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歸抬頭看了她一眼,寫字的手頓了頓,問道:“你在想什麼?”
夏語初從混沌的狀態裏驚醒,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才漸漸聚焦:“沒,什麼也沒想。”
慕容歸沒有做聲,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夏語初在他的凝視中移開目光,覺得渾身有些僵硬。
一會兒後,他也移開了目光,擱下筆,淡淡地道:“歇息罷。”
她微微鬆了口氣,忙站了起來,道:“我這就去鋪牀。”說着快步進了內間。
慕容歸沉默地站了起來,他的目光穿過薄紗帳幔,落在裏間忙碌着的嬌俏身影上,雙手負在身後,眸光比往日深沉,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內心遠非表明的平靜,如蝴蝶扇起了軒然大波。
燈下看美人,他方纔盯着她時,燭光下,她柔潤的小嘴映出淡淡的粉色光澤,他的目光不由就凝在哪裏,突然就想嘗一嘗是什麼味道,小腹有些發熱,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衝動從心底升起。
他嚇了一跳,甚至有些緊張起來。
當年,侍女肖肖的行爲勾起了他心底深埋着的幼年噩夢般的記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恥辱,也令他對女色敬而遠之,少年人的熱血和衝動每次湧起時,都被深深的厭惡壓在了心底,可是,此時,他竟然又再一次感覺到了那種衝動,而且,一點也不厭惡。
很快,夏語初就鋪好了牀,一回身,慕容歸站在牀前不遠處,目光透過窗戶,看向窗外,好像很是專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她覺得在她回身的一瞬間,恍惚看到慕容歸的目光極快地從她身上移開,可是此時看來,分明就是她的幻覺,如慕容歸這般的人物,又何須偷偷地打量她?
她也順着慕容歸的目光看向窗外,隱約可見花木扶疏,廊下燈籠和暖,卻未異常,她也不在意,輕聲問道:“殿下是現在歇息嗎?”
“唔。”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往常低沉。他亦不要她伺候,自己便脫了沐浴後鬆鬆披在身上的外衫丟給她,去鞋上牀。
夏語初伸手放下牀帷,合上窗扇,燭在窗邊的仙鶴香爐上填上幾粒安神香,息了燭,轉身出了隔間,將帳幔放下,剛想離開,就想起容二交給她的任務“值夜”,頓時僵住了。
所謂值夜,就是在主子安睡後,侍從便在外間的榻上歇息,在熟睡時也要隨時警覺主子喚人。
這坑爹的“值夜”!
月華靜靜地灑在不遠處的榻上,她看着,有些仲怔,就算早就成爲了慕容歸的侍從之一,但是,她還沒有從現代的觀念裏完全轉變出來,她將這當成工作看待,將慕容歸當成上司看待,直到此刻,她清晰的認識到——不同,一切是如此的不同。
可是,她就這麼平靜地接收了。
她輕手輕腳地開了櫃子,取出沾滿陽光氣息的絲綢薄被鋪在榻上,安放了枕頭,安然閉目。或許是一天的忙碌讓她累了,她很快就入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毫無預兆地猛然從夢中驚醒,容四即將另娶他人的消息突然就浮現在她腦海,悲傷、不甘和委屈如瀰漫在她身邊的海水,帶着無可抗拒的力量將她淹沒在其中,她直直地望着黑洞洞的屋頂,無聲哽咽。
從她失戀以來,從容四迫不及待地逃離她身邊以來,她努力地將悲傷的情緒拋在腦後,無論誰都看見她一切如常,除了晚上會無端地失眠,白天臉上的笑容少了點,除了偶爾會站着發呆外,她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一切無異。
她的心理年齡並非這身體只有十六歲的年少,她不會因爲失戀而尋死覓活,甚至在努力地自我調節和接受這個事實,可是無論多少歲,無論多成熟,那些悲傷和委屈是真切的,是頑固的。
她總會在無意中想起容四,想起他的話,思維不受控制地想弄明白他這樣做的原因。
她不甘心,不甘心他們之間的感情,就這樣輸給了一個狗血得莫名其妙的事件。
她終究輸給了一個古人的觀念,可是,還是會悲傷,會委屈,會不甘。
那些悲傷和不甘的情緒不會輕易被壓制,它總是在猝不及防的深夜、在每天清晨睜眼的瞬間跳出來,讓她的情緒變得灰暗無光。
“你怎麼了?”
一個清冷聲音的突然出現,讓她驚得簡直要跳起來,猛然意識到,她所在的不是自己的小屋,而是在慕容歸的寢室外間!
轉眸望去,慕容歸就站在她身邊不遠處,月光映在他潔白的褻衣上,帶着柔潤的光暈,姿容俊美,如夢似幻。
這段時間的失眠竟令她睏倦至此,連慕容歸起牀行至她身邊都未察覺?
她忙坐了起來,要掀開薄被起身下牀,慕容歸卻走了過來,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剛好擋住了她下牀的位置。
她頓住,看嚮慕容歸,暗夜裏,他一雙星眸如凝聚了天上的星光,微光暗閃,卻有令人移不開眼睛的魔力。
“你怎麼了?”他又問了一句,寧靜的夜色似乎溫柔了他的語調。
“我做噩夢了。”她低聲道。
“什麼夢?”他追問,星眸定定地望着她,安靜而堅持,似乎要弄清楚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我夢見走進一個陌生的村莊,村莊裏是沒有盡頭的一個接一個巷子,總以爲即將走到盡頭了,門後又是一個巷子,怎麼也走不出來……”她又做了那個她剛穿越到古代時,在船上做得的那個噩夢。
無意中闖入的古代村莊,無盡的門和巷子,迷漫着陳舊的死氣,身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穿着像褪色照片一般的古裝,面容呆滯麻木。
那時,是容四安慰了她,可如今呢?
她的心一痛,突然意識到,她對容四的感情,除了愛意之外,更有對秦墨聲情感的寄託,更有她在這個無意闖入的世界的依靠和依賴。
或許就是因爲她愛得不夠純粹,上天纔將他從她的身邊帶走了。
慕容歸靜靜地望着她,表情寡淡的臉上和眼眸中,卻奇異地表達出一種明瞭的理解和安慰。
“沒事的。”他說。
夏語初突然就哽嚥了起來,那些淚,在失戀當天流過之後,就再也沒有掉過一滴,可此時,眼淚卻無聲地一串一串滾落下來。
一直沒有人安慰她,容二冷靜地讓她接受現實,何娘子甚至不知道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用說其他人了,而她更是習慣了堅強,習慣了微笑,習慣了冷靜地分析和壓抑。
可是,如今有一個人坐在她身邊,用堪稱溫柔的語調對她說:“沒事的。”
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默默地承擔的痛楚,在有人安慰,有人明瞭時,那壓抑的情緒會突然失控。就像一個憋得漲漲的氣球,被針紮了一下,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發泄出來。
慕容歸從袖兜摸出一塊手帕,往她臉上遞了過去,在半空被夏語初接過:“謝謝。”她帶着濃重的鼻音,低着頭輕聲說道,用力壓抑哭泣的嗓音聽起來有些破碎。
慕容歸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會兒,默默地收了回來,他也沉默下來,一來是他從來都不會安慰別人;再則是心底那陌生的情緒,再次讓他困惑起來。
他覺得她的哭泣並不只是被一個噩夢嚇住了,心裏隱約有猜測,卻不願意深入。
他想起了去年,她被他設計趕上了船,在病中,她就曾這般無助地哭泣,那時蹲跪在她身邊安慰她的是容四。
在容二小心謹慎地向他稟明想將容四外調時,他甚至沒有多問原因,就答應了容二的請求,他覺得他在許容四一個前程,可更多的原因,他沒有、也不願多想。
熟悉他的容二或許知道自幼聰慧的他心中不是沒有疑問,不是毫無所察的,但容二也隻字未提。
“我沒事了。”夏語初漸漸止住了抽泣,拭乾臉上的淚痕,醒了醒鼻子說道。
她覺得心裏好受了許多,胸口抑鬱了許久的悲傷和氣悶,就這樣隨着一滴一滴的眼淚流了出來。
低頭看了看她手上被搓成一團的手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髒了殿下的手帕,真該死,我明天洗好晾乾了送回來。”
慕容歸沒有做聲,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低頭盯着她手裏那一團在夜裏顯得有些模糊的手帕,臉色有些怪異。
詫異了一下,她頓時會意,訕訕然笑道:“下人弄髒了的手帕自然不能再給殿下用了,我明天給您做幾塊新的手帕可好?”
她小心地在暗夜中打量他看起來有些含糊不清的臉色,心裏也有些委屈,雖然我是弄髒了你的東西,可也是你遞給我的呀。
“隨你罷。”慕容歸語氣有些僵硬地甩下這句話,轉身進了內室。
夏語初忙將手帕掖在一邊,下了牀,跟着他走進了內室,伺候他睡下,才退至外間。
重新躺在榻上,她聽見裏間隱約傳來慕容歸的呼吸聲,平靜悠長,卻又似乎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不過,她沒有在意,而是突然就覺得這樣的值夜也沒有那麼討厭。
至少在她深夜從夢中驚醒時,還能聽到另一個人平靜悠長的呼吸,那安然的韻律,神奇地平撫了她的心情,憑空少了許多孤獨感,收斂在黑夜中肆意蔓延的悲傷和不甘。
她閉上眼睛,甚至沒有刻意地放空思緒,便在那綿長平靜的呼吸聲中入眠。
裏間,慕容歸聽得外間的呼吸聲漸漸放緩和悠長,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輕手輕腳地從牀上坐了起來,汲鞋下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