花紋,在心境中儲物袋只是擺設,也取不出東西來。當她第三百七十次數袋上的花紋時,忽然感覺儲物袋微微發燙,像是裏面某樣東西有了感應。

正要仔細查看時,空間一陣灼熱,烏九明再次現身了。

他眸光流轉,脣角微翹,似乎心情大好。

“小溪,今日我得到了一個消息。”

遊溪警惕看了他一眼,什麼事這麼開心,難道他一統三界了?

“你可知你那心上人,究竟是什麼身份?”烏九明道,“原來他是鬼王之子,你所愛之人,是一隻冥鬼!”

她神色一凝。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師兄那日沒有離開冥界,還跟鬼王認了個親?

她本打算跟烏九明這麼熬着,看誰先熬死誰,聽到這消息,卻有些坐不住了,師兄到底出了什麼事?

烏九明說完,就在觀察她的表情,卻沒有從她臉上找到哪怕一絲厭惡,有的只是濃濃的擔心,他不由惱怒:“你就不怪他?他一直在騙你!”

遊溪道:“他根本不知道。”

“那又如何?改變得了他是冥鬼的事實嗎?”烏九明道,“那種骯髒低劣的、怨氣凝結而成的東西,想到他碰過你,你就不覺得噁心?”

“他是鬼,我還是蛇呢,爲什麼要噁心?”遊溪道,師兄一開始還討厭蛇,不也一樣接受了她麼?

更何況,她並不是很相信從烏九明口中說出的話,和師兄相處這麼久,她沒覺得他哪裏像冥鬼了。

“這怎麼能相提並論?”烏九明要讓她毫不介意的態度氣瘋了,“你是滄龍血脈,高貴的上古妖獸!是世上唯一能與我相配的存在,你怎麼能自降身份去愛一隻冥鬼?!”

遊溪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她覺得烏九明真的瘋魔了。

“血脈相配就要在一起,那是配種。”隔着欄杆,她搖頭,“你有這種癖好,別拉上我。”

“遊溪——”烏九明加重了語氣,又一次剋制下來,“我對你的感情發自真心,只要你點頭,我馬上迎娶你爲妖後,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與你分享。”

“是‘暫時’與我分享。”遊溪道,“烏九明,你的喜歡在意有多久呢?芳玲被你冷落多久了?只是因爲我一再拒絕你,你一時覺得新鮮,等你真的娶了我,你又會覺得沒意思了,又有新的女子值得你在意。”

“你喜歡我嗎?”她搖了搖頭,“你喜歡向你低頭的我,圍着你轉的我,你喜歡的,是你自己。”

烏九明嘴脣動了動,他發現自己竟然反駁不了遊溪的話,這讓他有些惱羞成怒,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點比不過荊飲月,哪怕知道他是冥鬼,遊溪也不願回頭!

盛怒之下,他抬手一掌,將那純金鳥籠一掌拍碎!

遊溪忙運起妖力保護自己,淺藍的水色屏障擋住了這一掌的猛烈衝擊,烏九明又是一掌抓來,她慌忙疾退。

他冷笑一聲,“在我的心境內,你能躲到哪裏去?”

遊溪身形飄忽:“這可不好說,但是你——你以靈識進入心境,就不擔心外面自己的身體是否安t全嗎?”

烏九明道:“金烏殿內,誰能傷我?”

話音落,整個心境忽然猛烈搖晃起來,邊緣的黑暗擴散,目之所及的一切開始模糊,這是心境要崩塌的預兆。

烏九明臉色一變。

遊溪卻似早有預料,趁着第二次震動來臨時,飛身掠向心境破裂處,一躍而出!

烏九明緊隨其後,靈識歸體。

金烏殿華麗軟榻上,躺着的妖君本人霍然睜開眼睛,大殿之外,宮人死了一地,大殿內,陣法閃爍,披着黑色大氅的巫族人分散站在陣中,那陣法中心之人,尤爲刺目。

“巫、燼。”烏九明眸中熾火疾燃,“你怎麼敢!”

巫燼抬起頭,臉上畫滿了巫族圖騰,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唯有一雙眼睛無比堅定,“巫族不需要金烏,你早就該死了。”

“叛徒!”

烏九明厲斥一聲,周身火焰熊熊騰起,陣中立時有巫族人慘叫一聲,被金烏之火灼燒全身,甚至來不及反抗,就在慘叫中化爲了灰燼!

但有一個巫族倒下,立刻就有人補上,繼續催動陣法,限制烏九明的力量。

“與其被選爲生祭的祭品,增強你的力量,不如拼一把。”巫燼沉聲道,“巫族人不怕死,但不能死的毫無價值!”

“好、好。”烏九明因在心境中被偷襲,頭痛欲裂,雙眼一片赤紅,“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少人能來填命!”

金烏烈焰催動,巫燼手中亮出一把泛着白光的長劍,挺身迎了上去!

那雪白劍身竟然不被烈焰灼燒,帶着一股冰雪氣息,將他的氣焰生生壓制下來。

“天尺玉?”

“沒錯!”巫燼厲喝一聲,又是一劍揮出!

巫族的那塊天尺玉,在烏九明現世以後,再供奉在祭壇已經毫無意義,他將其取回,不分晝夜的鍛造,打造成這一柄不畏金烏炎火的神劍,他要借神族之力,殺了這欺壓巫族之妖!

烏九明臉色鐵青,他知道巫燼不服,但沒想到他竟然有這個膽子,舉族背叛自己!他承擔得起失敗的代價嗎?他就不怕巫族盡數滅於自己之手?

他猛然看向幫着佈陣的遊溪,“是你?是你策反了巫燼?”

她就非要跟自己作對不可嗎?!

遊溪一臉無辜,手上佈陣的速度卻是半點不停,削弱烏九明,就能增加巫燼的勝算。

這回可真不是她,藏院長的口才,在整個玉山宗也是聞名遐邇,但烏九明目中無人,他恐怕從未多看過藏玉一眼。

巫族憑藉着陣法相助,又有神劍之威,一時佔盡了上風,將烏九明壓制在陣法中。

巫燼越戰越勇,召喚風雷之力,一劍對着烏九明頭顱劈下!

“放肆!”烏九明反手一掌,將他打落在地,眸中火光流轉,“你以爲,區區巫族,能奈何得了本君?”

話音落,殿中溫度攀升,灼熱的火焰自他身上升起,他身後,顯出一道巨大的金烏虛影,赤金色的妖鳥雙翅一展,一聲嘹亮鳥鳴!

團團天火自大殿上空砸下,將殿宇砸毀,滾滾烈焰,將陣法砸得七零八落,陣中巫族,全數被烈焰融化,這一次,連聲音都未能發出。

金烏殿,淪爲了一片烈炎火海。

金烏本體衝擊之下,巫燼手中天尺劍脫手而出,飛出老遠,踉蹌兩步,吐出一口鮮血。

他惶然望向那輝煌的神鳥,它身上燃着炙熱的火焰,眼神卻比極寒之地的雪還要冰冷無情,彷彿在告訴他,在絕對的力量之下,沒有憐憫。

哪怕巫族跪地祈求,世世代代的供奉,也換不來它垂憐一顧。

刺眼的明光中,烏九明走到他面前,俯身拎起了他的領口,鄙夷道,“一羣螻蟻,也敢背叛本君?”

噗——

銳利的手指捅穿了他心口,將他心髒掏出,頃刻間就將其中的力量吸食殆盡。

巫燼眼前泛起無數的黑點,視線變得模糊,心口處的銳痛不及族民慘死之痛,原來拼盡全力,在他眼中,只是一場笑話。

他無力低笑兩聲,血自脣邊漫出。望日廣場上,巫神像重現人間時,他以爲自己將帶領巫族走向輝煌,卻原來,不過是黃粱一場美夢。

到今日,他有何面目去見巫族先祖?

“好……恨……”他沙啞着吐出破碎字眼,被烏九明一腳踢開,徹底斷絕了氣息。

“簡直天真得可笑,到現在還不明白,這世上根本無人是本君對手。”他嘲諷。

“不!”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還有我!”

烏九明回身,看向依然站在陣中的遊溪,她身上也被金烏火焰灼燒出不少傷痕,顯得有些狼狽,眼睛卻亮如星辰,抬手掐訣,陣法大亮!

她以一己之力,補足了巫族陣法!

漫漫風雷自然之力從陣中湧出,將烏九明定在了原地。

她的衣裙在風中飄舞,自她身上散發的光彩,比金烏本體更亮眼幾分,滄龍的氣息如潮水覆蓋大殿,伴隨着奇異的辛香味飄散,烏九明忽然覺得一陣難以形容的睏倦襲來,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不對!

他怎麼會突然覺得困?

烏九明看着自信滿滿的遊溪,忽然明白了什麼,猛迴歸頭,芳玲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撿起了那把天尺劍,將長劍送入了他胸膛!

“呃!”

烏九明慘呼一聲,金烏虛影瞬間潰散。

不——

這不可能!

他怎麼可能死在這兩個女人手裏?芳玲怎麼敢殺他?!他是三界最強、是天下最強之妖,他不可能死!!

察覺到他的情緒激動,芳玲顫抖的手握緊了劍,再次往裏一刺,神力遊走全身,經脈寸寸俱斷,烏九明踉蹌倒在了地上。

不……

這不是他的結局……

他呼吸垂弱,視線死死盯着前方的遊溪,她動聽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入耳際,“……你大概不知道,琅玕神樹的樹枝……給了芳玲……”

從人形兵甲身上意外得到的神樹樹枝,她只要碰到就會犯困,但孃親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那時她不明白爲什麼,後來烏九明從她身上取走了命羽,她又想起這回事,再試時就不受影響了。

那時她就明白,琅玕樹枝剋制的是金烏血脈,她藉助巫族陣法之力控制住烏九明,讓芳玲帶着樹枝接近他,將其一擊必殺,這是她敢隻身來金烏殿的底氣。

還好這一次,芳玲沒有讓她失望。

竟然是神樹樹枝!

烏九明滿心不甘——天道,你就如此不容我們金烏一族?

他的身體迅速衰敗,他眼睛一眨不眨,固執地向遊溪伸出手,眼中透出一絲哀怨。

爲什麼?

我救過你的命,你爲什麼不看我?

年幼時,他是最幼小的金烏,那時他總是不解的問哥哥姐姐,爲什麼所有人都討厭他們?天底下的所有族羣,都恨不得他們死?

年長的哥哥摸着他的頭,“小九,你記住,那是因爲他們弱小,所以嫉妒我們力量強大,強者不需要弱者認可,誰敢討厭你,你就教訓誰。”

烏九明似懂非懂點點頭。

後來他失去了所有的手足,他才知道強大並非無所不能,他試着僞裝自己,他也可以被人喜歡,被人認可,直到遊溪一次次將他的幻想戳破。

他又回到了那個傲慢野性的自己,看不慣就毀滅,得不到就去搶,可世上最強大的妖力,也挽不回漸漸走遠的心。

他想,兜兜轉轉,他還是那隻沒人喜歡的小金烏。

烏九明緩緩閉上了眼睛,身上騰起最後一縷赤金火焰,那火焰化爲金烏形狀,熊熊燃起,炎光耀眼,轉眼湮滅。

龐然妖力散去,斷壁殘垣之內,只有幾叢餘火還在燃燒。

雲霞湧動,山巒起伏。

遙遠的山那頭,一人一鷺並立,白鷺用一隻腿撓了撓自己另一隻纖細長腿,語調慵懶,“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香雪君道:“確實,小溪比你靠譜多了。”

白鷺動作一頓,“怎麼可能?她是我徒弟,還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哪有徒弟勝過師父的道理?”

香雪君含笑道:“可不讓你趕上了?”

“香雪君!”

“太息羽,我真沒見過比你更沒氣質的鳥。”香雪君打量他的動作,“你幹嘛非要變成原形跟着我?”

太息羽張開翅膀,從各個角度展示自己渾身潔白漂亮的羽毛。

“好看嗎?”

“?”

“香雪,別跑啊!我這是在求偶,你看不出來嗎!”

……

殿內,芳玲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天尺劍在刺中烏九明之後,耗盡神力,化爲靈光消散,她手上只有滿手的冷汗,兩眼茫然無神t:“都……結束了嗎?”

說實話,她有些不敢相信。

憑藉着她和遊溪,真的殺死了烏九明?

“你不信,爲何要向我求助?”遊溪走到她身邊,“我以爲你會找你爹,找玉山宗的人。”

“我……”說實話,芳玲到現在還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她曾對遊溪做的那些事,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慚愧萬分。

“因爲我想了想,爹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芳玲說,“烏九明這一生唯一沒贏過的人,是你。”

遊溪一愣。

這麼一說,好像還在真是。

但之前那些交鋒,她雖說沒輸,也沒真正贏過烏九明,唯有這一次……也多虧了藏玉策反了巫燼,她借用巫族陣法的餘力,控制住他,才爭取來一瞬之機。

如今巫燼已死,剩下的巫族人擺脫了烏九明的控制,他也算沒白白死去,至於他們未來何去何從,與人族和妖族的仇怨如何化解,就不是她該操心的事了。

“遊溪,對不起。”芳玲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

遊溪在她跟前蹲下,跟她嘀咕,“其實呢,烏九明寫了一本假天書,說你喜歡他,你受了天尺玉影響……”

芳玲張大了嘴,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回事。

“不過,天尺玉也沒有那麼神,你的選擇也是其中一部分,但凡你能多想想……”

芳玲:……

後面這句話你大可以不說,真的。她知道她是有點蠢。

說話間,一顆珠子咕嚕嚕的滾到了兩人面前,這珠子琉璃質地,內裏像是燃燒完的灰燼,灰不溜秋,顏色暗淡。

“這是什麼?”

“金烏妖丹。”遊溪將那妖丹拿在手中,觸手還有些溫熱,但他最後一絲火焰都已燃盡了,妖丹也只剩下一捧灰燼。

想起年幼時,也曾做過玩伴的時光,她嘆了口氣,將妖丹收進了儲物袋裏。

“遊溪,快看天上!”芳玲道。

她抬頭,只見天邊原本並行兩日,西側的太陽收斂了光輝,漸漸消隱不見,雙日之災,終於結束了。

天行恢複如常,空中出現一道淺淺的日暈,日暈那頭,遙遙可見幾艘玉山宗的飛舟疾馳而來。

落月山上,芳玲遙遙看到了趕來的玉山飛舟,臉色刷地白了幾分,下意識往她身後躲。

“怎麼了?”

“我沒臉見他們……”芳玲臉色漲紅,支吾道。

哐。

飛舟落地聲響起。

藏玉和莫含光從飛舟上下來,莫含光火急火燎道:“剛收到巫燼的消息——”話未說完,看着地上逐漸消散的火焰,張大了嘴,“死了嗎?”

遊溪點點頭。

莫含光:“真死了?”

遊溪又點頭。

莫含光:“他怎麼不早點通知我們?!”

藏玉道:“恐怕他心裏也沒有那麼信任我們。”

莫含光叫過遊溪:“你仔細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藏玉看了一眼後方眼神閃躲的芳玲,嘆了口氣,總歸這次她也出了一份力,至於她犯的錯,回去自有宗規懲處。

她上前拍了拍芳玲的肩膀,“去飛舟上吧。”

芳玲悶頭上了船,越到這時候越不敢面對,但轉眼,她低垂的視線看到兩人疾步向她走來,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挪動腳步,噗通一身跪在爹孃面前:“女兒錯了,爹孃怎麼罰,女兒都沒有怨言……”

雙親腳步一頓。

“你、你這個……”從地上拉長的影子,芳玲看到了爹高高揚起的巴掌。

她含着淚,閉上眼睛,害怕得渾身緊繃起來。

半晌。

那隻高高抬起的手,輕輕落在了肩頭,天機院長好像瞬間老了很多:“回家罷,玲兒。”

飛舟外。

莫含光聽遊溪說完經過,感嘆情形兇險,如果遊溪沒有成功控制巫族陣法,結果將截然不同……她牢牢把握住了那一線之間的機會。

他感慨:“小溪,我很少佩服誰,你是一個。”

遊溪被院長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心中有另一件更焦急的事,“院長,師兄他——”

兩人對視一眼,藏玉道:“他被鬼王帶走了。”

遊溪急道:“我要去冥界!”

“小溪,你別急。”藏玉勸道,“不管鬼王是否真是他父親,起碼他對你師兄暫時未動殺心。”

遊溪搖了搖頭,這正是讓她擔心的地方——鬼王到底要對師兄做什麼?冥鬼一族,最擅長奪舍,奪人身體,搶人皮囊,難道他想奪舍師兄?!

這種可能,光是想一想,都令她心驚肉跳。

還有那些被破壞的聚靈地,鬼王究竟有什麼計劃?

藏玉道:“如今金烏已死,而消息還未傳到冥界,這正是我們動手的好時機。”

莫含光拍手道:“對!就在此時,集結三界之力,殺到冥界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可是……”遊溪道,“冥界怨氣深重,大批人馬怎麼進去?”

莫含光嘿地一笑:“小溪,你可不要小看這些宗門上千年的積累,那些宗主長老,也是時候該出點血了。”

雙日之災,令人間蒙難,凡人遭殃,但各大宗門並未傷筋動骨,而冥鬼之災,如果不加遏制,放任冥鬼奪舍修士,將動搖仙門根基。

各宗長老們也不傻,對付金烏,他們未能出力,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把各宗壓箱底的鎮派法寶拿出來?這些法寶怎麼說也能抵擋一陣怨氣,一口氣殺了鬼王,三界方能太平。

藏玉心疼道:“小溪,你傷得不輕,你跟我們一起行動,治好了傷,再去冥界不遲。”

眼下只能如此,遊溪點點頭,這時才覺得身上的燒傷隱隱作痛。

莫含光趕緊掏藥,儲物戒中傳訊符卻閃個不停,他看了一眼,一拍大腿:“不好!”

“巴道天帶着蛇族戰士和幾個玉山弟子,偷偷闖入冥界救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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