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雍王妃捂住被割斷的脖頸,瞪大了雙眼,似乎在最後都不能相信,“黃雀”會是他。
噴湧而出的液體迅速洇成了一小塊湖泊,濡溼了素的衣。
阿青閉着眼睛,還能感受到鮮血濺落到臉上的餘溫。秦侍衛好整以暇地用袖子細細擦乾劍身上的印記,隨即十分柔和地衝她伸出了手。她不敢去接。
瞳孔微微擴張,有細碎的光在漆黑的眸色中跳動,她忍住猶如斧鑿割鋸般凌亂劇烈的頭疼,將下脣咬出血跡:“林……錚?”
“秦復”的眼中的情緒難得地有了一絲異動,他喚道:“長姐。”
記憶紛沓而至,一片片剪影疊加在氣息之間,匯聚成一條難以阻擋的長河,從思維的空隙裏呼嘯而過,轟隆滌盪,將她生命的所有都重新洗牌。已經排列好的信息混亂重組,直到嶄新的秩序呈現在面前,等待註解。她才發現,重要的不是忘記了什麼,而是還記得什麼。
她看他的眼神有憐憫,有悲切,還有幾分惋惜,這不像是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應該會有的,反而更像是一個同情心氾濫的旁觀者。
他有些不能接受。他希望她一直是那個肯爲了他和君無對抗,願意去屍山血海中尋找一具殘軀的林青。
一旁的君無已被花夜死死壓制,漸成敗勢。殿外兵戎之聲有如起伏上漲的潮汐,一波一波湧入殿中。她清楚地知道,又一場逼宮,粉墨上演。
“爲什麼還要回來?”她還是免不了爲他心痛,畢竟他曾是她拿性命救過的人。她想看到的,絕對不是現在這個結局。
“爲了故人。”
心中一動,但隨即立馬領悟到他指的應該是林氏闔族那上百條無辜性命。
“林錚,不要被仇恨所禁錮。你還有很多事沒完成,很多光陰未享受,你還沒找到一個愛的人。帝王之位,未必如你所想的那樣。況且……君無他是個明君。儘管他殺伐無情,心機深沉,但他的確是難得的明君,別人未必會比他做得更好。你忍心讓百姓們再受苦難嗎?”
然而她的話卻像是一塊石子沉入了極地冰窟之中,毫無痕跡。他漠然至極的態度,漸漸掐滅了她的希望。
“長姐還是如從前一般良善,”他開口,言語中卻滿是疏離和刻薄,“可惜,一個連這副身子都是你從地獄裏撿回來的人,一個連自己本來的名字都成了禁忌的人,除了仇恨,還能靠什麼活着呢?”
他慢慢擦拭着手中的劍,將它擦得鋥亮:“你是選擇跟隨一個明君殉義,還是選擇,和我,一起活下去?”
他冰冷的目光中甚至帶着一絲天真和祈望,那份脆弱讓她不忍拒絕。她曾經試過將他從深淵中拉上來,現在卻不得不拋棄他。這無異於一種罪惡。
“江月……在哪兒?”
他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裝作回想:“大概,死在了江雪的幻境之中?”
她怒上心頭,難以置信:“你怎麼可以……他也曾經救過你的!”
似是覺得極其可笑:“連長姐你,也要騙我了麼?”
“千真萬確,是他替我將烏彌眼轉交江雪!起碼他當初是助了你復活的!”
“那又如何!”他冷笑出聲,“林氏滅門,江月難道沒有在背後推波助瀾?”
阿青一時語塞。
他將劍對準了君無,並沒有看她:“血債血償,成王敗寇。長姐,以前……我不懂,我甚至勸說自己,父親謀逆,所以纔給林氏招致如此滅頂之災。但現在我學會了——斬草定要除根,權力的鬥爭,只有生死,沒有輸贏。”
振臂而出,長劍破空,瞄準了已經精疲力盡的君無。花夜見勢靈巧閃身,給這場謀殺留了足夠發揮的餘地。君無似乎只是感受到了一陣風,憑藉着多年征戰殺伐的經驗,本能地微側了一下身。劍刃錯過了心臟,卻在肩膀處留下了一個難以彌補的傷洞。阿青僥倖萬分地急衝過去,扶住了欲要傾倒的他,還沒來得及爲命運的垂青欣喜若狂,便發現傷口處已腐爛發黑。是劇毒!
“陛下!”她手足無措,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梵天……”他強忍住疼痛湊到她耳邊。
她聽懂了。要說這命運的安排,絲絲入扣。普天之下關於梵天鏡的記載少之又少,即便是佛門自家的典籍,也難囊括一二。偏偏花夜送給她的那本書,裏面不僅有關於梵天鏡的詳細記載,亦有關於東皇鐘的解說。花夜絕想不到,事發之前,阿青恰巧就草草翻過此書,恰巧記住了幾個稀奇訣竅。一切安排,自有深意。
她勉力想起書中關於東皇鐘的片段,東皇鍾現已一分爲二,鎖魂鈴只保留了其防禦部分的能力,她試探着念出書中原本用於施設結界的法訣,死馬當活馬醫,卻意外地行得通。
金色發光籠罩住二人,形成一個小小的結界,也許這隻能給他最後的安寧,她難過地想。
“呵呵,丫頭,沒用的,劍上有毒,他活不成的。”花夜試圖施法將結界破除,卻毫無效果。
林錚不怒不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目光讓她感覺到害怕。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麻木,好像將死的人是他。
一滴淚不知不覺落下,她不是神,她救不了每一個人。狠下心,繼續啓動梵天鏡,二人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遁入了鏡中。
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她想。