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直聽了容二的話後,笑着搖了搖頭。
那兩個人,同樣倔強,同樣驕傲,分明就像情竇初開的兩個少年人在賭氣而已,只是當局者迷,可是,有些事就是這樣,未經歷過,便看不透,想不明。
景王默許他扣下那些信件,是因爲嫉妒,因爲害怕,驕傲如景王竟然有朝一日會害怕身邊的人被別人搶走,竟然會如此不自信,分明是喜歡之極。是以他在心愛之人爲另一個男人責問他時,纔會如刺蝟般豎起尖刺,捍衛自己的驕傲,發泄自己的委屈。
而楚夏……他想起她曾經對景王說過自己不管如何,不爲妾的宣言,在心裏搖了搖頭,不以爲然,看似明白的一個人,竟然會仗着主子的寵愛企望自己不能及的位置,持寵而嬌不要太過分。
聽了呂直的話後,容二也有些驚疑起來:“你是說,楚夏在逼殿下娶她爲正妃?”
呂直點了點頭,容二想了想,冷笑起來。
呂直打量了容二幾眼,笑問道:“你年輕時可有喜歡的姑娘?”
容二怔了怔,眼前閃過那個姿容絕豔的身影,旋即回過神來,咳了一聲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一把骨頭哪裏還記得?”
呂直也只是隨口問問,見他不肯說,哈哈一笑就過去了。
夏語初不知道容二和呂直的議論,也就不知道他們的誤會了,她回到倚玉園時,秋芹已經安睡了,希衫拿着本書在燭下看着。
夏語初才發現她竟然將那柄梳子帶了回來,悄悄地將梳子藏進袖兜裏,她邁步進門。
希衫聽得聲音,便站了起來,笑道:“姑娘用些燕窩蓮子羹麼?我還替你留着。”
“不用了,”夏語初只覺得有些疲憊,便脫下外衣邊道:“我明兒用吧。怎麼還未睡?”
“今兒不是你值夜,我想你會回來,就給你留盞燈,我下午也睡多了,一時睡不着,便起來看看書。”說着快手快腳地替夏語初打了洗漱用水。
洗漱完畢後,希衫便要退出去,夏語初喚住她,遲疑了一會兒,問道:“希衫,如果我想離開王府,你怎麼看?”
希衫驚異地怔住,第一反應就是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玩笑,當發現她並非說笑後,她的臉色變了:“姑娘,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夏語初忙道:“我只是說說而已。”
希衫鬆了口氣:“姑娘,你可嚇死我了。”可她神情依然鄭重,低聲問道:“姑娘,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語初拍了拍旁邊的椅子,讓她坐下,輕聲道:“希衫,我們相處也有一年的時間了罷?在晉府的相互扶持,共歷生死,在王府的日夜相伴,雖說名義上我是你們的管事,可我心裏早將你看做姐妹一般。”
希衫點頭:“我知道。希衫打小就無父無母,無姐妹兄弟,姑娘待我如何,我是知曉的,在我心裏,你亦如姐妹一般。”
夏語初笑笑:“我這心裏話,也只能和你說說了。這王府終究是要有女主人的,而我,不想做妾。”
希衫楞了楞,笑了,神情輕鬆起來:“姑娘,你是不知道罷?王爺是可以娶兩個側妃的,王爺那麼喜歡你,等娶了正妃,定會將你娶爲側妃的,是要入宗室玉牒的,並不是尋常妾室,就是王妃也不能隨意指使你,倚你的性格,更不能委屈了你。”她作爲夏語初的貼身女侍,早看出慕容歸待夏語初的特別之處,是以一下便猜了出來。
她掩着嘴,笑得輕鬆而歡暢,調皮地眨眨眼睛,調侃她的無知。
在希衫看來,貴胄的三妻四妾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一名侍女能當上王爺側妃便是天大的福分了,有多年伺候的情分,有慕容歸待她的真心,無論是她還是自己這些伺候她的人,都不會受委屈,何況對方又是慕容歸,這般人品容貌,夫復何求?
夏語初望着她,心中淡淡的無奈和哀傷,她理解希衫的想法,這纔是這世界大衆的想法。
畢竟是王府自小訓練的女子,希衫很快就感覺到了異樣,她收了笑意,詫異地打量夏語初:“難道還有其他問題?”
突然她睜大了眼睛,掩了嘴:“你起這離府的念頭與任公子有關罷?難道你喜歡任公子?”低頭一想在晉府時兩人相處得情形,更覺得可能,她有些呆住了。
“如果是真的呢?”夏語初本想否認,不知爲何,口風一轉,逗了她一下。
希衫抬頭,已是滿眼的惶恐:“不行!”
夏語初挑了挑眉頭:“爲什麼?我喜歡一個人,很可怕嗎?”
希衫抓住了她的手,手指掐得夏語初有些生痛:“沒有人能承擔起景王殿下的怒火!”
她說得有些急切:“姑娘,景王府的端整有序,不是一個仁慈的主子可以做到的,殿下對待背叛他之人有多殘忍,你不會想瞭解的!”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打了個寒噤,才輕聲道:“姑娘,就算你不爲自己着想,不顧自身安危,可你想過楚秋嗎?她是你唯一的親人,殿下的怒火,首先就會燒到她身上,你忍心嗎?!”
夏語初看了看她抓着她的手,希衫忙鬆了手,看見她細白柔嫩的手背已被她抓了幾個紅印,對上夏語初洞悉的目光,她臉上露出些微心虛的神色,隨即又抬起頭來,迎着她的目光,道:“我等命如草芥,死不足惜,可楚秋還小,你大好前程指日可待,更不值得這樣。”
“你放心,”夏語初道:“我不會的離府的。”
希衫依然望着她沒動,夏語初又解釋了一句:“我只是將任公子當朋友而已。”這才明顯感覺到希衫鬆了口氣。
“姑娘,早些安歇罷。”希衫道,向她行禮告退。
“好。”夏語初點了點頭,想起一事,又對希衫道:“我明兒不當值出去一趟。”
“是。”希衫回頭應了一聲,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問什麼,走了出去,關上門。
腳步聲走遠,輕輕的一聲開關門聲,希衫進了側邊廂房,夏語初站了起來,行至窗前,推開窗戶,望着窗外的溶溶月色舒了口氣。
她知道希衫在擔心什麼,可是,卻覺得疲倦地不想說,她不信在王府似鬆實緊的防衛下,在高手如雲的王府裏,任青瑾真能不驚動慕容歸就能見到她。
既然慕容歸允許任青瑾見她,就不會因爲她跟他出去遊玩之事而怪罪她身邊的人。
她從袖兜裏拿出那柄梳子,精細的黃楊木梳潤澤光潔,散發着淡淡的清香,似乎還混雜着他髮絲的氣息,手指輕輕滑過光潤的梳子,她心裏不由有些感傷。
但也並未令自己的思緒沉積,她屏息靜氣,開始每天睡前修煉容四教給她的功法,不久心緒平靜下來,就這樣握着梳子,不知不覺睡着了。
第二天,卯時剛至,王府各處就開始甦醒,漸漸忙碌,綠衣的小丫鬟提着水壺給鮮花澆水,短褐的小廝拿着大掃帚將道路清掃得一塵不染,廚房的炊煙在清晨的薄霧裏嫋嫋升騰……
夏語初也醒了過來,梳洗過後,便稟報容二她要出府之事。
“你要出府?”容二溫和地笑眯眯問道:“可是去尋楚秋?”以前不當值的日子,偶爾也出過兩三次。
“不是,”夏語初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我約了任公子。”
容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平靜地問道:“確定要出府?”
只這一句,警告的意味就呼之慾出。
“是。”夏語初也平靜地回答他。
容二並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
夏語初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容二望着她的背景,眼中的神色變幻了幾次,喚過一名侍衛:“你去暗中跟着楚姑娘。”
想了一想,又嘆了口氣,將侍衛喚了回來:“回來,不用了。”
有些煩躁地將手裏的筆重重擱在桌子上,道:“這女子就不能安分柔順一些嗎?”語氣裏已有幾分憤然。
侍衛不敢應,內間處理府內雜事的呂直聽了笑了起來,行至外間,道:“若她真是事事看人臉色之人,就不是楚夏了。”
夏語初穿過那寂靜而長的王府街,清晨薄薄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在微涼的空氣裏,反而顯出一種清清冷冷的光澤。
轉過一個彎,街上的人驟然多了起來,有步履匆匆的小販走卒,也有悠閒而行的長袍老者,任青瑾懶洋洋地靠在一棵樹上,抱着雙手,淡淡地望着路人。
夏語初一眼就看見了他,很難讓人注意不到,他那麼吊兒郎當地站着,眼角眉梢含着淡淡的倦意慵懶,整個人顯得柔和散淡,就像沒有出鞘的寶劍,藏在裝飾精美的劍鞘裏,即使什麼也不做,也泯滅不了他的光華。
她剛一轉過,他的目光就精準地落在她身上,忽地露出一個燦若朝陽的笑容,讓人覺得眼前瞬間明亮起來,好像天地間那清晨的陽光,都落在他身上,能將人的眼人的心也點亮。
“早。”他從容地站直身子,向她招呼。
“早。”那樣豔陽一半的情緒是可以感染人的,夏語初也不覺露出燦爛的笑容,快走幾步,站在他面前,向他招呼:“可還剛到辰時呢。”
“你不也來了。”任青瑾笑得愈發燦爛,衣角的似乎還帶着朝露的清涼,轉頭向身後呼哨了一聲。
幾棵樹後轉出着雨,他手裏牽着一匹馬,身後還跟着一匹馬,都是難得的神駿,揚蹄吐氣很是精神,但着雨眉眼間卻藏着滿滿的倦色,見了夏語初便忙行禮,夏語初亦回了個禮。
任青瑾接過馬繮繩,遞給夏語初:“你的。”
夏語初有些驚喜,帶上帷帽,便手腳利落輕盈地跨上了馬,已是頗爲熟練。
任青瑾上了另一匹馬,對着雨道:“你可以回去了。”
“是。”着雨睜了睜倦意滿滿的眼睛,立即精神起來。
“我這就回去補眠去。”他笑嘻嘻道。
任青瑾已調轉了馬頭,注視着前方,打馬催行,似乎壓根沒聽到着雨的話。夏語初跟了上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